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散场前,邓玉婷的手伸过来时,我正弯腰捡掉在地上的筷子。
指甲刮过我脖子,项链卡扣“啪”地弹开,链子挂在她虎口上晃荡。
满桌亲戚停了筷子,婆婆的筷子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当嫂子的,让着点妹妹。”我脖子上一道红痕,火辣辣地疼。
我笑了,把断了的链子塞进她手心:“送你了,一家人不说借。”邓玉婷愣了一秒,揣进兜里,连句谢都没有。
隔天下午,手机响了,典当行老板叶斌的声音发紧:“玉珍,你那条项链被人拿来典当,登记的是你的名字和电话,催账电话都打我这儿来了。”我还没开口,电话那头传来邓玉婷尖利的哭喊:“嫂子!你快跟老板说清楚啊!”我握着手机,没吭声。
01
超市冷柜的灯管“嗡嗡”响,我码好最后一排酸奶,看了眼手机,四点二十。
婆婆的语音条连着跳出来三条,第一条六十秒,第二条五十八秒,第三条只有五秒,全是催我下班赶紧回去,寿宴的菜还没备齐。
我回了个“好”字,把围裙解下来塞进柜子。
收银台的小刘探过头来,说玉珍姐你先走,我替你顶一会儿。
我点点头,从后门出去,冷风灌进领口,脖子上的项链贴肉凉了一下。
菜市场在超市后面,隔一条巷子。
我挑了条活鲈鱼,又买了三斤排骨,摊主老赵搭了把葱,说给老太太做寿,葱是送的。
路过叶斌的典当行,卷帘门半拉着,他媳妇坐在门口小板凳上择芹菜,看见我就招手:“玉珍,你婆婆今天寿宴啊?”我站住说了两句闲话。
她往店里努努嘴:“老叶在里头盘账呢,昨天收了个金镯子,成色不错。”我应了一声,没进去。
到家时五点刚过,客厅没人。
婆婆的房门关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是地方台的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唱了快二十年。
我把菜搁在厨房台面上,推开自己卧室的门,一眼就看见梳妆台抽屉半开着。
口红滚在桌面上,耳环盒翻了个底朝天。
邓玉婷背对着我,手还在抽屉里翻。
“找什么呢?”
她肩膀一僵,转过身来,手里攥着我那支没用过几次的口红。
“指甲刀,嫂子你指甲刀放哪儿了?”她脸上堆着笑,嘴角的粉底卡了一道纹。
我没说话,走过去把耳环盒合上,数了数,少了一只银耳钉,不值钱,但心里还是堵了一下。
邓玉婷把口红往桌上一搁,拍拍手说“不找了”,趿拉着拖鞋出去了。
我把首饰盒锁进衣柜最上层的铁皮盒里,钥匙揣进裤兜。
那条金项链就搁在最底下,红绒布包着,是前年年底超市发年终奖,我添了三个月工资凑出来的。
三万多块,在柜台前站了半个钟头才下决心。
晚饭六点半开席。
婆婆坐在上首,邓力言开了一瓶白酒,给老太太倒了一盅。
邓玉婷的儿子小勇扒了两口饭就跑去客厅看电视,邓玉婷骂了两句没管住,也就随他去了。
吃到一半,婆婆把筷子一放,说:“玉珍,明天寿宴,你那条金项链戴着,好看。”我“嗯”了一声。
邓玉婷抬起头,眼睛在我脖子上转了一圈,嘴角翘了翘:“嫂子,你那项链借我戴几天呗,明天我几个老同学要来,撑撑场面。”
婆婆接过话头:“你当嫂子的,借她戴两天怎么了。”
我放下碗,说:“明天我要戴。”
邓玉婷脸上的笑淡了,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
婆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了,二十年了,每次邓玉婷要东西,婆婆都是这个眼神,不重,但压人。
邓力言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意思是算了。
我装作没感觉,起身去厨房端汤。
晚上刷碗的时候,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客厅里的说话声。
但我还是听见了,邓玉婷压着嗓子跟婆婆说:“她就是小气。”婆婆没接话,隔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我把碗摞好,擦干手,回了卧室。
邓力言靠在床头看手机,我拉开衣柜,摸了摸铁皮盒还在,锁扣好好的。
“你妹今天翻我抽屉了。”
邓力言头也没抬:“她找东西吧。”
“找了只耳钉,前年借的那对,到现在没还。”
他这才放下手机,沉默了几秒,说:“明天寿宴,别闹得不好看。”
我关了灯,背对着他躺下。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墙上划了一道白线。
脖子上的项链硌着锁骨,我把手伸到颈后,把卡扣摸了一遍,确认扣紧了。
黑暗中邓力言的呼吸慢慢沉下去,我却睁着眼,想了很久。
02
寿宴定在中午,饭店是邓力言订的,城东那家“福满楼”,二楼包间,三桌。
我早上九点就到了,帮着摆烟酒糖茶。
婆婆穿了一身暗红缎面褂子,头发用发油抿得一丝不乱,坐在主位上接受亲戚们的恭维。
邓玉婷十点半才来,穿一件亮片毛衣,领口开得低,脖子上挂着一串水钻链子,灯光一打闪闪发亮。
她挨个跟亲戚打招呼,走到我身边时,手伸过来摸我的项链。
“嫂子今天真好看。”她手指捻了捻链子,指腹上有汗,黏腻腻的。
我偏了偏头,没让她的手多停。
