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伦府正堂,三十六台抬妆一字排开,红漆落了薄灰。
紫薇把和离书压在茶盏底下,抬眼看向尔康。
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请额驸归还我陪嫁的三十六台抬妆,京郊的万亩良田,以及免死金牌。”
尔康愣在当场,嘴唇哆嗦了半天:“东儿你不要?”紫薇笑着摆了摆手,转身跨出门槛。
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她没回头。
01
腊月的风从库房半开的门缝灌进来,吹得紫薇手里的账册哗哗翻动。她裹紧斗篷,借着天窗透下的那点光,一行行往下看。
三十六台抬妆,是她当年从济南嫁到京城时,乾隆爷亲赐的体面。
头一抬是赤金嵌红宝石头面,第二抬是翡翠镶珍珠项圈,第三抬是白玉如意,往后绸缎、皮货、药材、田契,样样都有。
每一抬都用朱漆描金箱子装着,抬进福府那天,看热闹的人从巷口排到了巷尾。
如今库房里只剩下三十三台。
三箱上等绸缎,一套红宝石头面,不见了。
那三箱绸缎,是杭州织造进贡的贡品,一匹能抵普通人家半年的嚼用。
红宝石头面更不必说,上头嵌着十八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颗颗都有指肚那么大,是乾隆爷从内库挑出来添进嫁妆里的。
紫薇合上账册,手指按在封皮上,没动声色。
库房里一股子樟脑混着灰尘的味儿,呛得她喉咙发痒。
墙角蛛网结了厚厚一层,看样子有些箱子很久没人动过了。
金锁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热茶,瞧她脸色不对,凑近了小声问:“格格,怎么了?”
“上月福晋来借库房钥匙,说是宴客要用几匹料子。”紫薇把账册塞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去打听打听,宴的什么客,用了多少。”
金锁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别声张。”紫薇看着她,声音压得更低,“打听清楚了就回来,别让人觉出咱们在查。问的时候绕个弯,别直通通地问。”
金锁跟了她十二年,一点就透,点点头出去了。
紫薇独自站在库房里,目光扫过那一排排落了灰的箱笼。
她嫁过来十二年,头一回把嫁妆从头到尾清点了一遍。
不清点不知道,一清点,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把。
她蹲下身,打开第三排最底下那口箱子。
箱子里压着几匹陈年料子,颜色都旧了,底下却空了一大块。
她用手比了比,空出来的地方,正好能放下三箱绸缎。
她又去翻首饰匣子,打开一看,红宝石头面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凹槽,垫底的丝绒上还留着宝石压出来的印子。
当晚她又翻出私账。
京郊万亩良田的租子,按季入账,从来准时。
每年腊月前,赵管事都会把租银亲自送上门,用红纸封着,写上年份和数目。
可账面上最后一笔进项,停在六月。
如今腊月都快过完了,赵管事没来过,租银也没见着。
管田庄的赵管事被她叫来问话,站在堂下,两只手搓来搓去,半天憋出一句:“回格格,田契……田契如今不在小的手里。”
“在谁手里?”
