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烧了半截,蜡泪堆在搪瓷盘里,像化不开的疙瘩。

我坐在床这头,沈晓菲坐在床那头,中间隔着一床大红锦缎被,绣着鸳鸯。

她低着头,手指把被面攥出几道深沟,半天不吭声。

我以为她是害羞,起身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她没接,忽然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叔,”她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窗外野猫叫得瘆人,一声接一声。

她说:“我爸再来,你别开门,别给钱,别管他死活。”我手一抖,热水洒了一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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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马建民的日子,是从媳妇走了以后开始糊的。

媳妇姓周,周秀兰,跟了他二十五年。

走那天是腊月十九,后厨正忙着年夜饭预订,他接到电话赶去医院,人已经凉了。

护士说,她最后一直盯着门口看,嘴唇动着,喊的是他的名字。

他没赶上。就差半个小时。

这件事像根钉子,钉在他心口上,三年了,拔不出来。

女儿马小燕嫁到邻镇,一个月回来一趟,给他洗洗涮涮,塞满一冰箱冻饺子,又走。

他一个人守着“建民饭馆”,早上煮碗面,中午对付一口,晚上炒两个菜,对着亡妻的照片喝半斤白酒。

喝多了就趴在桌上睡,醒了已经后半夜,碗筷还没收。

饭馆开了快二十年,老主顾都认识他。有人劝他再找一个,他摆手:“黄土埋半截的人了,找什么找。”

但一个人吃饭,是真的没滋味。

沈晓菲是开春来的。

那天下午刚过饭点,店里没什么人,他正蹲在后厨择菜,听见前头有人问:“老板在吗?”

声音很轻,带着外地口音。

他走出来,看见一个姑娘站在柜台前。

瘦,个不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扎成马尾,脸晒得有点黑,但五官挺耐看。

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身份证和几张皱巴巴的纸。

“老板,我看门口贴着招工,还招吗?”

他打量她两眼:“你多大了?”

“二十三。”

“哪儿人?”

“南边,平远县的。”

平远他知道,离这儿两百多公里,山区,穷。他问:“以前干过啥?”

“在老家小饭馆帮过厨,切菜、洗碗、端盘子,都行。”

他让她试了一天。

切土豆丝,粗细均匀,手起刀落,比他都利索。

洗碗,连灶台都擦得锃亮。

晚上打烊,她一个人把地拖了两遍,桌椅归位,连他柜台上的烟灰缸都刷了。

他点了头:“一个月两千八,管吃管住,住阁楼。行就明天来。”

她没还价,说了声“谢谢老板”,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六点,他下楼开门,她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提着个旧旅行包,不大,装着她全部家当。

阁楼低矮,他上去帮她收拾。墙角有张旧床板,铺上褥子就能睡。她弯腰铺床时,外套下摆掀起来一截。他无意间看了一眼,愣住了。

后腰上,青一块紫一块,有的地方发黄,像是旧伤叠新伤。

她察觉到他的目光,猛地直起身,把衣服往下扯,低着头说:“小时候摔的,骨头不好。”

他没追问。但心里扎了根刺。

晓菲来了以后,饭馆干净了,生意也好了些。

她话少,干活多,客人点菜她记得清清楚楚,老主顾的口味她三天就摸透了。

有人逗她:“小姑娘,老板给你开多少钱?跟了我吧,给你开双倍。”她也不恼,笑笑,端着盘子走开。

马建民看在眼里,觉得这姑娘稳当,不像现在那些毛手毛脚的年轻人。

但有一点让他心里犯嘀咕。

她从来不提家里的事。

问起来,就说“爸妈都在老家”,再问,就不吭声了。

有两次,他看见她站在后门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着说着就哭了,看见他过来,赶紧抹掉眼泪,笑着说“没事,风迷眼了”。

他也没多问。谁还没点不愿提的事呢。

那天晚上,他感冒了,头重脚轻,早早关了店,窝在楼上。半夜烧得厉害,浑身发冷,他迷迷糊糊地喊了声“秀兰”,想喝水,杯子是空的。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敲门。

他强撑着开门,是晓菲,端着一碗姜汤,还冒着热气。

“叔,我听见你咳嗽了一宿。”

