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是一个奇迹
环境｜气候
海洋的颜色，从来都有人盯着看。在太空，NASA戈达德太空飞行中心的海洋科学家斯蒂芬妮·乌兹（Stephanie Uz）常年用卫星数据绘制海洋颜色图，看的就是一件事：海水里有多少浮游植物（海洋中随水漂流、靠光合作用生存的微小藻类）。浮游植物体内的叶绿素越多，海水越显绿色；它们锐减，海水便退回蓝色。2015年12月，上一轮强厄尔尼诺的峰值月，乌兹和同事看到秘鲁、智利外海的颜色明显变蓝，绿色大幅退缩。她后来解释过背后的机制：“厄尔尼诺基本上停止了正常的上升流，海洋食物网里会有大量饥饿出现。”
在岛上，也有人在监测。奥拉·班达（Aura Banda）是加拉帕戈斯的自然向导，在群岛的旅游船上工作了20年。2015年起，她每隔两周去看一次企鹅的巢穴，替华盛顿大学动物学家迪伊·伯尔斯马（Dee Boersma）的团队做监测记录。伯尔斯马研究加拉帕戈斯企鹅已经56年。班达说，暖水年里，鱼群为了找凉水会沉到更深的地方，企鹅找食的时间成倍拉长；能量不够，羽毛换不动，藻类就爬上羽毛，她们管这种企鹅叫“绿企鹅”。那是企鹅处境糟糕的信号：羽毛发绿，意味着它已经在海里泡了太久。
2026年10月，同一片海域，绿色大幅收缩，蓝色填了进来。有统计显示这片赤道海域的叶绿素浓度比一年前下降了近八成。
厄尔尼诺如何给海洋“关掉营养”
1997年至1998年的超强厄尔尼诺期间，智利沿岸的绿色几乎从卫星图里消失，鳀鱼渔场随之崩溃，靠海为生的渔民遭受重创。秘鲁的教训更刻骨：那两年，秘鲁鳀鱼年捕捞量从约800万吨暴跌到不足200万吨，跌幅超过八成。
厄尔尼诺的传导路径，是一条清晰的链条。正常年份，东南信风把表层暖水推向西太平洋，赤道东太平洋深处相对冷而富含营养的上升流（深层冷海水上涌补充表层的现象）持续上翻，滋养浮游植物，所以这一带常年泛绿。厄尔尼诺到来后，暖水堆积在中东太平洋，温跃层（分隔表层暖水与深层冷水的界面）被压深，上升流受阻，富含营养的冷水上不来，浮游植物失去养分来源，叶绿素浓度随之暴跌。
乌兹的同事塞西尔·鲁索（Cecile Rousseaux）在戈达德做海洋建模，试图用超级计算机预报浮游植物的趋势：“这就像天气预报，不过是给海洋里的浮游植物报的。”如果预报能提前几个月说清哪片海的食物要断档，渔业管理者就能提前调减捕捞配额，给鱼群留出生路。
变蓝之后：从卫星图到岛上餐桌
颜色只是最表层的信号，链条很快传导到具体生命。2026年7月，班达和团队在加拉帕戈斯做年度监测，发现一个让人不安的细节：过去一有丰年，海面会出现壮观的捕食狂潮（feeding frenzy，多种海鸟与海洋动物在同一片海域集中捕食的场面），蓝脚鲣鸟、军舰鸟、企鹅扎堆进食，持续几十分钟；这一次，他们只看到一次，持续了两分钟，参与的鸟寥寥无几。海面平静得不像丰年，因为洋面下的食物正在变少。
加拉帕戈斯企鹅是世界上唯一生活在赤道附近的企鹅，种群数量约2000至3000只，本就濒危。往年的厄尔尼诺已经让它们吃过苦头：1970年代以来，随着厄尔尼诺事件增多增强，这一种群减少了大约一半。海鬣蜥、海狮、蓝脚鲣鸟，都是暖水年里的连锁受害者。海洋食物网从底层被抽走养分，最先挨饿的，总是这些依赖浮游植物转手供应的生灵。
对中国来说，这场厄尔尼诺的影响才刚刚展开。气象部门研判，今年以来的台风偏多、暴雨集中、多地高温，都与太平洋海温异常有关联；进入冬季，厄尔尼诺通常会带来北方偏暖、南方降水格局改变，极端天气的“长尾”可能要延续到明年。今年夏天我们已经经历的异常，可能只是这场海洋剧变的上半场。
颜色，是最诚实的警报
海洋变蓝，在普通人看来是风景，在生态学家眼里是危机。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的账：地球大气里的氧气，大约一半来自海洋浮游植物的光合作用；它们每年还会把大量碳固存进深海，被称为“生物泵”。浮游植物大面积减少，减弱的不仅是渔获，还有地球调节大气成分的一台重要机器。
乌兹见过浮游植物的回归：“一旦有了养分，它们可以很快重新长出来。”但这场由绿变蓝的变化提醒我们：海洋的颜色，从来不是装饰，它是地球生命循环最直观的仪表盘。在太空看它的科学家和岛上数企鹅羽毛的向导，读的是同一份读数。下一次看到海水变色，无论是卫星照片里的蓝，还是近海里的赤潮红，值得多想一步，这背后是哪一环生态链条在说话。
互动：你注意过海水的颜色吗？厄尔尼诺年之后，你感受到过鱼价、台风、冬天气温的变化吗？评论区聊聊你身边的“海洋后劲”。
参考资料
[1] NASA Earth Observatory. Sea Surface Chlorophyll Changes in the Equatorial Pacific（2026-10发布，叶绿素浓度较一年前下降近八成）. https://earthobservatory.nasa.gov/
[2] NASA Scientific Visualization Studio. El Niño and Ocean Color（海狮、海鬣蜥、加拉帕戈斯企鹅因浮游植物减少而挨饿或迁移）. https://svs.gsfc.nasa.gov/
[3] NASA Science. El Niño - Ocean Color（温跃层加深、上升流受阻、表层叶绿素下降机制）. https://science.nasa.gov/
[4] 国家气候中心. 2026年9月超强厄尔尼诺事件正式形成（2026-10-09发布）.
[5] 世界气象组织. 海面温度反映厄尔尼诺正在增强（2026-10-08，预计10-12月升至创纪录水平、12月前后达峰、影响延续至2027年）
[6] 环球时报. NASA卫星直击“最强厄尔尼诺”报道引述姜华（国家海洋环境预报中心厄尔尼诺首席预报员）：尼诺3.4区海温峰值约3.5℃（2026-10-19）.
策划/撰文：实习生 刘姿含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