她也不恼,笑嘻嘻地回了自己座位。
开席后邓玉婷格外活跃,挨桌敬酒,白酒一杯接一杯往下灌。
她酒量好,这点随了婆婆,脸不红,话越来越多。
敬到我们这桌时,她端着酒杯在我旁边坐下来,凑近我耳朵,酒气喷在我脸上:“嫂子,项链的事,你再想想。”
“想什么?”
“就借两天,我又不给你弄丢。”
我夹了块鱼放嘴里,慢慢嚼完,说:“这鱼不错,你尝尝。”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笑容还在脸上,但眼底冷下来了。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起身走了。婆婆在对面看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酒过三巡,我去洗手间。
福满楼的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灯光昏黄,地面有点滑。
我对着镜子补口红,门被推开,邓玉婷跟进来,靠在门板上。
镜子里她的脸被顶灯照得发白,眼线晕开了一小块。
“嫂子,我直说吧,我最近手头紧。”
我把口红旋好,盖上盖子。
“就借你那项链,我拿去周转一下,过几天就还你。”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比我小七岁,但眼角的纹路比我深,颧骨上扑了厚厚的粉,遮不住底下的暗沉。
我说:“玉婷,前年你说借耳环,到现在没还。去年你说借两千块钱,也没还。这次是项链,三万多。”
她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你什么意思?我还能骗你?”
“我没说你骗我,我说的是事实。”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几下,忽然眼圈红了:“嫂子,你嫁进我们家二十年,我什么时候求过你?就这一次,我真的有急用。”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动了一下。
但前年耳环的事像根刺卡在喉咙里。
我正要开口,外面走廊传来婆婆的声音:“玉婷?玉婷你在里头吗?”邓玉婷飞快地抹了把眼睛,拉开门出去了。
婆婆站在走廊里,看见我出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什么都没说,拉着邓玉婷走了。
回到席上,邓力言问我怎么去那么久。
我说人多排队。
他“哦”了一声,继续跟旁边的表叔碰杯。
我坐下,发现邓玉婷正跟婆婆咬耳朵,婆婆一边听一边点头,眼睛往我这边瞟了两次。
散席前,亲戚们陆续起身告辞。
我帮着收拾桌上的烟酒,邓玉婷忽然走过来,径直站到我面前。
她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嘴角挂着笑,手却直接伸到我脖子后面。
我没反应过来,她手指已经捏住了项链的卡扣,用力一扯。
“啪”的一声,卡扣崩开了。链子从领口滑出来,挂在她虎口上晃荡。我脖子上一道红痕,像被细鞭子抽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满桌还没走的亲戚都停了动作。婆婆的筷子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当嫂子的,让着点妹妹。”
邓力言站起来,嘴张了张,我看了他一眼。他把话咽回去了。
我看着邓玉婷。
她攥着项链,指节发白,脸上笑着,但眼睛里有种不管不顾的狠劲。
我脖子上那道红痕在发烫,心里有一团火从脚底烧到头顶。
但我的嘴角先动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送你了,一家人不说借。”
邓玉婷愣了一秒,随即眉开眼笑,把项链揣进毛衣兜里,连句谢都没有。
她转身挽住婆婆的胳膊,说“妈我们走吧”。
婆婆拍了拍她的手,两人往门口走。
邓力言站在我身边,低声说:“你……”
“回家。”
我拎起包往外走,脚步很稳。
路过走廊时,我瞥了一眼洗手间那面镜子,脖子上的红痕已经变成了一道暗红的印子。
电梯里,邓力言几次想说话,都被我用眼神按了回去。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项链是你攒了三年才买的,你怎么就送她了。
但他不懂,有些东西,送出去比留在手里有用。
那天晚上,我从衣柜铁皮盒最底层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票据。
前年邓玉婷拿去典当的那对金耳环,我在叶斌的典当行花两千八赎回来的,没告诉任何人。
票据上叶斌的字迹潦草,但“邓玉婷”三个字写得清清楚楚。
我把票据折好,塞进钱包夹层。
然后翻出买项链时的发票和质保单,一并收进包里。
03
寿宴第二天,我照常六点起床。
邓力言还在打呼噜,我轻手轻脚洗漱完,煮了锅粥。
出门前,邓玉婷的房门关着,里头没动静。
婆婆起得早,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看见我出来,眼皮抬了抬:“今天不上班?”
