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六十三岁的韩秀兰倒在女儿家厨房那天,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救护车上,她睁开眼,第一句话是:“我没事。”三十四岁的女儿沈佳站在抢救室外,裤脚洇着血,对医生说的也是这三个字。直到医生递来一份病历,母女俩藏了三个月的秘密,一下子全摆到了桌面上……
十月底的一个周六,中午,天阴得发沉。
沈佳躺在卧室床上,听着厨房里传来择菜的窸窣声。母亲韩秀兰一早就从老城区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过来,拎着一袋自己腌的咸菜,一兜刚摘的韭菜,说要给她包韭菜盒子。
“妈,你别忙了,我不饿。”沈佳隔着门喊。
“你躺你的,我没事,一会儿就好。”
沈佳翻了个身,没再劝。这样的对话,她和母亲之间说了三十多年,早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厨房里忽然哐当一声,是铁盆砸在地上的动静。
沈佳以为是母亲手滑,喊了一句“妈,怎么了”,没人应。她心里咯噔一下,掀开被子冲出去。
母亲倒在厨房的地砖上,脸色青灰,嘴唇发紫,一只手还死死攥着那把韭菜,翠绿的叶子撒了一地。
“妈!妈!”
沈佳跪下去摇她,母亲没有反应。她手抖得几乎按不准手机屏幕,打了三次才拨通120。挂断电话,小腹忽然一阵坠痛,她捂了一下,咬着牙没当回事,爬起来去开门,等救护车。
救护车上,母亲醒过来一会儿。氧气面罩下,她的眼睛费力地转了转,找到女儿,嘴唇动了动。
沈佳俯下身去听。
“我没事……”母亲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就是低血糖……别花那冤枉钱……回去吧……”
沈佳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都这个时候了,她想的还是不要花钱,不要添麻烦。
要说韩秀兰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就是这三个字。
她年轻时在纺织厂做挡车工,三班倒。有一回织布机的梭子划开了她的手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车间主任让她去医院,她用布条缠了缠,说:“没事,缝几针就行。”结果缝了七针,第二天照常上班。
沈佳的父亲沈国梁是十年前走的,肝癌,拖了两年。出殡那天,灵堂里哭到了一片亲戚,只有秀兰没掉一滴泪。她招呼客人,安排流水席,给每个来吊唁的人鞠躬还礼,直到夜里人散尽了,沈佳才在厨房门口看见母亲蹲在水池边,一个人洗着一摞碗,洗了一整夜,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第二天一早,邻居问她:“秀兰,你还撑得住不?”
她抬起红肿的眼皮,说:“我没事。”
街坊都说,秀兰是铁打的人。可沈佳从小就隐约觉得,铁打的东西,是不会疼的,母亲不是。
只是她从来没敢问。
因为她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沈佳在一家外贸公司做会计,同事私下给她起了个外号,叫“沈没事”。月底对账对到凌晨两点,她说没事;被老板当众骂错了数,她说没事;体检单上有个箭头偏高,她看了一眼就塞进抽屉,说没事。
这半年,她嘴里的“没事”,说得比任何时候都多。
丈夫周明开了一家小装修公司,去年年底起,生意就垮了。沈佳不是不知道。她看过他手机上跳出来的银行短信,也在半夜醒来时,看见阳台上一明一灭的烟头。她问过一次:“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周明背对着她,沉默了几秒,说:“没事,生意淡季,正常。”
她就没再追问。她怕一追问,他那点勉强撑着的面子,就碎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时候周明已经欠了材料商三十多万,他每天出门,是去求人宽限的。
而沈佳自己,上个月查出怀孕,七周。上周起,开始见红。医生说是先兆流产,要卧床保胎,少动,少操心。
她没告诉周明。他已经够难了,她想,等稳了再说吧。她也没告诉母亲。母亲的血压一向不好,知道了只会整夜睡不着。
她对周明只说腰疼,对母亲只说感冒。
这个家里的三个人,各守着一个秘密,每天互相问“没事吧”,互相答“没事”。
沈佳其实留意过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前些天,小区门口遇到母亲的老邻居吴婶,吴婶拉着她的手说:“佳佳,你妈最近瘦了一大圈,你知不知道?上个月我在市医院,看见她一个人从早排到晚,问她,她说是陪老姐妹看病。”
沈佳回家后给母亲打电话。母亲在那头笑:“你吴婶眼神不好,认错人了。我能有啥事,吃得好睡得香。”
沈佳信了。她信,是因为她愿意信,她也需要母亲没事。
救护车一路呼啸,把秀兰送进了市医院的急诊抢救室。红灯亮起的时候,沈佳靠着走廊的墙,腿一阵一阵发软,小腹的坠痛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
出来的是心内科的林主任,五十来岁,戴着口罩,眼镜后面一双疲惫的眼睛。
“病人家属?”