她把姜汤放在床头,又去楼下拿了退烧药和体温计。三十八度九。她拧了毛巾敷在他额头上,守了一夜。

他迷迷糊糊睡着,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晓菲趴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上搭着他的旧棉袄,睡着了。姜汤碗还放在床头,旁边多了一杯温水。

他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这种被人照顾的感觉,三年没有过了。

但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他五十二了,她才二十三。他闺女都比她大五岁。这像什么话。

他起床,把棉袄轻轻盖在她身上,下楼开了店门。外头阳光刺眼,他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深吸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那根刺还在。但他说不清,是扎在心里的刺,还是别的什么。

几天后,小燕回来看他。

一进门,就看见晓菲蹲在柜台后头擦啤酒瓶,他坐在旁边择豆角,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他脸上带着笑,小燕很久没见他这样了。

小燕的脸一下子沉了。

吃饭的时候,晓菲端菜上来,他顺手接了一把,手指碰了一下晓菲的手背。晓菲没躲,只是脸微微红了。

小燕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爸,你啥意思?”

他愣了一下:“什么啥意思?”

“她比你小多少?你心里没数?”

晓菲端着盘子的手停在半空,转身进了后厨。

他压低声音:“你瞎说什么,人家是店里帮工。”

“帮工?帮工给你半夜端姜汤?帮工给你洗内裤?”

他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

小燕站起来,指着后厨方向:“我告诉你,我妈才走了三年。你要是敢娶这么个来路不明的,我跟你断绝关系。”

摔门走了。

他坐在空荡荡的饭馆里,看着桌上没动几筷子的菜,半天没动。

后厨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晓菲在洗碗。水声很大,盖过了别的动静。但他还是听见了,她在哭。

他攥着筷子,指头捏得发白。

02

小燕走后第三天,一个男人找上门来。

那天下午两点多,过了饭点,店里没人。他正趴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有人敲柜台:“老板,马老板?”

他抬头。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黑瘦,穿着件皱巴巴的皮夹克,头发乱糟糟的,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总眯着,像是在算计什么。

“你是?”

“我姓沈,沈大强。晓菲她爹。”

马建民站起来,打量他一眼。

晓菲从来没提过她爹长什么样,但他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这男人看他的眼神,不像看女儿老板的眼神,倒像是看一个买主。

“坐吧。喝茶不?”

“不喝了,说正事。”

沈大强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腿翘起来,晃了两晃。

“我闺女在你这干了一个月了,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她干活挺好的。”

“是,这丫头从小就勤快。”沈大强笑了笑,那笑没到眼睛里,“马老板,我今天来,也不绕弯子。我听说你媳妇走了三年了,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

马建民心里咯噔一下。

“你啥意思?”

“我啥意思你心里明白。”沈大强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闺女长得不赖,人也老实,你一个人,她一个人,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我呢,也不多要,八万彩礼,一口价。以后她就是你的人,跟我们家没关系。”

马建民愣住了。

他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二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这么直白地把闺女当货卖的,头一回见。

“你闺女知道你来跟我说这个?”

“她知道不知道,不重要。我是她爹,我说了算。”

后厨传来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马建民扭头看了一眼,后厨的门帘子晃了一下,但没人出来。

他收回目光,看着沈大强:“八万不是小数目,我得想想。”

“行,你慢慢想。不过别想太久,追我闺女的人不少。过了这村没这店。”

沈大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马老板,我听说你这饭馆开了二十年了,地皮是你自己的吧?值不少钱。”

他走了。

马建民坐在柜台后面,半天没动。

那声“地皮是你自己的吧”,像根针扎在他后脑勺上。

晚上打烊后,晓菲在拖地,他在擦桌子,两人都没说话。拖把拖到他脚边时,他开口了。

“你爹今天来了。”

拖把停了一下。

“嗯。”

“他说的那些,你知道?”

