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台湾地区的防灾培训,正在变成一场围绕人数目标的政治争议。近日,台当局“内政部长”刘世芳提出,2026年全台防灾士人数要冲到40万人,并要求“内政部”及所属机关员工全部接受训练。按照她公布的数据,目前全台已有19.1万名防灾士,而2023年8月这一数字仅为2.4万人。短短数年,培训规模迅速扩大,明年还要再增加约20万人。原本旨在提升民众应对地震、风灾和重大事故能力的制度,却引来基层公务员与岛内舆论质疑:防灾培训为何突然追求如此庞大的数字?当这项工作被纳入赖清德推动的“全社会防卫韧性”框架,公众担忧的已不仅是培训负担,还有防灾与备战之间的界线。
防灾士本身并不是一个没有价值的制度。台湾地区地震、台风、洪水等灾害频繁,社区居民若掌握基本急救、疏散、灾情通报和避难知识,确实有助于提高灾害发生时的应变能力。政府无法在每一次灾害中第一时间抵达所有现场,具备基本技能的社区成员可以协助老人、儿童和行动不便者撤离,也能在专业救援力量到达前提供必要帮助。
从这个角度看,扩大防灾教育并无不妥。问题在于,一项公共政策的价值,不能仅靠参与人数来衡量。
按照岛内公布的信息,防灾士培训约需15个小时,课程涉及灾害防救体系、基础急救、急救实作及防灾计划等内容。完成培训并通过相关测验后,才能取得资格。这类课程适合作为基础能力建设,却不能让受训者在短时间内获得专业救援人员的全部技能。培训人数增加,不等于救援能力同比增长;证书数量上升,也不意味着灾害发生时就能迅速组织起有效的行动网络。
真正有效的防灾体系,需要明确的岗位分工、持续的技能复训、可靠的通讯设备、物资储备和基层演练。一个社区即使有数十名持证防灾士,如果灾情通报渠道不畅、避难路线不清、救援资源无法及时调配,实际效果仍然有限。反过来,人数不算庞大,但经过长期训练、熟悉社区环境并与消防和医疗系统建立稳定联系的队伍,也可能发挥重要作用。
因此,刘世芳提出的40万人目标,首先应回答一个问题:这个数字究竟来自怎样的风险评估?
岛内媒体援引日本防灾士制度进行比较。相关报道指出,日本防灾士人数约为23.5万至29万人,台湾地区的人口规模远小于日本,按人口比例估算,所需人数可能在数万至数十万之间,具体取决于计算标准和制度目标。有关数字并不能直接决定台湾地区应有多少防灾士,因为两地的灾害类型、社区组织、培训体系与人员配置并不完全相同。但至少,这种比较提出了合理疑问:如果目标明显高于参照标准,主管部门就应说明额外需求来自哪里,而不是把40万人本身当成政策成功的证明。
更引人关注的是目标如何落实。刘世芳表示,“内政部”所属机关员工都将接受培训。国民党民意代表王鸿薇询问她本人是否已经受训时,她承认尚未完成,并称计划在12月参加。这样的细节之所以引起批评,并不只是因为部长个人的培训进度,而是它让外界看到政策推动中的一种不协调:上级提出了明确的数字要求,基层必须腾出时间执行,但主管部门是否已经充分评估人力、课程容量与实际工作安排,却没有得到同样清晰的说明。
基层公务员的质疑也并非毫无道理。机关日常工作本来就包括大量行政任务,人员还需参加资安、环境教育及其他在职训练。如果新的培训要求没有配套安排,就可能挤占原有工作时间,增加同事之间的任务负担。警察、消防人员固然与防灾密切相关,但他们也有各自的专业职责。将不同岗位的人统一纳入人数指标,不能自动形成更有效的应急力量。
企业与民间团体同样面临现实问题。出租车司机、超市员工、物业管理人员和其他民生行业人员,确实可能在灾害中发挥作用,但参与培训需要时间、经费与人员替补。如果受训期间的工资由谁承担、企业缺员如何处理、培训后如何安排职责都没有明确规定,原本旨在提升社会韧性的政策,就可能把成本转嫁给基层单位与普通劳动者。
这也是为什么“冲数字”的批评会不断出现。公共治理中,量化指标并非天然有害。明确的目标可以推动部门行动,也方便公众监督。但当指标从衡量工作成果的工具,变成必须完成的任务时,政策执行就容易出现偏差。部门会优先考虑怎样增加人数,而不是哪些地区最需要培训;主管机关会关注新增多少证书,而不是受训者是否真正掌握技能。最后,统计数字越来越漂亮,实际应变能力却未必同步提升。
争议的另一层,来自防灾士与“全社会防卫韧性”之间的关系。赖清德推动这一框架,强调社会在重大灾害与危机中的持续运作能力。这样的概念本身可以涵盖自然灾害、基础设施中断、通讯失灵、公共卫生事件等多种情境。然而,在两岸关系紧张、台湾地区不断强调安全风险的背景下,任何全民动员性质的政策,都难免被赋予更强烈的政治含义。
防灾与防卫并非完全无关。战争可能造成停电、交通中断、医疗资源紧张和人员疏散等问题,民间具备基本应急能力,确实可以减少伤亡。但这不代表所有防灾人员都应被视为准军事力量,更不意味着防灾训练可以模糊民间救灾与军事动员的界线。防灾士的基本职责应当明确:协助民众避险、报告灾情、提供基础急救,并在专业部门指导下参与救援。
如果政府希望进一步赋予他们其他职责,就应公开说明法律依据、任务范围、训练要求和责任保障。若这些边界始终含糊,公众自然会追问:参加培训究竟是为了在地震时救人,还是为了应对潜在军事冲突?这种疑虑未必证明政策存在军事化安排,却足以说明主管部门需要更透明地解释政策定位。
台湾地区真正需要的,是能够在危机发生时发挥作用的防灾体系,而不是一份不断刷新的人员名单。40万人目标是否合理,应由灾害风险、社区覆盖率、专业师资、训练质量和后续演练效果共同决定。主管部门也应允许不同岗位采用不同培训标准,让有限资源优先流向高风险地区和关键基础设施,并定期公布实际成效,而非只公布人数。
防灾教育原本是一项容易形成社会共识的公共事务。地震来临时,没人会追问救援者属于哪个政治阵营;洪水发生时,居民更关心避难信息是否准确、救援队伍能否及时抵达。正因为如此,政府更应避免把防灾工作变成政治表态或行政竞赛。
40万这个数字究竟能带来多少安全,最终不取决于它有多醒目,而取决于灾害真正发生时,有多少人知道该做什么,有多少资源能够及时到位,又有多少机构能够协调行动。若培训让普通人更有能力保护自己与邻居,它就值得投入;若政策只剩下层层下达的任务与不断扩大的统计数字,那么即使目标如期完成,也未必意味着社会更安全。
真正的防灾韧性,不是让每个人都领到一张证书,而是让每个人在危机到来时,都能获得清楚的信息、有效的保护和可信赖的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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