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小区有个女的,姓周,三十二岁,长得确实好看。一米六八的个子,皮肤白,眼睛大,走路带风。在区里一家事业单位上班,事业编,一个月到手六千多。她老公在银行,挣得比她多。两个人有个闺女,五岁,上幼儿园。住着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开着两辆车。小区里好多人羡慕她,说她命好。
她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不好。
她那张嘴,能把活人说死。小区里谁家有点事,她第一个知道,知道了就传。传的时候还添油加醋。东家婆媳吵架,她说人家儿媳妇在外面有人。西家孩子没考上高中,她说人家孩子脑子笨,随他爹。楼下老张头退休金涨了三百块,她说老张头年轻时贪污过公款,不然怎么退休金比别人高。老张头气得要拿拐棍打她,被邻居拦住了。
她嘴不好,但没人跟她翻脸。为啥?因为她家条件好,她老公在银行,好多人求她老公办贷款。她自己在事业单位,有些人想托她办事。大家忍着她,背后骂她,当面还笑。
去年秋天,她得罪了一个不该得罪的人。
小区新搬来一户人家,住她楼上,姓李,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单身,带个儿子。李姐在街道办上班,具体干什么不知道,但看着挺低调,见人就笑,不怎么说话。周姐一开始没把李姐放眼里,觉得就是个普通的单亲妈妈。
后来她打听到,李姐离过婚,前夫是个老板,离婚的时候分了一笔钱。李姐拿那笔钱买了这套房子,剩下的存着。周姐眼红了。她跟人说:“一个离婚的女人,哪来那么多钱买房?肯定是前夫给的。前夫为什么给她钱?说不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话传出去了,传到了李姐耳朵里。
李姐没找她吵。李姐打了个电话。
过了几天,区纪委来人了,找周姐谈话。周姐懵了,问什么事。纪委的人说:“有人举报你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财物,违规为他人办理业务。”周姐说:“我没有。”纪委的人说:“有没有,查了才知道。”
查了半个月。周姐确实收过东西,不多,两条烟、两瓶酒、一盒茶叶,都是小区邻居找她办事送的。她以为这点东西不算什么,没想到纪委查得细,连她三年前收的一箱苹果都翻出来了。
最后处理结果:党内警告,调离原岗位,降薪一级。她老公那边也受了影响,银行内部通报批评,说他“家属行为不端,造成不良影响”,年终奖扣了一半。
周姐从纪委出来那天,蹲在小区门口哭。有人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后来大家知道了,没人同情她。楼下老张头说:“活该。她那张嘴,早晚把自己作死。”东家那个被她造谣的儿媳妇,特意跑到她家门口放了一挂鞭炮。西家那个孩子没考上高中的,她妈在小区群里发了一条:“有些人嘴贱,遭报应了。”
周姐在家歇了半个月,不敢出门。她闺女在幼儿园被小朋友说:“你妈是坏人,被警察抓了。”她闺女回来问她:“妈妈你是坏人吗?”她抱着闺女哭。
她老公跟她吵了一架,说:“你以后能不能管住你那张嘴?我在单位被你害惨了。”她说:“我错了,我改。”她老公说:“你改什么改,你改了十几回了,哪回改了?”她不说话。
今年开春,她搬家了。房子卖了,搬去了城东一个新小区。走的那天,没人送她。她拉着行李箱,她老公抱着闺女,一家三口上了车。车开出去的时候,她从车窗里往外看了一眼。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几个老太太正坐着聊天。她看了两秒钟,把车窗摇上去了。
她走了之后,小区群里有人说:“她走了,咱们清净了。”也有人说:“她其实没那么坏,就是嘴不好。”还有人说:“她那个工作,以前多体面,现在调到后勤管仓库了,一个月三千多。她老公年终奖也没了。一套房卖了,搬城东去了。城东房子便宜,她卖了一百二十平的,买了个八十平的,差价拿手里了。算来算去,还是亏了。”
我后来在城东菜市场碰见她一回。她瘦了不少,头发随便扎着,穿件灰扑扑的羽绒服,蹲在菜摊前面挑土豆。她没看见我。我买完菜走了。走到菜市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挑土豆,一个一个地挑,挑得挺仔细。旁边卖菜的大姐说:“妹子,你挑好了没有?后面人等着呢。”她说:“马上好。”声音不大,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在小区里说话,嗓门大得隔着三栋楼都能听见。现在她声音小多了。
我不知道她后来改没改。但我记住了一件事:嘴这个东西,用好了是本事,用不好是祸根。她用了一辈子嘴,最后栽在嘴上。你说她冤不冤?不冤。她自己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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