她把拖把靠墙放好,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着她头顶的发旋,黑油油的。

“叔,你别听他的。我不嫁。”

“那你爹那边……”

“我自己想办法。”

她说完就上楼了。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踩在木楼梯上。

他一个人坐在空店里,点了根烟。烟雾里,他想起下午沈大强看他的眼神,又想起晓菲后背上的伤。

那个“摔的”,他一个字都不信。

第二天,小燕又来了。

这回她不是一个人,还带了小姨黄玉珏。

黄玉珏是秀兰的妹妹,五十岁,圆脸,烫着小卷发,穿着件碎花衬衫,手腕上戴着个金镯子,说话嗓门大,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她一进门就嚷嚷:“建民,我可听小燕说了,你找了个小姑娘?你脑子进水了?”

马建民皱了皱眉:“姐,你小声点,店里有人。”

“有人怕什么?你做得出来还怕人说?”黄玉珏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我跟你讲,秀兰才走了三年,尸骨未寒,你就这么急着找?你对得起她吗?”

小燕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眼圈红红的,不说话。

马建民给黄玉珏倒了杯水:“姐,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那个姑娘什么来路你清楚吗?她爹是干什么的你查过吗?万一是骗子呢?骗你钱骗你房子,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

“她不是那种人。”

“你认识她几天?一个月!一个月你就知道她不是那种人了?你当了二十年老板,怎么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

后厨门帘动了一下,晓菲探出半个身子,看见黄玉珏,又缩了回去。

黄玉珏眼尖,一下子站起来,冲到后厨门口,掀开门帘。

晓菲正在切菜,刀停在半空。

“你就是那个姑娘?”

“阿姨好。”

“别叫我阿姨,我受不起。”黄玉珏上下打量她,目光像刀子,“我跟你讲,这个家有我姐的一半。你想进来,没那么容易。”

晓菲攥着菜刀的手微微发抖。

马建民走过来,把黄玉珏拉开:“姐,你过分了。”

“我过分?你等着,等她把你的钱卷跑了,你就知道谁过分了。”

黄玉珏拉着小燕走了。

店里安静下来。晓菲还在切菜,刀起刀落,声音比平时重。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瘦瘦小小,肩膀微微耸动。

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沈大强眯着眼睛的样子,一会儿是晓菲后背上的青紫,一会儿是黄玉珏尖利的嗓门。

他起来抽烟,站在阁楼窗户前,看见楼下巷子里有个人影。

是晓菲,蹲在后门口,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看了很久,烟烧到手指才回过神。

第二天一早,他做了一个决定。

“晓菲,”他站在后厨门口,声音有点哑,“你爹说的那个事,我答应。”

晓菲切菜的手停了。

她慢慢转过身,眼睛瞪得很大,像是没听懂。

“叔,你说啥?”

“我说,我娶你。”

他看着她,又说:“八万彩礼,我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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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礼定在四月底。

马建民找亲戚朋友借了一圈,凑了六万,又把自己攒的两万拿出来,凑齐八万。

沈大强拿到钱那天,数了两遍,咧着嘴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女婿,以后我闺女就交给你了。”

马建民没说话。他看着沈大强把一沓钱塞进皮夹克内兜,拉链拉上,又拍了拍。

晓菲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领证那天是周三,镇上民政局人不多。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看了看两人的身份证,又看了看他们,欲言又止。

最后什么也没说,盖了章,递过来两个红本。

出了民政局,晓菲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结婚证,忽然说:“叔,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嫌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最后只“嗯”了一声。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饭馆里摆了三桌。

来的人不多,都是些老主顾和街坊。

小燕没来。

黄玉珏也没来。

马建民这边的亲戚只来了一个堂弟,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沈大强倒是来了,穿了一身皱巴巴的西装,喝了不少酒,拉着马建民的手一口一个“好女婿”,眼圈都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舍不得闺女。

晓菲穿了件红棉袄,是她在镇上花八十块钱买的。头发挽起来,别了朵红花。脸上擦了点粉,但没擦匀,腮帮子一块白一块红。

她坐在那儿,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有人敬酒,她就端杯抿一口。有人逗她,她就笑一下,嘴角往上提一提,但眼睛没笑。

马建民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

散席后,客人都走了。他关了店门,把桌椅归位,碗筷堆在水池里没洗。晓菲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脚边放着她那个旧旅行包。

“上楼吧。”他说。

阁楼收拾过了。旧床板换了张新床,铺了红床单,叠着大红锦缎被,绣着鸳鸯。墙上贴了个“囍”字,歪了。他伸手正了正。

晓菲坐在床沿,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他在床另一头坐下。

房间里很安静。楼下的挂钟“咔嗒咔嗒”走着,一声接一声。窗外有野猫叫唤,撕心裂肺的,一阵一阵的。

他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喝点水。”

她没接。

“晓菲?”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眼眶里蓄着泪,但没掉下来。

“叔,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他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

“我爸再来,你别开门。别给钱。别管他死活。”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钉进他耳朵里。

他手里的杯子一歪,热水洒在手背上,烫得他一缩。

“你说啥?”