“在……在老爷书房里锁着。”赵管事额上冒了汗,拿袖子擦了一把,“老爷说,说帮格格代管。小的也不敢多问,老爷吩咐什么就是什么。”
紫薇没再问,摆摆手让他下去。
赵管事退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张了张,到底什么都没说,缩着脖子走了。
紫薇坐在灯下,看着账本上那个截止在六月的数字,心里明白了一半。
这不是借用,这是搬家。
她嫁过来十二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吹得窗纸哗哗响。
她起身去关窗,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晃来晃去。
当年她嫁进来的时候,这棵树才胳膊粗,如今已经能遮住半个院子了。
树长得快,人的心,也变得快。
02
第二天午后,东儿从花园里跑回来,小脸涨得通红,一头扎进紫薇怀里。紫薇正在绣一幅帕子,针尖差点扎了手。
“怎么了?跑这么急。”
东儿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股子气:“额娘,我看见阿玛和表姑妈在假山后面拉手。表姑妈还笑,笑得可好看了。”
紫薇手里的针停住了。她低头看着东儿,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声音放得很平:“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表姑妈穿的那件鹅黄袄子,我认得。”东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阿玛还摸她头发了。表姑妈说,表哥你手上茧子又厚了。阿玛就笑。”
紫薇把针插回绷子上,牵起东儿的手:“走,去给老佛爷请安。”
慈宁宫离得不远,穿过一道月洞门,再过一条长廊就是。
廊下摆着两排盆栽,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几根枯枝戳在风里。
紫薇牵着东儿慢慢走,心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
阿玛还摸她头发了。
阿玛就笑。
她想起尔康有多久没对她笑过了,想不起来。
走到院门外,她脚步忽然顿住。
蒋慕儿从尔康的书房方向出来,鬓发有些松,正拿手拢着,脸上红扑扑的。
抬头看见紫薇,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甜甜的:“表嫂。”
紫薇点点头,没说话,牵着东儿从她身边走过去。
东儿回头看了一眼,紫薇把他拽住了。
蒋慕儿在身后又开口了:“表嫂,表哥说晚膳在我屋里用,表嫂不用等他了。”
紫薇没停步,走远了才松开东儿的手。东儿仰头看她,小声说:“额娘,表姑妈为什么住在咱们家?”
“她来照顾老佛爷的。”紫薇说。
“可老佛爷住在宫里啊。”
紫薇没接话。她蹲下身,把东儿的衣领整了整,看着他的眼睛:“东儿,以后去花园玩,别往假山那边去。那边风大,容易着凉。”
东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晚上尔康来她房里。
紫薇坐在妆台前拆头发,从镜子里看见他进来,没转身。
尔康走到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说今天当差累了。
紫薇闻到他衣襟上有一股茉莉香,不是她用的。
她用的香是白檀,清苦的那种,十几年没换过。
“累了就早些歇着。”她拆完最后一根簪子,起身往床边走,背对着他躺下了。
尔康在妆台前站了一会儿,灯灭了,床板轻轻一沉,他躺在外侧,翻了个身,很快响起鼾声。
紫薇睁着眼,盯着帐顶上的暗纹,一笔一笔数。
数到三百多的时候,她听见尔康在梦里喊了一声“慕儿”。
声音很轻,像含在嘴里没吐干净。
她把被子往身上紧了紧,指甲嵌进掌心,一直躺到后半夜。
03
福晋肖玉珂是第二天晌午来的。她进门没坐,直接站在堂屋中间,手里捏着一条帕子,脸色不大好看。
“紫薇,老佛爷病重,太医院开了方子,缺一味药引子,要免死金牌去内务府换。”福晋说得理所当然,像在吩咐下人,“你叫人把金牌取出来,我这就送进宫去。”
紫薇正在给东儿缝一件棉袄,针线不停,头也没抬:“额娘,那免死金牌是皇上御赐之物,放在祠堂供着的。不可擅动。”
“什么擅动不擅动!”福晋声音拔高了,帕子往桌上一拍,“老佛爷病着,皇上都急得不行,你倒好,一块牌子攥着不撒手。商户女就是商户女,不懂大局!”
紫薇手里的针停了。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福晋:“额娘,这牌子是先帝御赐,我夏家传了四代。您要拿去给老佛爷配药,我不拦着,但得有个章程。用了多少,剩了多少,怎么还回来,白纸黑字写明白。”
福晋气得脸发白,指着她鼻子:“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讲章程!嫁进福家这些年,吃福家的用福家的,如今连块牌子都舍不得拿出来。我告诉你,这牌子你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
紫薇放下针线,站起来。
她比福晋高半个头,站直了,目光直直地看着福晋的眼睛:“额娘,我吃的是我自己的嫁妆。这十二年,福家的吃穿用度,有一半是我那万亩良田的租子撑着。您心里有数。”
福晋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最后狠狠剜了紫薇一眼,转身就走,裙摆带起一阵风,把桌上的茶盏都带翻了。
傍晚尔康回来,鞋还没换就进了紫薇的屋。他站在门口,搓着手,半天开口:“紫薇,额娘说你不肯拿金牌出来。老佛爷那边病着,咱们不能……”
“不能什么?”紫薇放下针线,看着他。
“不能因小失大。”尔康避开她的目光,盯着墙角的柜子,“你就当帮帮我。我在御前行走,老佛爷若有个好歹,皇上怪罪下来,我担不起。再说了,额娘也是为了一家人的前程。”
紫薇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想起当年御花园初见,他为了她挡下老佛爷的责难,脊背挺得笔直。
那时他当着老佛爷的面说,紫薇格格的东西,谁也不能动。
老佛爷气得要打他板子,他跪得端端正正,一句软话没说。
如今脊背还是直的,只是弯向了另一边。
“好。”她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一床被子,“我今晚去东儿房里睡,他这两天有些咳嗽。”
尔康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
紫薇抱着被子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再看他一眼。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背对着他说:“尔康,你记得当年在御花园,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尔康没说话。
“你说,往后不管谁欺负我,你都挡在前头。”紫薇的声音很轻,“你挡了吗?”
