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擦着手走向门口,脸上已经带笑。我正要把备用被褥放回柜顶,瞥见可视门铃里那条旧肩带,立即拉住了他的袖口。
“爸,先别开。”我压低声音,手指却攥得很紧,“那条带子怎么会在周航脖子上?”
父亲回头看我,笑意僵在嘴角。他像是早就知道门外站着谁,却只说:“一家人到了,堵在门口不好看。”
门外的姑父提起一个蓝色行李箱,箱轮在楼道地砖上磕了一声。姑姑贴近摄像头,笑着问:“哥,怎么还不开门?”
我盯着屏幕里的周航。他站在姑姑身后,胸前挂着一台黑色相机,旧肩带的边缘已经磨白,靠近扣环的位置有一道我熟悉的缝补线。
那是我母亲留下的相机。她去世后,我把摄影器材擦干净,连同备用电池和保修卡一起收进书柜最上层。
前年姑姑一家住进来五天,住宿升级、包车、餐饮和礼物加起来花了三万元。走的时候,他们只在杯子下面压了三百块钱。
后来我翻遍柜子,唯独没找到这台相机。
父亲那时说,别为了几千块钱伤了兄妹情分。可我记得母亲拿它给我拍毕业照时,镜头盖上也有同样的一道白痕。
门铃通话键还亮着,楼道里的声音被放大,门外几个人显然都听见了我们的低声交谈。
我按下通话键,问:“周航,你脖子上的相机,能不能先解下来给我看一下?”
周航愣了愣,下意识抬手碰住肩带。他没有回答,姑姑已经把他往身后挡了半步。
“林夏,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姑姑的声音立刻高了起来,“刚见面就查东西,外面站着一堆行李呢。”
姑父把箱子往门前一横,语气像是在替她收尾:“先开门,有话进屋说,别让邻居看笑话。”
我没有理会那只递到镜头前的土特产袋子,只盯着姑姑按在肩带上的手。
“不进屋也能先确认。”我说,“请周航把相机解下来,放到门口的鞋柜上。”
父亲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低声道:“小点声,楼上楼下都有人,别把事情闹大。”
“事情已经闹到我家门口了。”我看着他,“现在只是问清楚一件东西。”
姑姑在门外笑了一声,笑声里已经没有刚才的热络:“你爸都没说什么,你替他做什么主?”
父亲的手停在门把上,指节因为用力泛白。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铃画面里的妹妹。
我忽然明白,他不是认不出那条肩带,而是害怕认出来以后,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瞒过我。
“爸,你认识这台相机。”我没有再压声音,“对不对?”
通话里静了两秒,姑父先咳了一声。姑姑的手从肩带上移开,却没有让周航把相机取下来。
“你妈那台旧机器,早就坏了。”姑姑说,“周航这台是我给他买的,型号差不多而已。”
我打开手机里的照片,放大母亲给我拍毕业照时的那张画面。照片边角能看见相机反光,肩带扣环旁那道白痕清清楚楚。
“同款很多。”姑父抢着说,“你不能凭一条带子就认定是我们的。”
“所以我才请他解下来。”我说,“看机身编号,不靠猜。”
周航终于开口:“妈,要不我给表姐看一下?”
姑姑猛地转头瞪他:“你拍入职照片还要用,别在门口折腾。”
周航的手停在扣子上,脸上浮出明显的困惑。他像是不知道一台相机为什么会让所有人突然变得尖锐。
我把防盗门的内锁扣上,只打开一道能递出物品的宽度。门缝刚够伸出手,却不够任何人侧身挤进来。
姑父的箱子被挡在外面,轮子正好卡住了门槛。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夏夏,”父亲又压低声音,“先让他们进来喝口水,站着说话像审犯人一样。”
“喝水可以,先把东西交接清楚。”我回答,“我不会拿土特产抵相机,也不会因为他们带着行李就默认他们能进屋。”
姑姑听见这句话,脸上的笑彻底收了起来。她抬高声音,故意让楼道另一头的人也能听见:“哥,你女儿这是不欢迎我们啊。”
父亲的目光落在门缝上,像是在计算哪一边更难堪。姑父却已经把第二只箱子推到门边,箱角擦过墙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我把手机贴近门铃摄像头,直接问周航:“这台相机是谁给你的?”
