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女同事有了暧昧关系,她有家庭,我想结束,她却不同意。

去年秋天,厂里赶订单,我和她挨着工位,每天加班到晚上九点。

她叫许静,三十六岁,比我小两岁。她老公常年跑长途,家里有个上小学的女儿。她说起这些时,我只当是加班时的闲话,没想过自己会成为她生活里另一个需要隐瞒的人。

最开始确实没什么。

她搬料箱搬不动,我搭把手;食堂关了,我泡两碗面;她算错一张单子,我凑过去帮着核一遍。车间里机器声大,说话得靠近些。她偶尔笑起来,眼睛弯一下,很快又低头干活。

那时候我觉得,大家都是熬夜赶活,有个人说两句话,日子没那么难熬。

后来有天晚上,她忽然问我:“你觉得一个人结了婚,是不是就不能觉得孤单了?”

我手里的叉子停了一下。

“谁不孤单?”我说,“忙起来就顾不上想了。”

她低头吃面,没接话。过了会儿,她说她老公这趟出车去了十多天,回来后只顾着补觉。她做饭、带孩子、应付婆婆,什么都得自己来。说到最后,她拿纸巾按了按眼角,说:“跟你讲这些干什么,弄得好像我在诉苦。”

我说:“讲出来总比憋着强。”

她看了我一眼:“你挺会安慰人的。”

我没回答,只把面汤喝完了。

那天之后,她开始给我发消息。

起初是问第二天的排班,后来是问我晚饭吃了没有,再后来,连家里的事也发给我看。她拍女儿写作业时趴在桌上的背影,拍窗台上新开的花,也拍老公寄回来的一个坏掉的保温杯,问我能不能修。

我回复得越来越快。

手机一震,我就伸手去摸。媳妇坐在我旁边时,我也会把屏幕朝下扣住。她问我是谁,我说是车间同事,问工件的事。说完了,我才发现自己语气太快,像怕她继续问。

有天晚上,媳妇拿我手机找一个订单编号,屏幕上正好跳出许静的消息。

“今天你走的时候,忘了跟我说晚安。”

媳妇没问那是谁,只把手机递还给我,说:“你先忙。”

她转身去洗碗。

我坐在餐桌边,盯着手机看了很久。那条消息没有什么露骨的内容,可我知道它不是工作消息。媳妇也知道。

我想解释,最后什么都没说。

那一晚我睡不着。媳妇背对着我,呼吸平稳。我听着她翻身时被子摩擦的声音,心里像压着一团湿棉花,闷得很。

第二天,我把许静的消息往下翻了翻,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她,我们不能再这么聊了。

还没等我开口,她却在午休时递来一只橘子。

“你昨天咳嗽了。”她说,“多吃点水果。”

我接过橘子,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她没立刻收回手,我也没马上松开。

那一瞬间,我知道我不只是习惯她发消息了。

我把橘子放进抽屉,整整一个下午没剥。下班后回家,我把它带了回来,放在餐桌上。女儿伸手要拿,媳妇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那一眼让我觉得自己无处可躲。

真正让我想结束这段关系的,是一个下雨的傍晚。

那天许静老公开车来接她。车身沾着泥,车窗上挂着雨水。他下车撑开伞,替她挡着雨,还伸手把她往自己身边揽。

许静的肩膀往旁边偏了一下。

动作很小,小到她老公没注意。我站在车间窗边,却看得清清楚楚。

她老公笑着说:“晚上回去给你炖排骨。闺女说好几天没吃了。”

许静嗯了一声,钻进车里。

车开走时,雨刮器左右摆动,尾灯在雨幕里拖出两团红。我站在窗口,手里握着一把扳手,握得掌心发疼。

那天晚上,我给她发消息:“我们别再这样了。”

她很快回:“这样是哪样?”

我盯着那几个字,打了又删,最后说:“私下的消息停了,单独吃饭也停了。以后只说工作。”

她没回。

我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沉默一阵,再发来一句软话。可过了十几分钟,她忽然打来电话。

我站到阳台上接了。

“为什么?”她问。

“不能再继续了。”

“你怕了?”

我没回答。

她声音一下高了些:“我从来没让你离婚,也没让你负责。我什么都不要,你怕什么?”

“我不是怕你要什么。”

“那你怕什么?”

我看着阳台外一排黑着灯的窗户,说:“我怕我回家以后,还要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怕你回家以后,也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们都在伤害身边的人。”

电话那头静了静。

她说:“你这是把错都推给我?”

“不是。”我说,“我也有错。我不该让事情走到这里。”

“你觉得我错了?”

“我没资格给你下结论。但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问我:“那你就一点都不在乎我了?”

我握紧手机,没能马上答。

就是这段停顿,让她知道答案不是她想听的。

她轻声说:“你还是在乎我的。”

“在乎不代表要继续。”

她挂了电话。

接下来几天,她没有再发消息。我以为她接受了,心里也稍稍松了一点。

一个星期后,我在工具盒里摸到一张纸条。

纸条叠得很整齐,夹在内层。上面写着:“今天降温,穿厚一点。你咳嗽还没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转过身时,我看见许静站在车间门口。

她眼睛有些红,脸上却没有哭出来的痕迹。她看了眼垃圾桶,又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我那时以为,这就是结束。

可第二天加班,工位上只剩我和她。别人先下了班,她说报表还没填完,让我等她一会儿。

“你先弄,我先走。”我说。

她把笔放下:“你现在连等我十分钟都不愿意?”

“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没回答,收拾工具。她从桌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离得很近,我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和我媳妇常用的那一种一样。

她说:“你就不能对我好一点?”

我把工具包放到地上:“我对你已经够好了。”

她眼圈一下红了:“这叫好?你说断就断,把我扔在这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没有当什么都没发生。”

“那你为什么能说停就停?”

