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父亲走后第七天,我在他穿了二十五年的旧皮鞋里,摸到一块硬硬的夹层。割开一看,里面藏着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弟弟一口咬定,父亲在外头养着一个女人,赚了十七年的钱。可我读完纸上的第一行,当场蹲在地上,哭得站不起来……
入冬的第一场雪,是父亲走的那天夜里下的。
我从省城赶回县城,已经是第二天傍晚。县医院抢救室外的走廊里,弟弟江磊坐在长椅上,两只手插在头发里,工装上还沾着没洗掉的机油。
“姐,”他没抬头,“爸没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行李箱拉杆,咔哒一声滑了下去。
后来我一点一点,才拼凑出那天的经过。父亲六十八岁,在铁路上干了一辈子养路工,退休八年,每天傍晚雷打不动,沿着县城西边那段铁路走一个来回。那天下了雪,路滑,有人在铁路边的小道上发现他,人已经倒在枕木旁边,一只手撑着地,像是想爬起来。
120是一个姑娘打的。医生说,那姑娘穿着铁路的深蓝色工装,一直守在救护车边,等到家属联系上了才走,连名字都没留。
“脑干大面积出血,”医生说,“送来的时候,人就不行了。”
我没哭。我像个木头人一样,签字,缴费,办手续。直到半夜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才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最后一次跟父亲通电话,是两个月前。
那通电话,不到一分钟。他问我,国庆回不回来。我说,乐乐报了个夏令营,走不开。他说,中,那你忙。
就这么多。
我在省城一所小学教语文,丈夫许明在设计院上班,儿子乐乐六岁。日子过得不好不坏,每天从睁眼忙到闭眼。我总以为,县城离省城才两个小时的高铁,什么时候回都来得及。
葬礼办得很简单。来送父亲的,大多是些头发花白的老工友,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作服,一个一个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一句:“老江是个好人。”
有个叫老赵的老工友,拉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欲言又止。
“闺女,你爸这辈子,苦啊。”他叹了口气,“有些事,他不让说,我们也就……唉,不说了。”
我想追问,他已经被人群挤到了一边。
灵堂外,还有一个人,我不认识。
殡仪馆的大门外,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深蓝色的铁路工装,扎着马尾,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她没进来,隔着铁栏杆,朝灵堂的方向,深深鞠了三个躬。
我追出去,她已经骑上一辆旧电动车,拐进了雪地里。
“谁啊?”弟弟问。
“不知道,可能是爸的同事。”
“同事?”江磊冷笑了一声,“爸退休八年了,哪来这么年轻的同事。”
他的语气,不太对。但我当时没有多想。
葬礼后第三天,我和弟弟一起,回了父亲住了三十年的小平房。
那是铁路宿舍区里最旧的一排,四十平米,两间屋子,一个煤炉,一张木板床。邻居王婶隔着院墙探出头来,叹着气说:“你爸啊,是个怪人。”
“怎么怪?”
“每天傍晚,吃完饭,雷打不动去铁路边走一圈。走到西边那个弯道,就停下,站在那儿,一站就是半个钟头。有时候还点一根烟,不抽,就放在道边的石头上,看着它烧完。”
“他不抽烟啊。”我愣住了。
“可不是嘛。”王婶摇头,“我问过他,他说,给一个老朋友点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再问下去。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个弯道,是父亲这辈子最不敢回头看、又最不敢不去看的地方。
整理遗物,一个下午就做完了。
两套换洗的工作服,一件穿了十几年的棉大衣,一只搪瓷缸,一副断了腿又拿胶布缠起来的老花镜,还有门口鞋架上,那双黑皮鞋。
我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
那是一双老式的男式皮鞋,黑色,系带,鞋头磨得发白,裂开几道细口子。鞋底是新换过的,用白线一针一针缝出来的痕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他自己动手补的。
我从小到大,没见他穿过别的鞋。
冬天,下雪,他穿着它去铁路上巡道。夏天,下雨,他穿着它去菜市场买菜。我考上大学那年,他穿着它,把我送到火车站,站在月台上,一句话没说,只是拎着我的行李,来来回回倒了三次手。
还有八年前,我的婚礼。
那天,我穿着婚纱,站在酒店门口,一遍一遍看手机,等父亲。婚礼十一点开始,他十一点四十才到。西装是借的,不合身,肩膀塌下来一块。脚上,却还是那双皮鞋,鞋头沾着泥。
我当着满堂宾客,压着嗓子,咬着牙对他说:“爸,你就不能换一双鞋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愣了一下,说:“这双挺好,穿惯了。”
他在酒席上,坐了不到四十分钟,没怎么动筷子。接了个电话,脸色一下变了,红着脸,跟我公公婆婆赔了个不是,转身就走。走的时候,脚步很急,那双旧皮鞋在红地毯上,踩出两道泥印子。
我躲进洗手间,哭了很久。
我想,他是嫌丢人,还是根本不在乎?我的婚礼,他连坐到散席都做不到。
那是我第一次,在心里,对他说了一个字:恨。
但这个字,不是从那天才有的。
我七岁学画,在县文化馆的暑期班里。老师说,这孩子有灵气。我画的那张《铁道上的月亮》,在文化馆的橱窗里,贴了整整一个暑假。
高三那年,我想考美院。省里的美术培训班,一年学费一万八。
我把报名表,放在父亲的饭桌上。
他看了很久。蒸气从饭碗上冒起来,模糊了他的眼睛片。
“岚岚,”他说,“爸供不起。”
“为什么?”我的声音在抖,“你一个月工资三千多……”
“画画,”他打断我,声音很低,“能当饭吃吗?”