“他欠了高利贷。二十万。”晓菲的声音开始发抖,“债主逼他拿我抵债。我不跑,就得嫁给邻村一个瘸子,四十多了,死了两个老婆。”

她停了一下,手指把被面攥出几道深沟。

“我逃出来那天晚上,翻墙跑的,摔下来磕的。后背上的伤,你看见过的。”

马建民手里的杯子“当”一声放在床头柜上。他看着她,胸口像被人踹了一脚。

“他追过来,说要是不嫁人换彩礼,就把我抓回去给债主。”

晓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被面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叔,我嫁给你,是想活。”

他半天没说话。

窗外的野猫还在叫。他忽然想起秀兰走那天,他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还攥着炒菜的铲子,护士说“人已经走了”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半天没动。

他伸手,把晓菲攥着被面的手掰开,握在自己手里。

手很凉。

“行。”他说,“我答应你。”

晓菲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扑过来,抱住他,脸埋在他肩膀上。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抖,抖得厉害,像冬天里没穿够衣服的人。

他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背。

“别哭了。”

她没停。

他也没再说话。

楼下的挂钟敲了十一下。

04

婚后的日子,比马建民想的平静。

晓菲还是跟以前一样,早起开门,擦桌子扫地,后厨切菜。只是晚上从阁楼下来,睡到了他屋里。两人各盖一床被子,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她话还是少,但有时候会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有一次看她笑,看得走了神,被她发现了,她脸一红,转身进了后厨。

他站在柜台后面,摸了摸后脑勺,自己也笑了。

但平静没持续多久。

结婚第八天,沈大强来了。

那天下午,马建民去菜市场进货,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饭馆门口围了一圈人。

他挤进去一看,沈大强坐在门口台阶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攥着瓶啤酒,旁边站着两个壮汉,一个光头,一个胳膊上纹着条青龙。

饭馆的门关着,窗户里面,晓菲躲在窗帘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马老板回来了!”沈大强站起来,啤酒瓶子往地上一墩,“好女婿,我来看看闺女,咋不开门呢?”

马建民把三轮车停好,走过去。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闺女嘛,顺便……”沈大强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再借两万。手头紧。”

马建民退后一步,看着他。

“钱已经给你了。八万,说好了的。”

“八万是彩礼,这是借款。”沈大强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上劲不小,“女婿帮老丈人,天经地义嘛。”

“没有。”

沈大强的脸沉下来。

“马老板,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身后的光头往前迈了一步。

马建民攥紧了手里的三轮车钥匙。手心里全是汗。

饭馆的门忽然开了。晓菲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把菜刀。

“沈大强。”

她直呼其名,声音冷得像冰。

“你再敢来,我就报警。”

沈大强看见她手里的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闺女,你这是干啥?爹来看看你,你还拿刀?”

“你走不走?”

晓菲往前迈了一步,刀尖对着他。

沈大强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盯着晓菲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行,你有种。嫁了人翅膀硬了。”

他转身走了。两个壮汉跟在后面。

走到巷子口,他回头喊了一句:“马建民,你等着。”

人散了。晓菲手里的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整个人靠在门框上,腿发软,往下滑。

马建民赶紧过去扶住她。

“没事了,没事了。”

晓菲推开他,弯腰把菜刀捡起来,转身进了后厨。他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很久没关。

那天晚上,他去派出所报了警。

民警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听他说完,挠了挠头:“马叔,你这属于家庭纠纷,我们只能调解。他要是动手了,你再报警。”

“他带人来了,还不算动手?”