“上,早班。”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我换鞋出门,楼道里飘着隔壁的油烟味,煎鸡蛋的。到了楼下,我没有直接去超市,拐进了菜市场后面那条巷子。
叶斌的典当行刚开门,卷帘门拉了一半。他蹲在门口抽烟,烟灰弹在台阶上。看见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这么早?”
“老叶,跟你说个事。”
他把我让进店里。
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一张“诚信经营”的牌子,玻璃柜里摆着几块表和一排银饰。
叶斌给我倒了杯水,我接过来没喝,从包里把发票和质保单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这条项链,去年买的,三万多。前年我还在你这儿赎过一对耳环,也是她当的。”
叶斌拿起来看了看发票,又看了看质保单上的克重和编号。他把东西放下,抽了口烟:“你的意思我明白了。项链要是有人拿来当,我通知你。”
“对。”
他点点头,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你那条项链我认得,搭扣那里有个小缺口,是上次扯断的吧?”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脖子。
他笑了一下:“我干这行二十年了,东西过一眼就记住。”
我起身要走,他在后面叫住我:“玉珍。”我回过头。
他靠在柜台上,说:“要是你小姑子真拿来当,我按规矩办事,该登记登记,该打电话打电话。你别怪我。”
“不怪你。”
出了典当行,冷风灌进来,我拢了拢外套。菜市场已经热闹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烟。我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到超市刚好七点半。
一整天,邓玉婷没有打电话来。
中午的时候我忍不住点开她的朋友圈,她发了一张自拍,脖子上戴着我的金项链,配文是“嫂子送的,开心”。
底下有人评论“你嫂子真大方”,她回了个笑脸表情。
我把手机扣在收银台上,继续扫码。
傍晚回家,邓玉婷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小勇趴在地板上玩积木。
她看见我进来,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说:“嫂子回来了?”那语气,像是我欠她的。
“嗯。”
我进厨房做饭,切土豆丝的时候刀歪了一下,差点切到指头。
邓力言回来得晚,进门就钻进卧室。
吃饭时婆婆没出来,邓玉婷说妈不舒服,在屋里躺着了。
我没问。
晚上十一点多,邓力言翻了个身,忽然说:“她今天跟我借钱了。”
我睁开眼。
“借多少?”
“五千,说下个月还。”
“你给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给。我说家里钱都在你那儿。”
我没接话。黑暗中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又说:“项链的事,你真打算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样,你妈都发话了。”
他不说话了。我听着他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平缓下来,知道他没睡着,但他也没再开口。
第二天上午,我在超市冷库理货。
冷库的温度零下十八度,我穿着棉大衣还是冻得指头发僵。
正往货架上码速冻水饺,手机在兜里连震了三次。
我摘下手套,屏幕上显示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叶斌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回拨过去。
“玉珍。”叶斌的声音有点紧,“你那条项链有人拿来典当了。”
我攥着手机,冷库的风机在头顶嗡嗡响。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人还没走。登记的是你的名字和身份证号,但我一看东西就认出来了,搭扣那个缺口对得上。我问她本人怎么没来,她说你忙,让她代办的。我就按规矩打了催账电话,打到你留的号码上,结果接电话的不是你。”
“是谁接的?”
