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打在窗上,噼里啪啦的。
我抱着出生四十七天的念念,刚把她哄睡。
门铃炸响,公婆拎着三个鼓囊囊的塑料袋挤进来,鞋也不换。
婆婆径直往厨房走,说饿死了快整几个菜。
公公一屁股坐进沙发,把电视调到最大声。
丈夫董高逸从厕所出来,讪笑让我辛苦点。
我没吵,也没哭。进卧室,把念念裹进抱被,拿上手机和证件。拉开门。身后婆婆喊我抱着娃去哪。我没回头。
楼道里飘着别人家的饺子香。雪灌进脖子,我反而觉得清醒。口袋里有张折好的纸,他们不知道,我早就不是那个月子里等一碗热汤的胡思雨了。
01
念念又哭了。
凌晨三点,我侧着身子把她从小床里捞出来。
剖腹产的刀口跟着一抽,我咬着后槽牙,把枕头垫在腰后。
念念的小嘴拱来拱去,找到奶头就使劲嘬。
我盯着天花板,听着她咕咚咕咚的吞咽声,数着还能睡几个小时。
数到四十七天的时候,我放弃了。
这四十七天,婆婆梁梅香来过两次。
第一次拎了十斤鸡蛋,坐了半小时,说腰疼。
第二次空着手来,拍了三张念念的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奶奶的小心肝”,又走了。
公公董永孝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董高逸跑长途,从念念出生到现在,在家待了不到七天。每次回来倒头就睡,醒了就抱着手机蹲厕所,一蹲半小时。
我妈曹秀楠隔天来一趟,送汤、洗尿布、拖地。她腰也不好,弯久了得扶着墙站。我爸胡顺上个月腰伤复发,自己在家躺着,我妈两头跑。
那天下午,念念睡了。我靠在床头刷手机,顺手点进银行软件。余额那栏我看了三遍。少了八万。
我截图,往上翻。
一笔转账,八月十二号,八万整,收款人梁梅香。
那天我还在医院,剖腹产第三天,下不了床。
董高逸说出去买饭,买了四十分钟。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深呼吸。念念在梦里哼了一声,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我伸手把她的小被子掖好,指甲掐进掌心。
晚上董高逸打来电话。我问他那八万。他那边有货车轰隆隆的引擎声。
“借给朋友了,急用。”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
“什么时候还?”
“快了快了。”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他大概没听见,因为下一秒他说:“没事挂了啊,开车呢。”
电话断了。我盯着屏幕,把他的通话记录截了图。
又过了两天,小姑子董雯静发了条朋友圈。一个新包,LV,专柜的橙色袋子摆旁边,配文是“爸妈给力,爱你们”。发布时间是下午三点。
我算了一下时差。梁梅香收钱那天,董雯静正好在朋友圈说看中一个包。
我没点赞。我把那条朋友圈截图,跟转账记录放在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名叫“留底”。
那天夜里念念闹得厉害。我抱着她在客厅走了四十分钟,腰像被人从中间劈开。走到第五圈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打开手机,翻到董高逸上次回家穿的那件外套。我记得他说要干洗,我还没来得及送去。外套挂在玄关的挂钩上,我单手伸进口袋。
左边口袋,一张折叠的纸。购房意向书。开发商是我没听过的名字,总价那一栏写着两百万,购房人签名处空着,但草稿的铅笔字写着董雯静。
我把纸折好,放回口袋。
念念在我怀里打了个嗝。我低头看她,她正睁着眼看我,黑眼珠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懂。我亲了亲她的额头,把她放回小床。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给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发了微信。对方是做律师的,我大学室友,专门打离婚官司。
我只发了五个字:我想咨询。
她秒回:终于。
02
大年二十九那天,董高逸回来了。
他进门先洗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往沙发上一躺。
念念在小床里睡觉,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我在厨房收拾,我妈上午送来的排骨炖了汤,我盛了一碗端出来。
“明天我爸妈过来过年。”他说,眼睛盯着电视。
我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什么时候定的?”
“前两天。他们说想孙子了。”
“念念才四十七天,这么小,来那么多人不好。”
“就我爸妈。”
“你妈腰不好,来了谁做饭?”
“你做呗。”他终于看了我一眼,“又不是外人。”
我把汤放在茶几上,没说话。
转身进厨房,打开冰箱。
我妈送的排骨,我留了一半冻起来,准备年后吃。
现在只剩一小半。
我翻了翻,发现冻层里多了两袋速冻饺子,韭菜馅的。
我不吃韭菜,董高逸知道。
“冰箱里的饺子谁买的?”