“我妈说,是舅舅送我的。”周航回答得很快,随后又看向姑姑,“不是吗?”
父亲像被那句话刺了一下,肩膀微微缩起。他没有纠正,也没有点头,只把手从门把上收了回来。
姑姑立即接上:“你舅舅自己说过,家里的旧东西谁用得上谁拿,难道还要写借条吗?”
“我没听过这句话。”我说,“而且相机是我收起来的,谁拿走的,也应该告诉我。”
姑父把手搭在箱杆上,冷冷道:“一家人翻旧账,真够没意思。”
我看着门外那条磨白的肩带,想起母亲替我整理刘海时说,毕业照要拍得精神一点,别让人看见你害怕。
那一刻我没有再看父亲,直接按住了门把。
“爸,先问清楚,我妈的相机怎么挂在他脖子上?”
门铃的通话声没有断,整条楼道都安静下来。姑姑脸上的笑停在半途,周航抬头看向父亲,姑父也慢慢松开了箱杆。
父亲闭了闭眼,终于说:“先别进屋。”
这四个字落下来,姑姑的脸色比门外的灯还白。她盯着父亲,像没想到第一个拦住她的人,竟然不是我。
我把门再开大一点,却仍只留出交接物品的宽度,伸手示意周航解下相机。
周航看着姑姑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第一次没有立即听她的安排。
“周航,你自己拿下来。”我说,“我只核对机身,不碰里面的照片。”
姑姑咬了咬牙,手指从他的肩膀上移开,却仍挡在门口:“要是查出来不是,你今天得给我们道歉。”
“查出来是,我也会把相机交还给真正该保管的人。”我回答。
周航低下头,解开肩带扣。动作有些生疏,他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双手托着递到门缝前。
我没有立刻接,而是先问:“周航,你带它来做什么?”
“单位要拍入职照片。”他说,“手机拍出来不够清楚,妈说这台相机能用。”
姑姑立刻补了一句:“他明天报到,临时借来用一下,至于这样兴师动众吗?”
我接过相机,掌心触到磨损的蒙皮,熟悉感比照片更直接。母亲曾在这个位置贴过一小块透明胶,防止我拿镜头盖时打滑。
姑父探头看了一眼:“旧机器而已,拍完还给你不就行了?”
“先确认是不是我的。”我把相机放在鞋柜上,没有让它越过门槛。
周航站在门外,目光跟着我的动作走。他看起来不像故意炫耀,更像突然发现自己拿着的东西,牵扯出了没有人告诉他的旧事。
我打开手机里的保修照片,又从书柜抽屉里找出母亲当年留下的登记卡。卡片边缘已经发黄,右下角印着一串机身编号。
姑姑看见登记卡,立刻冷笑:“保存得这么全,怎么不早点拿出来?非要在门口让人难看。”
“因为我一直以为它在家里。”我说,“前年你们离开后,我才发现它不见了。”
周航抬起头:“前年是我们拿的吗?”
“你别听她吓唬你。”姑姑把他往后拉,“你舅舅答应过,东西给你用就是你的。”
我将相机翻过来,指着电池仓旁的铭牌:“周航,你亲手读一下这里的编号。”
他凑近看了看,念出前几位数字。我的手机照片里也有同样的数字,后面那一串被磨花的地方,刚好对应保修卡上的完整编号。
姑父还想插话:“编号相同也不代表就是那一台,厂家出货总有同批次。”
“后面还有一处刻痕。”我说,“在三脚架接口旁,像一个很浅的月牙。”
我用手机灯照过去,金属边缘的细小缺口清楚可见。那是母亲拍海边日落时,脚架滑倒留下的痕迹。
周航用指腹摸了一下,眉头慢慢皱起来:“这个我以前就看到了。”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我问。
“前年回来以后。”他说,“我妈说舅舅让我先用着。”
姑姑的脸色变了变,立刻抢过话头:“你舅舅亲口说的,家里没人用,给孩子拿去学习怎么了?”