我不知道怎么答。

她哭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壁车间的人听见。“你知道我现在每天怎么过吗?你知道我回家看见他,心里是什么感觉吗?”

“我不知道。”

“那你就别替我决定什么该不该。”

我看着她,没有靠近,也没有伸手替她擦眼泪。

“许静,继续下去只会更糟。”

“你是怕你媳妇知道吧?”她问。

“有一部分是。”

她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愣了一下。

我接着说:“还有一部分,是我知道这事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老公。你说你不要我负责,可我们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女儿也不是不存在。”

她擦了下眼泪,脸色白了些:“你把我说得像个坏人。”

“我没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非要走?”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因为我不能再继续骗自己,也不能再骗家里人。”

她往前一步,抓住我的袖口:“你就不能只把我当一个需要你的女人吗?你非要想那么多?”

我轻轻把袖口抽出来。

“我不能。”

她的手僵在半空,过了几秒才慢慢收回去。

我拿起工具包往外走。走到门边时,她在后面说:“你走了,就别再回来找我。”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不会。”

从那以后,她真的没有再往我抽屉里放东西,也没有再发那些不相干的消息。

只是事情没像我想的那样立刻变轻松。

在车间里,我们还得见面。她负责的单子有时候要我核对,我不能故意不理她,也不能趁机把话题带到别处。她把工件放到台上,我看尺寸;我签完字,她拿走。我们说的都是工作上的话,声音和其他同事没有区别。

有一次她把一张单子递过来,指尖没有碰到我。

“这一批的数量不对。”她说。

我核了一遍,发现确实少记了二十件。“我改好给你。”

她点点头,转身回了工位。

我看着她走远,胸口有一点发酸,但没有追过去。

晚上回家后,我主动把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朝上。媳妇在厨房洗菜,看见了,也没问。

我说:“前阵子我和一个同事走得太近。”

水龙头声停了。

她没有回头:“多近?”

“聊天很多,私下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我已经停了。”

媳妇把洗好的菜放进盆里,过了一会儿才问:“你觉得这就算结束了吗?”

我不知道怎么说。

她转过身,手上还沾着水:“我不是要你给我保证。你自己想清楚,你是在不想失去她,还是不想失去现在这个家。”

我说:“我想把家守住。”

“那就别只说。”

她没哭,也没骂我。她把菜端到灶台边,继续切菜。我站在厨房门口,像个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手的人。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女儿问我为什么不夹排骨,我才发现自己半天没动筷子。

后来我把和许静的聊天记录没有删,留在那里。我也没有再给她发一句私人消息。媳妇偶尔拿我手机查东西,我不再抢着伸手。

这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清白,只是我不想再用“工作需要”给自己的心虚找借口。

过了些日子,我在厂门口又见到许静的女儿。

小姑娘背着书包,站在门卫室外面等妈妈,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许静从车间出来,牵住她的手。孩子仰脸喊了一声:“妈妈。”

声音脆得很。

我本来想绕开,许静却看见了我。我们隔着几步远,谁也没先说话。

她女儿仰头问她:“妈妈,今天爸爸回来吗?”

“回。”许静说。

“那他会给我带东西吗?”

“会吧。”

小姑娘开心起来,晃了晃她的手。许静低头看着孩子,脸上浮出一点很轻的笑。她抬头时,那笑已经淡了。

“你最近还好吗?”她问我。

我顿了一下:“还行。”

“你媳妇呢?”

“也还行。”

她低头看了眼女儿:“我们以后就这样吧。”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好。”

她没有再说什么,牵着孩子走了。小姑娘手里的棒棒糖包装纸在风里响了几下。

我没有跟上去。

我曾经以为,结束一段关系只要说出那句话就够了。后来才明白,真正难的是不再给它留一扇门。尤其是双方都还会在同一间车间里工作,每天都能看见对方的时候。

许静没有立刻接受我的决定。她问过为什么,哭过,也说过我狠心。她不认同我说的那些道理,甚至觉得我把她推开,是因为我胆怯。

我不能逼她赞同。

但她不同意,不代表我就必须继续。

又过了一阵子,许静申请换了排班。不是离开车间,只是把晚班调整到另一组。听说是她自己跟主管提的。她不再需要等我一起下班,我也不必绕着她的工位走。

换班后的第一个晚上,我一个人加到九点。

机器轰隆隆地响,料箱还是那么沉,工位隔壁空着。泡面水开了,我拿了两包,拆开一包放进碗里。

吃到一半,我想起去年秋天,她低着头吃面,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

我把手伸进工具柜,摸到的只有一把扳手和几张旧手套。

没有纸条,也没有橘子。

那天回家路上,我经过菜市场,买了把青菜。媳妇问我怎么想起来买菜,我说路过,顺手。

她看了我一眼,把青菜接过去。

“那你来洗。”

“好。”

我卷起袖子站到水池边。水有点凉,菜叶上沾着泥。我一片一片地洗,媳妇在旁边淘米,女儿坐在客厅写作业。

屋里很普通,甚至有些吵。

但我没有再想着另一个人,也没有盼着手机响起来。

我和许静有过一段不该继续的暧昧。她有家庭,我也有家庭。我想结束,她不愿意,这件事没有因为我说了一个理由就变得轻松。

可最后,我还是停了下来。

我没有问她现在怎么样,也不再等她回头。她的生活由她自己继续,我的生活也该由我自己承担。

有时想起那个加班的秋天,心里还是会空一下。

空着就空着。

我把青菜洗干净,递给媳妇。她接过去,转身下锅。机器声没有传进家里,锅里的水却很快烧开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着女儿在客厅念课文。

这一次,我没有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