“没造成实际伤害,我们没法抓人。要不你让他再来,我们出警快一点。”

马建民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半天没起来。

三天后,沈大强又来了。

这回他喝了酒,一个人来的,但手里攥着半截砖头。

他站在饭馆门口骂,骂晓菲不孝,骂马建民拐他闺女。

骂着骂着,一砖头砸在玻璃门上,碎了一地。

马建民报了警,民警来得挺快,把沈大强带走了。

拘留五天。

出来那天,沈大强站在饭馆对面,远远地看着,嘴里叼着烟,没过来。

但马建民知道,这事没完。

晚上关店后,他坐在柜台后面算账,晓菲在拖地。拖到他脚边时,她停下来。

“叔。”

“嗯?”

“要不,咱们把店关了吧。换个地方。”

他抬头看她。灯光照着她的脸,瘦了一圈,眼下发青,像是好几宿没睡好。

“关了店,咱们吃啥?”

她没说话,继续拖地。

拖把一下一下蹭着地砖,声音沉闷。

他点了根烟,烟雾里,他忽然想起沈大强第一次来那天说的那句话:“你这地皮是你自己的吧?值不少钱。”

他攥着烟的手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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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五月中旬,晓菲开始不对劲。

早上起来就吐,闻不得油烟味,炒菜的时候捂着嘴往厕所跑。一开始她说是吃坏了肚子,后来连着好几天都这样,马建民心里有了数。

他没声张。晚上关了店,去药店买了根验孕棒,放在她枕头旁边。

晓菲看见那根验孕棒的时候,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叔……”

“是不是有了?”

她低着头,半天,点了一下。

“啥时候知道的?”

“前些天。”

“咋不跟我说?”

晓菲攥着验孕棒,指头捏得发白。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怕。”

“怕啥?”

“怕我爸知道。”

马建民坐在床沿,看着她。灯光昏暗,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亮的,像含着一汪水。

“他知道又咋样?孩子是我的,他还能咋的?”

晓菲没接话。她把验孕棒塞进枕头底下,躺下了,背对着他。

他坐在那儿抽了半宿烟。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她在被窝里小声哭。

他没转身,也没说话。只是把烟掐灭了。

第二天中午,郭煜城来了。

他这段时间来得勤,差不多隔天就来一趟,点一碗最便宜的素面,坐在角落里慢慢吃。吃完了也不走,拿手机出来看,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

马建民以前没多想过这个人。晓菲说是同乡,他就当是同乡。但今天,他看着郭煜城坐在角落里,眼睛时不时往后厨方向瞟,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晓菲从后厨出来端面的时候,郭煜城抬起头,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又飞快地错开。

就这一下,马建民看见了。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郭煜城吃完面,站起来结账。马建民接过钱,随口问了一句:“小伙子,你跟我们晓菲是老乡?”

“嗯,一个镇的。”

“那你认识她爹不?”

郭煜城的表情僵了一瞬。

“认识。沈叔嘛,镇上谁不认识。”

“他最近咋样?”

“不清楚,我出来好几年了。”郭煜城把钱塞进兜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后厨一眼。

马建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后厨门帘掀开一角,晓菲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郭煜城走了。

马建民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茶杯,茶水凉了也没喝。

晚上,他问晓菲:“那个郭煜城,跟你到底啥关系?”

晓菲正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

“同乡。”

“就同乡?”

“叔,你想说啥?”

“我没想说啥。就是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晓菲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关上门,转过身看着他。

“他以前帮过我。我逃出来的时候,是他骑摩托把我送到县城的。”

马建民没说话。

“但他跟我没啥。他是可怜我。”

“可怜你?”

晓菲低下头,手指绕着衣角。

“他喜欢我,我知道。但我对他没那个意思。”

她说完就上床躺下了。

马建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他信她的话。但郭煜城看她的那个眼神,让他心里不舒服。

第二天,小燕来了。

她一进门就看见晓菲在柜台后面算账,马建民在旁边给她剥橘子。小燕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爸,你出来一下。”

他跟着她走到门外。

“我听说那个女人怀孕了?”

他皱了皱眉:“你听谁说的?”

“小姨说的。她去医院拿药,看见那个女人在妇产科门口排队。”

马建民没吭声。

“爸,你糊涂啊!”小燕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五十二了,她才二十三,孩子生下来你养得起吗?再说,你怎么知道那孩子是你的?”