“你小姑子。我一说逾期不赎要报警,她就哭了,现在坐我店里不肯走,非让我给你打电话。”
我靠在冷库的货架上,铁架子冰得后脊梁发麻。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邓玉婷的声音,尖利,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掐住了嗓子。
叶斌说:“你过来一趟吧,这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我说好,挂了电话。
在冷库里又站了十几秒,直到手指头恢复知觉,才推开门出去。
收银台的小刘看见我,说玉珍姐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我没理她,走到消防通道,拨了邓力言的号码。
响了三声他接了,背景里有货车发动机的声音。
“来福满楼旁边叶斌的典当行,带上你妈。”
“怎么了?”
“你妹把项链当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他说:“我马上到。”
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把你手机里邓玉婷的借款记录也带上。”
他没问为什么,只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消防通道里,楼道窗户外头有人在倒车,倒车提示音“嘀嘀嘀”响个不停。
我的心跳得很快,但手不抖了。
04
我到典当行的时候,邓力言还没来。
叶斌站在柜台后面,邓玉婷坐在靠墙的沙发上,脸上的妆糊成一团,眼线液在眼角拖出两道黑印。
她看见我进来,猛地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嫂子,你跟老板说清楚,这不算偷,是你送我的。”
我没看她,走到柜台前。
叶斌把一张当票推过来,上面写着“足金项链一条,典当价一万二,期限三十天”。
登记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身份证号也一字不差。
签名处是邓玉婷的笔迹,歪歪扭扭。
“她拿你的身份证复印件来的,说是你让她代办。”叶斌点了根烟,靠在墙上,“我一看东西就知道不对,打你电话,她抢过去接了。”
邓玉婷冲过来,手扒在柜台边上,指甲刮着玻璃:“嫂子,我真的就是周转一下,过几天就赎回来,你别听老板吓唬人。”
我拿起当票,看了一遍,又放下。
“你哪来的我身份证复印件?”
她眼神闪了一下:“就,以前帮小勇办入学的时候,你给我的那张,我一直收着。”
我想起来了。
三年前她儿子上小学,要办暂住证和入学登记,她跑了好几趟没办下来,求我帮忙。
我把身份证复印件给了她一份,后来就忘了要回来。
“所以你早就准备好了。”我看着她,“寿宴上抢项链,第二天就来典当,用的还是我的身份。”
“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急用钱!”
“急什么用?”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时候卷帘门响了,邓力言弯腰走进来,后面跟着婆婆。
婆婆一进门就看见邓玉婷脸上的泪痕,几步走过去把人搂住,转头冲我说:“你把她怎么了?”
叶斌把烟掐了:“大妈,你女儿拿你儿媳妇的项链来典当,冒用身份,这事搁哪儿都说不过去。”
婆婆愣了一下,低头看邓玉婷。
邓玉婷埋在她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婆婆拍着她的背,嘴里念叨“没事没事”,但眼睛已经开始慌了。
邓力言站在门口没动,手插在兜里,脸色铁青。
“邓力言。”我叫他。
他走过来。我把当票递给他,他看完,手指头捏得发白。我又说:“你手机里的借款记录。”
他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微信转账记录里,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九月,他给邓玉婷转过六笔钱,加起来三万七。
备注写着“急用”
“最后一次”
“别告诉你嫂子”。最后一条是上个月,五千。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对着婆婆和邓玉婷。婆婆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了。邓玉婷看了一眼屏幕,哭声顿了一下。
“三万七。”我说,“加上项链三万二,耳环两千八,还有前年借的两千没还。邓玉婷,你从我这儿前前后后拿了七万四。”
典当行里安静得只剩墙上的挂钟“嗒嗒”响。叶斌靠在柜台后面,又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指间看着它烧。
邓力言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玉婷,你拿这些钱干什么了?”
邓玉婷从婆婆怀里挣出来,抹了把脸,不哭了,反而笑了一下:“干什么?还债。你以为我想当东西?那些放贷的天天堵门口,小勇上学都被人跟着,我不还钱他们就要去学校找他。”
婆婆身子晃了晃,邓力言一把扶住她。
“你什么时候欠的债?”
“前年就欠了。”邓玉婷声音低了,“打牌输了,借了高利贷,利滚利滚到十几万。张健就是因为这个跟我离的婚。”
邓力言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婆婆瘫坐在沙发上,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了一句:“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早说你们谁管我?”邓玉婷忽然拔高了声音,手指着邓力言,“你每次就给我几千,够干什么的?利息都不够还!嫂子那条项链放那儿也是放那儿,我拿来周转一下怎么了?”