父亲站在我身后,一直没有靠近。他看着那张登记卡,嘴唇动了动,却没有替自己辩解。
我把相机翻到屏幕那一面。开机后,存储卡里还留着几张没有删除的照片,最后一张是周航在阳台拍的工牌样照。
“我不看他的照片。”我按下关机键,“只要编号和外观能对应,就够了。”
周航点了点头,手却没有伸回来。他问:“表姐,这真是舅妈的相机?”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称呼母亲,而不是把她当作已经不存在的一个名字。
“是她用过的。”我说,“她去世后,我把它收好,不代表它就可以被人拿走。”
姑姑提高声音:“你妈都不在了,东西放着也是落灰。周航拿去拍照,难道比放在柜子里更糟?”
“使用和赠送不是一回事。”我把相机放回鞋柜,“借用也应该先告诉我。”
父亲终于开口:“是我让他拿的。”
我转过身看他:“你什么时候让他拿的?”
父亲避开我的目光:“前年他们走之前,秀兰问过我,我说……先给孩子用。”
“你说的是给他,还是借给他?”我问。
门外的风从楼梯间灌过来,吹动姑姑手里的塑料袋。她没有再看相机,而是盯着父亲,像在等他选一个不会让自己难堪的说法。
“我当时说的是,先拿去用。”父亲回答,“没有说送。”
姑姑马上接道:“你哥就是这个意思,家里人还要抠字眼吗?”
我看向周航:“你听见了,他说的是先拿去用。”
周航没有回应,只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刚才那句“舅舅送我的”,像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答案,此刻已经无法继续撑住他。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的旧付款记录。前年五天的住宿升级、包车、餐饮和礼物,加在一起是三万元,全部由我和父亲承担。
姑父看见数字,皱眉道:“你把这些拿出来干什么?我们又没让你们算账。”
“我没说这是借款。”我把纸收回去,“只是提醒自己,不能再把所有付出都当成默认。”
姑姑立刻抓住了后半句:“你看,你爸从来没跟我们计较,哪像你这么生分。”
“所以你们今年直接带着五天的行李来了?”我看向门边的箱子。
姑父的手从箱杆上移开,姑姑却很快笑道:“这次不是旅游,是周航要在这边试用三个月,先住你们家方便。”
父亲猛地抬头:“三个月?”
“不是早就说好了吗?”姑姑反问,“你哥说客厅能收拾出来,让孩子先住着,等单位安排宿舍。”
我看向父亲。他的脸色一下变得难看,像有人把一张他以为只在私下说过的纸,当众摊到了门口。
“我说的是临时住几天。”父亲道,“最多等他熟悉单位。”
“三个月就是试用期,能住多久还不是看情况?”姑姑把话说得很轻,却已经把期限摆了出来。
我指着门边的箱子:“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几天?”
姑父重新握住箱杆,语气平静得像在宣布既定安排:“孩子来了,总不能让他露宿街头。”
周航终于抬头:“妈,单位不是说有宿舍申请吗?”
“申请要排队。”姑姑说,“你舅舅家空着一间房,先住下怎么了?”
我问父亲:“你答应的是客厅,对吗?”
父亲迟疑了一下:“我想着先让他住客厅,行李也别全拆。”
姑姑笑了:“孩子住客厅多不方便,先进屋再安排。”
我把相机重新拿在手里,没有顺势让开门口。证据已经确认,父亲私下作出的安排却比相机更快逼近了我的生活。
“先把相机留下。”我对周航说,“至于住不住,不能由你妈替所有人决定。”
周航看着我手里的相机,终于伸手接住自己的箱子。姑姑想拦,他却第一次没有等她发话。
父亲轻声说:“夏夏,先让他们进来喝口水,站在门口说下去,邻居都听见了。”
“让他们进屋可以。”我看着门内的客厅,又看向父亲,“进了门,住几天、住哪儿,也得当着大家说清楚。”
姑姑的笑再次僵住。她知道相机已经无法争真假,只能把父亲的那句半截承诺,变成一家人都必须承认的安排。
父亲把门推开一些,侧身让出入口,却没有接过姑父手里的箱子。姑父拖着行李进来时,轮子压过门槛,发出沉闷的一声。
姑姑紧跟着进门,把土特产袋子放在玄关柜上,像是那样就能证明自己已经成为这里的客人。
我抱着相机站在鞋柜旁,没有往后退。周航进门后,第一眼看的不是客厅,而是我手里的器材。
父亲指了指饮水机:“都坐吧,先喝点水。”
“喝水之前,先把话讲完。”我说,“爸,你说让周航住几天,具体是几天?”