他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不重,但打得小燕愣住了。她捂着脸,眼圈一下子红了。

“你打我?你为了那个女人打我?”

“你闭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手在发抖,“你妈走了三年,你管过我几回?我半夜发烧,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你在哪儿?”

小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晓菲照顾我,给我端水端药。你小姨管过我一回没有?”

小燕的眼泪掉下来。

“爸,我是为你好。”

“你要是为我好,就别再闹了。”

他转身进了店。身后传来小燕的哭声,他攥了攥拳头,没回头。

柜台后面,晓菲低着头算账,但笔尖停在纸上,半天没动。

06

五月底那天,马建民这辈子忘不了。

下午四点多,他正在后厨准备晚上的食材,晓菲在柜台后面接电话。忽然,电话挂了,晓菲冲进后厨,脸色煞白。

“我爸来了。带着人。”

他放下菜刀,擦了把手,走到前头。

沈大强站在饭馆门口,这回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着四个壮汉,其中一个就是上次那个光头。光头手里攥着根铁管。

沈大强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像是喝了酒。

“马建民!把我闺女交出来!”

饭馆里还有两个客人,吓得站起来,贴着墙根溜了。

马建民站在门口,堵着门。

“沈大强,你冷静点。”

“冷静?我冷静个屁!”沈大强指着他的鼻子,“我闺女怀孕了,你知不知道?那孩子是我的外孙,我有权要回来!”

晓菲从后厨冲出来,站在马建民身边。

“你走。孩子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我是你爹!”

“你把我当闺女了吗?”晓菲的声音尖起来,浑身发抖,“你把我许给瘸子的时候,想过我是你闺女吗?”

沈大强的脸抽了一下。

“你闭嘴!”

他往前冲,马建民挡住他。光头跟上来,铁管一抡,砸在马建民肩膀上。他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晓菲尖叫起来。

马建民的后脑勺磕在灶台角上,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淌下来。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但还撑着没倒。

晓菲冲上来咬住沈大强的胳膊。沈大强疼得叫了一声,甩手一抡,一脚踹在晓菲肚子上。

晓菲飞出去,撞在桌角,然后滑到地上,蜷成一团。

“晓菲!”

马建民想过去,但光头又抡了一管,打在他背上。他跪倒在地。

巷子里忽然响起警笛声。有人报了警。

沈大强和几个壮汉慌了,转身就跑。光头跑得慢了一步,被冲进来的民警按在地上。

马建民爬过去,把晓菲抱起来。她的脸白得像纸,额头全是汗。她攥着他的袖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然后他看见了地上的血。

暗红色的,从晓菲身下洇开,越洇越大。

“快叫救护车!”他吼了一声,嗓子像被人撕开了。

晓菲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手还攥着他的袖子。

他跟着上了救护车。车里很窄,仪器滴滴响着。他握着晓菲的手,那只手越来越凉。

“叔……”晓菲的声音很轻。

“别说话,马上到医院了。”

“孩子……”

“孩子没事,你别说话。”

晓菲的眼睛闭上了。

救护车冲进医院大门的时候,马小燕站在门口。她是接到街坊电话赶来的,头发都没来得及梳。

她看见担架抬下来,看见父亲满手是血跟在后面,看见担架上那个女人苍白的脸。

她张了张嘴。

“晓菲……”

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马建民听见了。他没回头,跟着担架跑进了急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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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晓菲在急诊室待了三个小时。

马建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后脑勺缝了四针,缠着纱布,血渗出来,洇红了半边领子。他没管,就那么坐着,盯着急诊室的门。

小燕站在走廊另一头,靠着墙,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刚从医院小卖部买的矿泉水和面包。她没过来,也没走。

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

“大人没事,孩子没保住。”

马建民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墙,点了点头。

“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等一会儿,麻醉还没过。”

他又坐回去。小燕走过来,把矿泉水递给他。

“爸,你喝点水。”

他接过水,没喝,攥在手里。

小燕在他旁边坐下。父女俩隔着半个椅子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马建民开口了。

“你嫂子走的时候,我没赶上。”

小燕没吭声。

“那天店里忙,年夜饭,十几桌。我接到电话的时候还在炒菜,铲子都没放下就往外跑。到医院,人已经凉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她最后一直盯着门口看。护士说,她喊我的名字。”

他停了一下。

“我没赶上。”

小燕的眼圈红了。

“爸……”

“所以晓菲,”他转过头看着小燕,“我不想再没赶上。”

小燕的眼泪掉下来。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把。

“我去看看她。”

她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又停住了。

“爸,那个孩子……是你的吗?”