我一把撕了报名表,摔门出去。
那一年,我选了师范。后来在省城一所小学,教了十年语文。我再没碰过画笔。
从那以后,我回县城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来,总看见他把一块钱掰成两半花:菜市场收摊前买打折菜,旧衣服缝了又缝,宁可走路也不坐公交。邻居说,他一个月,总有一笔钱,不知花在了哪里。
我没敢问。
我怕问了,答案会更让我寒心。
回到眼下。
头七那天,我和弟弟,在小平房里继续整理。屋里的煤炉烧得红红的,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
江磊蹲在木板床前,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沓纸,用橡皮筋捆着。
“姐,你过来看看。”
他的声音,有点怪。
我走过去。是银行的转账回单,一张压着一张,厚得有半个手掌那么高。
收款人那一栏,每一张,都是同一个名字:周秀英。
金额,每个月十五号,一千二百块。
日期,从十七年前的三月,一直到上个月。
江磊把单子一张一张摊开在桌上,手指都在抖:“你算算,一年一万四千四,十七年,二十四万四千八!爸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多,他这些钱,是从牙缝里一个月一个月抠出来的!”
“你小声点……”
“我小声什么?”江磊猛地站起来,眼睛通红,“周秀英是谁?爸凭什么给她打钱?”
“也许是亲戚,或者……”
“咱家哪来的姓周的亲戚?”他逼近一步,嗓子像塞了砂纸,“咱妈走了二十多年,爸一直说他一个人过。可他往外赚了这么多钱,姐,你说是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爸在外头有人。”江磊一字一顿,“他养了一个女人,十七年!”
“你胡说什么!”我吼了出来。
“我胡说?”他冷笑,“上个月,我修车行周转不开,差五万块,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开口跟爸要钱。他说什么?他说,爸没有。”
他的嗓子,一下哑了。
“爸没有。他对着我的眼睛,说他没有。可他每个月,都有一千二,给一个陌生的女人。”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只剩煤炉里的煤块,噼啪地爆着小小的火星。
“还有你,”江磊红着眼睛,指着我,“你想去美院,他说供不起。我上技校,他连五百块的实习费都不肯出。钱呢?钱都去哪儿了?”
“江磊……”
“你八年没在这间屋子里住过一晚上,”他的声音劈了,“你知道爸这些年一个人怎么过的吗?冬天煤炉灭了,没人管。他上个月感冒,咳了半个月,我送他去输液,他还说,别告诉你姐,她忙。”
这一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心口。
他抓起外套,往门口走:“我去找她。我要问问这个周秀英,凭什么拿咱爸的钱!”
“你站住!”我拽住他,“等我整理完。等整理完,咱们一起去,行吗?别让爸走得不安生。”
他盯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很久,才甩开我的手,摔门而去。
门板在寒风里晃了几下,慢慢合上。
我一个人站在小屋里,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生活了二十年的家,陌生得可怕。
夜里,我给许明打了电话,说今晚不回去,让他先带乐乐睡。
“你还好吗?”他在那头问。
“我没事。”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原来我也会,把“没事”两个字,说得这么顺口。
挂了电话,我坐在父亲的木板床上,面前摆着那堆没整理完的东西。窗外,雪又细细地下起来。
我的目光,一次又一次,落在门口那双皮鞋上。
我想,这双鞋,该扔了。穿了二十多年的东西,留着干什么。
我走过去,把它拎起来。
很沉。比我想象的,沉得多。
鞋垫下面,有什么东西,硬硬的。
我找来一把剪刀,沿着鞋垫的边缘,一点一点划开。线头一根一根地断,皮子翻开,里面露出一个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的小方块。塑料袋已经发黄发脆,边缘有一圈一圈被汗水泡过的水渍。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
我一层一层剥开,里面是一张折成巴掌大的纸,边角磨得发毛,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反复折上了无数次。
那是一张铁路巡道记录单,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字迹,我认得。是父亲的。
我凑到灯下,读了第一行。
只有一句话:
“岚岚,你九岁那年的那场高烧,是爸用你周叔的命,换回来的。”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里嗡的一声。
手里的纸,哗啦一下,掉在了地上。
我蹲下去,想捡,却怎么也使不上力。眼泪砸在纸上,一滴,一滴,晕开了蓝色的笔迹。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捂着嘴,哭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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