姑姑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林夏,你非要当着孩子的面逼他吗?”
“是你们把孩子带到这里的。”我回答,“他有权知道自己要住多久,也有权知道谁同意了什么。”
周航站在行李箱旁,肩膀绷得很紧。他刚才还像个被母亲领来的客人,现在却发现自己的住处已经成了争执中心。
父亲看着他,迟疑片刻才说:“我原本以为,你单位很快会安排宿舍。客厅可以临时住,三个月不是我答应的。”
“哥,你这话就没意思了。”姑姑马上接上,“你当时明明说,孩子想住多久都行。”
“我说的是先住到找到地方。”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没说把房间也让出来。”
我把相机放在桌上,镜头朝向自己,避免任何人碰到它。母亲的保修卡还夹在我的手机壳里,边角露出一小截。
“姑姑,刚才你说相机是送给周航的。”我看着她,“我爸说的是先拿去用。周航也在这里,你还要让他以为那是他的?”
姑姑避开我的眼睛:“你爸都承认让他拿去用了,非要当着孩子的面分借和送?”
“他明天还要用,就更该知道该向谁借。”我说,“这不是抠字眼,是相机用完该还给谁。”
周航看着父亲:“舅舅,你当时真没说送我?”
父亲的脸色越来越白。他伸手去拿水杯,却发现杯子就在自己手边,没有任何需要躲开的动作。
“没有。”父亲终于说,“我只是说你可以先拿去用。”
周航低头摸了摸相机肩带,像在回想自己第一次听见那句话的场景。
姑姑立刻打断他:“你舅舅不好意思说得太明白,你还真跟表姐站一边?”
“我不是站谁一边。”周航说,“我只是不知道它不是送我的。”
这句话让姑姑的表情短暂地空了一下。她原本准备好的责怪,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位置。
我拿起相机,取出电池和存储卡,分别放进自己的收纳盒里。电池盖内侧还贴着母亲写的小标签,字迹已经褪色。
“我会保管好。”我对周航说,“你的入职照片,可以去单位附近租一台,或者用手机先拍临时版。”
“可我明天就要交。”周航皱眉,“租相机要预约。”
姑父皱起眉:“你把东西拿回来就算了,还不让孩子用一晚上?”
“我可以借给他。”我说,“但借用时间、用途和归还时间要说清楚。”
姑姑立即冷笑:“一家人借个东西还要写协议,你是不是把家当成公司了?”
“前年你们留下的三百块,我爸一直夹在账本最后一页。”我看着她,“那五天我和爸花了三万。相机都得当面核对,现在连住多久也想替我们定?”
父亲猛地抬眼:“夏夏。”
“我没有把它算成债。”我说,“但也不会再把没有说清楚的事,当成别人已经同意。”
姑父把一只大箱子推到客厅中央,箱盖撞到茶几腿,茶几上的玻璃杯晃了一下。
“行了,东西也确认了,住处总得安排。”姑父说,“我们一路赶过来,不是来听训的。”
姑姑环顾客厅,目光从沙发移到走廊,最后停在我卧室门口。她像是在看一套已经登记到自己名下的房子。
“周航住采光好的那间。”她指着我的房门,“他白天要准备入职材料,不能住阴着的客厅。”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那是我的房间。”
“你先把东西收一收。”姑姑说,“女孩子睡沙发也没什么,客厅宽敞,晚上还能陪你爸说话。”
父亲立刻道:“秀兰,那间不能动。”
姑姑回头看他:“你不是说家里有地方吗?”
“有地方不等于可以随便换。”父亲回答。
姑父把箱子往我卧室门口拖,像没有听见父亲的话。箱轮碾过地毯边缘,留下两道歪斜的压痕。
我走过去挡住门:“箱子停在这里,是谁同意的?”
“你爸同意我们住进来。”姑姑说,“你拦着箱子,是想让他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反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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