马建民看着她。

“你说呢?”

小燕没再问。她推开门,进去了。

晓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睛闭着。手背上扎着针,吊瓶一滴一滴往下淌。小燕站在床尾,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晓菲的眼睛动了动,慢慢睁开。

她看见小燕,愣了一下。

“你来了。”

小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她想说“你好好养着”,想说“别多想”,但话到嘴边全变了。

“你饿不饿?我带了面包。”

晓菲摇了摇头。

两人沉默着。吊瓶里的药液一滴滴落下来。

“疼不疼?”小燕忽然问。

晓菲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疼。”

小燕的眼泪又掉下来。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把面包放在床头柜上。

“别哭了。哭多了伤身子。”

她伸手,把晓菲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晓菲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渗进枕头里。

病房外面,马建民坐在走廊里,背靠着墙,仰着头。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玻璃,落在地砖上。

他想起秀兰走的那天晚上,他也是这样坐在医院走廊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那时候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现在,病房里有两个人。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了几下。

08

晓菲住了五天院。

出院那天,黄玉珏来了。

她提着一兜子苹果,穿着那件碎花衬衫,烫的小卷发梳得整整齐齐,一进病房就嚷嚷:“哎哟,晓菲啊,受罪了受罪了。”

马建民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晓菲靠在床头,勉强笑了笑:“阿姨好。”

黄玉珏把苹果放下,在床边坐下,拉着晓菲的手,一脸心疼。

“你说你爸,怎么这么狠的心。自己亲闺女,下这么重的手。”

晓菲没接话。

黄玉珏又说了几句闲话,忽然话锋一转:“晓菲啊,我听说那个开摩的的,天天在饭馆门口转悠,你认识?”

晓菲的手僵了一下。

“他是我同乡。”

“同乡?我看不止吧。”黄玉珏笑了笑,那笑意味深长,“我听小燕说,他以前帮过你。你们俩……”

“阿姨,”晓菲把手抽回来,“我跟他不熟。”

“行行行,不熟不熟。”黄玉珏站起来,拍了拍她的手,“我就是替建民操心。他这个人老实,容易被人骗。”

马建民站在窗边,听着这些话,手里的烟盒捏扁了。

黄玉珏走到门口,又回头:“建民,你出来一下。”

他跟着她走到走廊里。

“姐,有啥话你就说。”

黄玉珏压低声音:“我跟你说,那个郭煜城,我打听过了,他跟沈大强是一伙的。他一直在给沈大强通风报信,晓菲在哪儿,干了什么,全告诉他。”

马建民手里的烟盒彻底瘪了。

“你咋知道的?”

“我托人问的。镇上的人都认识他,他以前跟沈大强关系近得很。”

黄玉珏走了。她走到电梯口,掏出手机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安静,马建民听得清清楚楚。

“儿子,你再等等。那个饭馆的地皮,迟早是咱的。等那个女人走了,你舅舅那边我再做做工作……”

马建民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黄玉珏为什么这么积极?不是替秀兰不平,不是替小燕出头。她惦记的是那块地皮。

他走回病房。晓菲正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看见他进来,慌忙把手塞进枕头底下。

“藏啥呢?”

“没啥。”

他走过去,从枕头底下把那东西抽出来。

是一张纸。揉得皱巴巴的,但能看清上面的字。

离婚协议书。

晓菲的名字已经签好了,黑笔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马建民攥着那张纸,指头捏得发白。

“啥意思?”

晓菲低着头,没说话。

“我问你啥意思?”