“我妈上次来放的,说你们饿了煮着吃。”
上次来。上次她来拍完照片就走了,连念念的尿布都没碰过。
我关了冰箱门,靠在料理台上。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零星几声响,像炸在棉花上。
我突然想起结婚第一年,董高逸跟我说他爸妈不容易,把他和妹妹拉扯大。
我说我知道,我会对他们好。
那时候我是真心的。
晚上念念睡了,我打开董高逸的外套口袋。那张购房意向书还在。我拍了照,原样放回。然后我翻开他的手机。密码没换,还是念念的预产期。
微信里他和他妈的聊天记录没删。
我往上翻。
梁梅香说:“那八万你别管了,算我们借的,以后让雯静还你。”董高逸回:“不用还,给雯静的嫁妆。”梁梅香发了个笑脸,又说:“她那个房子贷款还不上,你当哥的帮衬帮衬。”
再往上翻。
十一月十七号,梁梅香:“你媳妇那个房子,写的她的名字,以后万一闹离婚咱家亏大了。”董高逸:“不会的。”梁梅香:“你懂什么,我跟你爸商量了,出了月子让她把房本加上你的名字,实在不行让她签个协议,房子归咱家。”
董高逸没回。
十二月三号。梁梅香:“她那个工资卡你拿着没?”董高逸:“在她手里。”梁梅香:“想办法拿过来,女人手里不能有钱。”
我把这些聊天记录一一截屏,发到我自己的微信上,然后把发送记录删掉。手机放回原处。
回到卧室,董高逸已经睡着了,打着呼噜。念念在小床里安静地呼吸。我躺下,眼睛睁着,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
我不吵。我不闹。我在等。
03
大年三十早上七点,念念把我叫醒了。
喂完奶,换完尿布,刚把她哄睡,手机响了。婆婆梁梅香。
“小雨啊,我们今天过去,你多买点菜。你爸爱吃红烧肉,雯静他们一家也来,你看着弄七八个菜。”
“妈,念念还小,我做不了那么多。”
“哎呀有什么做不了的,你妈不是常去帮你吗?让她来搭把手。”
“我妈今天要照顾我爸。”
“那你随便弄吧。”她语气冷了,“大过年的,总不能让我们饿着。”
电话挂了。我坐在床边,念念的小手攥着我的手指头。我低头看她,她睡得正香。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我妈说:“你别累着,要不我过来帮你做完饭再走?”
“不用。你们在家好好过年。”
“那你……”
“妈,我没事。”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又少了两万。这次是转给董雯静的,备注写着“过年红包”。我冷笑了一声,截图保存。
我翻了翻董高逸手机里的短信。
他昨晚回来就睡了,手机扔在茶几上。
催收短信,两条,来自同一个网贷平台。
第一条是十二月二十号的:“您本期应还金额8560元,已逾期三天,请尽快处理。”第二条是昨天:“逾期已达15天,如不处理将联系您的紧急联系人。”
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填的是我的手机号。
我把短信截图,用蓝牙传到自己手机上。然后把他的手机放回茶几。
董高逸睡到十点才起来。刷牙的时候我跟他说:“你手机里催收短信怎么回事?”
他含着牙刷,动作顿了一下。
“哪个?”
“网贷。”
“哦,那个啊,帮朋友借的,过完年就还了。”
“你又不认识。”他把牙刷吐出来,“别老翻我手机。”
“你紧急联系人写的我。”
他愣住,从镜子里看我。看了好几秒。
“那……回头我改过来。”
“不用改了。”我说,“你先把那八万的事说清楚。”
“什么八万?”
“你转给你妈的八万。还有转给董雯静的两万。一共十万。”
他把牙刷往杯子里一扔,转过身来。
“你查我账?”
“共同账户,我有权知道。”
“那是我挣的钱。”
“婚后财产,不分谁挣的。”
他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客厅里念念醒了,开始哭。我没动。他站了几秒,自己去客厅抱孩子。抱的姿势不对,念念哭得更凶。
我走过去接过来,背对着他喂奶。
他在身后站了一会儿,说了句:“大过年的,别闹了。”
我没回头。
04
下午两点,念念好不容易睡了。我在厨房煮了碗面,刚吃两口,门铃响了。
公婆站在门口。
梁梅香手里拎着三个塑料袋,董永孝空着手。
两人鞋也不换,直接往里走。
梁梅香把塑料袋往餐桌上一堆,说:“饿死了,快整几个菜。”
董永孝一屁股坐进沙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调到最大声。新闻频道,主持人的声音像在吼。
董高逸从厕所出来,讪笑:“爸妈来了。小雨,你辛苦点。”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碗面。
“妈,你上次说腰疼,现在好点没?”
梁梅香头也不回:“好多了,这不是来过年嘛。”
“那正好。”我把面碗放下,“厨房在那边,菜在冰箱,你来做吧。我手疼,抱不了锅。”
她的背影僵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话?大过年的让婆婆做饭?”
“我月子四十七天,你来了两次,一次半小时,一次二十分钟。今天来了就让我做七八个菜,我刀口还没好利索。”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董永孝把电视声音又调大了两格。
董高逸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干什么?大过年的。”
“我没干什么。”我也压低声音,“我说的是实话。”
梁梅香转过身,脸已经拉下来了。
她盯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
这时候门铃又响了。
董雯静和她丈夫赵祺瑞到了。
董雯静一进门就喊:“妈,我饿了。”
梁梅香马上换了副脸色,笑着迎过去:“快进来快进来,你嫂子正要做饭呢。”
董雯静换了鞋,径直走到沙发坐下,掏出手机开始刷。赵祺瑞跟在后面,叫了声嫂子,就低头看地板。
我转身进了卧室。
念念在小床里睡得正香。
我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想把手机拿出来。
抽屉里东西被翻过了。
我放房本的那个文件袋,位置不对。
我打开一看,房本还在,但下面多了一张纸。
打印的。标题写着“房屋居住权协议”。大意是我自愿将房屋居住权授予董永孝和梁梅香,期限为长期。落款处留着我的签名位置。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五秒。然后把纸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
客厅里传来梁梅香的声音,她在跟董雯静说话。声音不大,但隔着卧室门我听得清楚。
“等她出了月子就让她腾房,你先住着,贷款慢慢还。”
董雯静说:“她能愿意?”
“由不得她。房子写的是她的名字又怎样,高逸也有份。再说了,她带着个丫头片子,能去哪?”
丫头片子。
我把念念的小被子掖好,手有点抖。我打开衣柜,拿出抱被和出门的衣服。然后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我今晚可能回去住。”
我妈回了一个字:“来。”
我把手机、身份证、银行卡装进包里。那张协议草案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我抱起念念。她在我怀里动了动,又睡了。
我拉开卧室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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