我看着她涨红的脸,脖子上青筋都鼓起来了。她没说“借”,她说的是“拿”。这个字扎在我耳朵里,比刚才扯项链那一下还疼。
叶斌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行了,家事你们回去说。项链在这儿,一万二典当款,加上逾期利息和手续费,今天之内结清,东西拿走。结不清,我按规矩报警。”
婆婆猛地抬头:“报警?”
“大妈,冒用他人身份典当财物,金额超过一万,够立案了。”叶斌语气很平,“我跟玉珍是老邻居,今天这事我先跟她通气,没直接打110,已经是看面子了。”
邓力言看着邓玉婷,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塌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挂钟的指针走过了两格。
然后他说:“欠条。你写欠条,三个月内还清所有钱,从家里搬出去。”
邓玉婷瞪着他:“你赶我走?”
“你自己选。写欠条,或者我打110。”
邓玉婷看着他,又看婆婆。
婆婆别过头去,用手背抹眼睛。
邓玉婷站了很久,最后从柜台上拿了张纸,叶斌递了支笔。
她蹲在茶几前写欠条,手抖得厉害,字歪歪扭扭。
写完了往柜台上一拍,拎起包就往外走。
卷帘门被她掀得哗啦响,冷风灌进来,吹得当票在柜台上翻了个面。
05
那天晚上,邓玉婷没有回来。
婆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出来吃饭。
邓力言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抽烟。
小勇被张健接走了,走的时候抱着书包,在门口回头看了两眼,没说话。
我把中午剩的饭菜热了热,端到桌上,自己吃了一碗。
邓力言没动筷子。
我刷完碗出来,他还在沙发上坐着,烟灰缸满了。
“你早就知道她欠债的事。”我说。
他没否认。
“你瞒着我给她钱,三次。”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去年三月开始,到上个月,一共六次。三万七。”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我怕你知道了生气。”
“我生气是因为你给钱,还是因为你瞒着我?”
他没回答。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茶几上,那部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转账记录那一页。我转身回了卧室,关上门。
第二天中午,邓力言去了张健家,把小勇的几件换洗衣服和课本送过去。
回来的时候他脸色不太好,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张健告诉他,邓玉婷欠的赌债不止十几万,外面还借了网贷,具体多少张健也说不清。
“她拿什么借的网贷?”
邓力言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后脊梁一凉。
“她说……她用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在网上申请了几笔。”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住。
当天下午,我请了假去了趟人民银行,在自助查询机上打了个人征信报告。
A4纸从机器里吐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是抖的。
报告上清清楚楚写着:三笔小额贷款,分别来自三家平台,最早一笔是三个月前,最晚一笔是上个月。
总金额十九万八千。
加上典当的一万二和邓力言垫的三万七,将近二十五万。
我站在银行大厅里,头顶的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我眼睛发花。
手机响了,是叶斌。
“玉珍,你小姑子的事我跟所里一个朋友提了一嘴,他说这种情况你们最好尽快报案,网贷平台催收起来比高利贷还狠。”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银行门口的柱子上,冷风吹得脸发木。
想了一会儿,我给张健打了电话,问邓玉婷有没有去找过他。
张健说没有,人一直没露面,电话也打不通。
我又打给婆婆,婆婆接起来就哭,说邓玉婷昨晚回来拿了几件衣服就走了,什么也没说。
我捏着征信报告回了家。
邓力言在厨房做饭,听见我进门,探出头来。
我把报告拍在餐桌上。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手里的锅铲“当”一声掉在地上。
“十九万八。”
他扶着椅背慢慢坐下来,双手捂住脸。我站在他对面,看着他肩膀一耸一耸地抖,没说话。过了很久,他闷声说:“报案吧。”
那天傍晚,我去了派出所。
做笔录的民警很年轻,问我情况的时候皱了好几次眉。
他把邓玉婷的身份信息输进系统,屏幕跳出来一串记录,有几条是网贷平台的催收登记,还有一条是邻市某旅馆的入住信息,三天前。
“人在邻市。”民警把屏幕转给我看,“我们联系当地派出所协查。”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风刮得脸生疼。
手机里有一条邓力言的短信:妈血压高了,在医院。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名字。
婆婆躺在急诊留观室的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邓力言坐在床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让了让。
婆婆半睁着眼,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我走过去,她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
她说了句什么,声音含在嗓子里,我没听清。
邓力言俯下身去,过了一会儿直起身来,对我说:“妈说,对不住你。”
我看着婆婆闭着眼的样子,眼角的皱纹比寿宴那天深了很多。我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只是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说了句“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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