“叔,”她的声音很轻,“孩子没了。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脸色还是苍白。手指头绞着被单,绞得指节发白。

他把那张协议书攥成一团,走到垃圾桶跟前,扔了进去。

“我不签。”

晓菲抬起头,眼圈红了。

“别说了。”

他走出病房,蹲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

烟雾里,他想起第一次看见晓菲后背上的伤。

想起新婚夜她说的那句话。

想起她在厨房里剁排骨,刀声比平时重。

想起她扑过来护住他,被一脚踹飞。

他把烟掐灭在垃圾桶盖上。

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小燕站在走廊那头。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看着他,没说话。

“来了?”

“嗯。炖了鸡汤。”

她走过来,把保温桶放在长椅上。

“爸,郭煜城在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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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郭煜城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摩托车停在旁边。看见马建民出来,他站起来,手插在兜里,有点局促。

“马叔。”

“你来找我,还是找晓菲?”

“找你。”

马建民在他旁边坐下。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好,粉的白的,香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说吧。”

郭煜城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了一根给他。马建民接了,两人各自点上。

“我跟沈大强是一个镇的。他欠了赌债,高利贷找上门,逼他拿晓菲抵债。晓菲跑的那天晚上,是来找我,让我骑摩托送她走的。”

他吸了口烟,吐出来。

“我送她到了县城。后来沈大强找到我,让我盯着晓菲,她去哪儿,干什么,都告诉他。他说我不帮他,就砸我的车。”

“你答应了?”

“答应了。”

马建民转头看着他。小伙子二十来岁,皮肤黝黑,眉眼间有股倔劲。

“但我没全告诉他。晓菲在哪儿上班,我瞒了一个月。后来他自己查到了。”

“你为啥跟我说这些?”

郭煜城把烟头摁灭在花坛边上。

“我要走了。去南方打工,不回来了。走之前跟你说清楚,晓菲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那些伤都是沈大强打的,她逃出来就为了过安生日子。她嫁给你,是真心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马叔,你要是对她不好,我哪天回来找你。”

马建民没说话。他看着郭煜城跨上摩托,发动,消失在街角。

他坐在花坛边上,把剩下的半根烟抽完。

回到病房,晓菲睡着了。小燕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本旧杂志翻着。看见他进来,小燕站起来。

“爸,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

小燕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爸,那个离婚协议书,我看见了。”

“你别签。她是个好女人。”

她说完就走了。

马建民坐在床边,看着晓菲的睡脸。她睡得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手放在被子外面,瘦得能看见青筋。

他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掖了掖被角。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

他想起秀兰走之前,他握着她的手。那时候她的手也是凉的,一点一点凉下去的。

他攥紧了晓菲的手。

她的手慢慢暖起来。

10

晓菲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马建民推着轮椅,从住院部大楼出来。晓菲坐在轮椅上,身上裹着他的旧棉袄,头发扎成马尾,脸还是瘦,但有了点血色。

小燕把车停在门口,一辆半旧的白色面包车。她站在车旁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爸,我带了毯子。”

她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一条淡蓝色的婴儿毯,叠得整整齐齐。

“我收拾我妈的东西,在柜子底下翻出来的。没用过。”

马建民看了一眼,没说话。

晓菲看着那条毯子,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

小燕把毯子盖在她腿上。

“走吧,回家。”

车驶出医院大门,拐上县城老街。路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和店铺,有些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招租广告。有些还开着,门口坐着晒太阳的老人。

晓菲靠在座椅上,头歪向窗外,看着街景往后退。

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马建民低头看了一眼,是那张离婚协议书。揉皱的,又被展平了,折成四折,捏在手里。

他没问。

车驶过街角的时候,晓菲忽然开口了。

“我想回趟老家,给我妈上坟。”

马建民看着她的侧脸。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细细的绒毛泛着光。

“行。我陪你去。”

晓菲没再说话。但她的手指动了动,扣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不凉了。

车驶过县城最后一条街,路两边变成了田地和矮山。路边的树刚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

小燕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没说话。她把车载收音机打开了,里头放着一首老歌,咿咿呀呀的。

马建民握着晓菲的手,看着窗外的田地和树。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秀兰走的那天。

想起晓菲第一次来饭馆。

想起新婚夜她坐在床沿,手指把被面攥出深沟。

想起她拿着菜刀站在门口的样子。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车拐过一个弯,路边的槐树往后倒退。后视镜里,那棵歪脖子槐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

晓菲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动,就那么坐着。

车往前开着,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