“我是她女儿。”
林主任看了她一眼:“病人是严重的主动脉瓣狭窄,导致晕厥。现在暂时稳住了,但必须尽快做手术,不能再拖。”
沈佳愣了:“狭窄?什么时候的事?我妈从来没说过她心脏有问题。”
“这种病不是一天两天的。”林主任皱着眉,“她这个狭窄程度,至少半年以上了,胸闷、气短、头晕、走几步就喘,不可能一点症状没有。你们家属平时没发现?”
“她……她说她没事。”
林主任沉默了两秒,苦笑了一下:“我见过太多说‘没事’的病人了。”
沈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半年。母亲带着一颗坏掉的心脏,在她面前笑了半年,做了半年的饭,提了半年的菜。
她扶着墙想往抢救室里走,小腹猛地一绞,她闷哼一声,蹲了下去。
“你怎么了?”路过的护士赶紧扶住她。
“我没事……”
话音还没落,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冲过来,是周明。他接到了沈佳之前打的那通没说完的电话,一路狂奔,额头上全是汗。他一眼就看见了蹲在地上的妻子,也看见了她裤脚上那一片暗红的血迹。
周明的脸一下白了:“沈佳,你流血了?”
“没事,就是……”
“这叫没事?!”周明声音都变了调,一把蹲下来握住她的肩膀,“你到底怎么回事?”
沈佳看着他,嘴唇哆嗦着,终于说了出来:“我怀孕了,七周,一直在保胎……”
周明整个人僵住了。
“你怀孕了?什么时候的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沈佳的眼泪涌了出来,声音也尖了,“你欠了三十万,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周明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走廊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对夫妻,在医院的墙角下,终于戳破了彼此守了大半年的“没事”。
护士赶紧叫来了平车,把沈佳送去妇科急诊。B超做完,医生说:“孕囊还在,胎心也有,但是有先兆流产的迹象,必须住院保胎,绝对卧床。”
沈佳躺在病床上,手一直放在小腹上,一声不吭地流泪。周明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也红着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沈佳哑着嗓子说:“我要去看我妈。”
“你不能动……”
“我要去看我妈。”
周明拗不过她,找护士借了一辆轮椅,一路推着她,回到心内科的重症监护室外。
护士隔着玻璃,递出一个布包:“这是病人的随身物品,你们先去办一下手续,医保卡应该在里面。”
沈佳接过布包。那时母亲用了十几年的旧帆布包,边角都磨毛了。
她拉开拉链,在里面翻找医保卡,手指忽然碰到一个硬硬的塑料夹。
她抽出来。
是一个透明的病历夹。里面是一沓被折得发软的纸,最上面一张,是三个月前,市医院心内科的门诊病历。
沈佳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页医生手写的备注上:
“建议立即住院,行瓣膜置换术。患者拒绝,自述家中有事,要求不通知家属。”
下面是患者的签名:韩秀兰。
沈佳的手剧烈地抖起来。她又翻到下一页,那是一张就诊登记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母亲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无”。
她抬头,隔着监护室的玻璃,看向病床上的母亲。
护士注意到她的脸色,轻声说:“你可以进去看一眼,就一会儿。”
沈佳被周明推进去。ICU里,仪器滴滴作响,母亲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管,花白的头发被汗浸得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缩得那样小。
护士压低声音说:“她昏迷的时候,一直在说同一句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你凑近点,听听。”
沈佳颤抖着,把耳朵贴近母亲干裂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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