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多年前,秦始皇东巡天下,来到江南的一座山前。《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他在这里祭祀大禹,遥祭南海,又命人立石刻文,颂扬秦一统天下的功业。这座山,便是会稽山。
千百年来,会稽山绵延于古越大地,峰峦起伏,林木葱茏。山下河湖纵横,村镇错落。一代代人在此生活、往来,各有各的际遇。
在这里,曾发生过许多故事。其中有三次意味深长的回望,值得细细说来。
会稽山 图源:“越城发布”微信公众号
一
东晋永和九年(353年)三月初三,会稽山阴的兰亭迎来了一群客人。王羲之与谢安、孙绰等四十余位名士相聚于此,行修禊之礼,成一场雅集。
众人分坐水边,将酒杯放入溪流,杯子漂到谁面前,谁便饮酒赋诗。溪水缓缓流过,席间笑语不断。众人的诗作后来汇集成册,由王羲之为之作序。面对“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天气,“崇山峻岭,茂林修竹”的山水,还有一群志趣相投的朋友,他提笔写下“信可乐也”。
然而,写着写着,他的笔锋忽然一转。此刻与友人纵情山水固然畅快,可人总会在不知不觉间老去,心境也会随着世事改变。今日令人欣喜的一切,转眼之间便会成为往事,正所谓“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西晋灭亡后,士族纷纷南渡,东晋偏安江左。北方战乱未息,江南的安宁也并非牢不可破。对于经历过家国动荡的士人而言,人生短暂、世事无常,早已是他们亲身经历的现实。
后来的岁月,仿佛印证了这番感慨。兰亭雅集两年后,王羲之辞官归隐,并于公元361年离世;同席赋诗的谢安则东山再起,渐入中枢,三十年后前秦大军南下之际,主持军政大局,助东晋赢得淝水之战。昔日会稽山下的欢聚,终究风流云散。
而在王羲之看来,这份对生死无常的感慨,古往今来“其致一也”。每当读到前人慨叹生死的文字,他总会心有戚戚。时代不同,因缘各异,人们的情感却是契合的。而百年之后,今日兰亭的宾客也将成为古人,后世读到他们留下的诗文,想必也会有所感怀,“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
果然,后来王勃叹“兰亭已矣,梓泽丘墟”,历代书法家反复临摹《兰亭集序》,文人雅士追慕当年的曲水流觞,兰亭雅集成了中国文化史上一段不断被后人回望的韵事。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永和九年,王羲之在兰亭回望前人的死生之思,而后来的人们又循着他的文字,回望那场诗酒风流的雅集,在盛宴终散、美好易逝的感慨中,生出一份惜取此刻的深情。
绍兴兰亭曲水流觞 图源:“浙江文旅政务”微信公众号
二
唐天宝三年(744年),八十六岁的贺知章终于踏上归乡的路。
离开长安那天,场面颇为隆重。唐玄宗赐诗相送,太子率百官饯行。这位在朝廷任职多年的老臣,带着满身荣誉返回越中,怎么看都是一场风光的衣锦还乡。
数十年间,贺知章在长安仕途顺遂,与李白、张旭等名士往来。然而,当他重新踏上故乡的土地,眼前的山水或许让他想起了当年离家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少年,怀着对远方的憧憬走出乡里;如今循着旧路归来,已是白发苍苍。
偏偏几个迎面而来的孩子,见了这位白发老人,笑着问他从哪里来。他不由感慨万千,几十年过去,他的一口乡音未曾改变,可在故乡新一代孩子眼中,自己竟已成了远道而来的客人。
故乡的人事几经变迁,会稽山北麓的镜湖,依旧是他熟悉的模样。在另一首《回乡偶书》中,贺知章写道“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不改旧时波”的镜湖与“鬓毛衰”的归人之间,横亘着数十年光阴。如今重踏故土,回望这些年走过的路,长安的繁华、仕途的荣光,都成了往事。
可惜,贺知章回到故乡的当年便离世。数年后,李白来到会稽,追忆故人,写下“长安一相见,呼我谪仙人”。当年那个初到长安、受到贺知章赏识的李白,如今也只能在诗中重温二人相识的情景。贺知章在故乡回望启程远行的少年,而他身后的李白,也在追忆故人时,看见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
千百年后,这样的回望依然令人动容。重回故乡,熟悉的街巷勾起儿时的记忆;想起故人,昔日相识相知的情景又浮上心头。回忆里有欢喜,也难免有遗憾。人生总要向前走,却也不妨时常回头看看,不忘来时路,也不忘那些曾经与我们同行的人。
贺秘监祠 图源:“绍兴市文旅集团”微信公众号
三
南宋绍熙三年(1192年)冬,会稽山北的山阴乡间风雨大作。六十八岁的陆游卧病家中,夜里听着窗外的风雨声,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金戈铁马的战场。
彼时,陆游已闲居山阴数年。乡间的日子并非没有乐趣,他读书写诗,种菜酿酒,走访邻里,也曾在山水行旅时,写下“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字里行间满是欣喜与豁然。然而,平静的生活并没有让他忘记年轻时的抱负。
对于陆游而言,北方始终是一个难以放下的牵挂。他生于北宋末年,经历了山河破碎、宋室南渡的动荡,一生都盼望着收复中原。四十多岁时,他进入四川宣抚使王炎的幕府,来到南郑前线,参与军务,与边关将士往来。多年抱负终于有了施展的机会。然而,这段军旅生涯并未持续多久,随着王炎奉召离去,幕府撤销,陆游也不得不告别南郑。此后数十年,他辗转各地,仕途几经起落,却再未能重返前线。
在南郑的八个月,成了陆游晚年最难忘怀的一段往事。他曾在《诉衷情》中写道“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一个“当年”,便将思绪带回壮年从戎的岁月。再看眼前,却是“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昔日怀抱壮志的青年,如今两鬓染霜,北望中原,依旧满怀不甘。
到了山阴的那个风雨夜,壮年的豪情又在梦中翻涌。“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窗外风雨不歇,梦中却是“铁马冰河”。现实中的陆游早已远离疆场,梦里的他却依然渴望披甲出征。
十余年后,南宋再次出兵北伐,却以失败告终。陆游终究没能等到收复中原的那一天,临终前,他留下《示儿》,叮嘱子孙“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晚年退居山阴的岁月里,陆游一次次回望年轻时的壮志。直到生命尽头,他依然盼望着有朝一日,后人能够替他完成夙愿。
人生未必事事都能如愿。对于陆游而言,每一次回望当年从戎的岁月,既有壮志难酬的遗憾,也有对家国理想的眷恋。这份抱负虽终其一生未能实现,却支撑他走过仕途起落,让他在年华老去后仍怀热望,也为他的诗篇注入了深沉而炽热的力量。理想未能照进现实,却照亮了他的一生。
会稽山下,兰亭的流水早已送走当年的酒杯,镜湖的春风吹过一代代归人,山阴的夜雨也不再是陆游听过的那一场。但他们留下的那些鲜活而滚烫的回望时刻,越过千年光阴,至今仍能叩动人心。
那些关于生死聚散的感慨、白首归乡的怅惘、平生志向的执着,让我们看见古人如何走过自己的一生,也让我们在回望来路时,重新感受生活的可贵、理想的炽热,以及奔赴未来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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