她抱着被子走了。
尔康站在屋里,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他慢慢坐到床沿上,两只手插进头发里,坐了很久。
紫薇在东儿屋里,给东儿掖好被角,自己坐在床边,听着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屋里暗得很。
她没点灯。
04
第三天,晴儿来了。
她如今嫁在京城,隔三差五来坐坐。
两人在暖阁里喝茶,丫鬟们都在外头。
晴儿凑近了些,声音很轻:“紫薇,我前几日去内务府办事,瞧见一桩怪事。”
紫薇端着茶盏没动。
“内务府旧档里记着一笔,说福伦府上拿御赐免死金牌做抵押,换了一位老御医去慈宁宫看诊。”晴儿看着她脸色,“可我记得,那牌子你不是一直锁在祠堂?”
紫薇放下茶盏,茶面晃了晃。她声音很稳:“什么时候的事?”
“差不多两个月了。”晴儿握住她的手,“紫薇,这事不对。御赐之物抵押,是欺君。福家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老佛爷若好了,一切好说;老佛爷若不好,皇上追究下来,你是夏家的女儿,这欺君之罪,你脱不了干系。”
紫薇没接话,只是把茶盏又端起来,抿了一口。
茶凉了,有点涩。
她心里那点念想,彻底断了。
嫁进福家十二年,她忍了福晋的刁难,忍了尔康的冷淡,忍了蒋慕儿在府里进进出出。
她想着只要东儿好好的,这个家就还在。
可福家做的事,已经越过她的底线,踩到夏家的脸面上了。
送走晴儿,她叫来金锁,让她再去查一件事。
金锁回来时天已经黑了,脸色比外面的天还沉:“格格,京郊田庄的地契,被老爷过户到自己名下了。赵管事说,是老爷拿着您的私印去办的。小的还打听到,那万亩良田,老爷已经押给了户部一个姓刘的郎中,换了三千两银子。”
紫薇坐在灯下,把这几日查到的事一件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绸缎,头面,田契,金牌。
四样东西,一样比一样重。
三箱贡绸,一套红宝石头面,一万亩良田,一块免死金牌。
福家这是把她从济南带来的家底,连根都刨了。
她起身打开柜子最底层,取出一个檀木匣子。
匣子里是她当年的嫁妆清单,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她铺开纸,开始誊抄。
金锁在旁边磨墨,一句话没问。
烛花爆了几次,紫薇拿剪子剪了,接着写。
写到半夜,紫薇搁下笔,从匣子底层摸出一封信。
那是前几日江南来的,于星宇的字迹,说书院如今缺人手,问她有没有南下的打算。
信写得简单,只问安好,末尾提了一句:江南春早,桂花已开。
她当时只当寻常问候,如今再看,字字都像退路。
她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05
老佛爷薨逝的消息传来时,紫薇正在教东儿写字。
宫里钟声远远传来,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口发闷。
东儿手里的笔一抖,墨点溅在纸上。
紫薇把他搂进怀里,没说话。
福晋的算盘落了空。
金牌抵押的事,老佛爷一走,再无人追究,她也乐得装糊涂。
紫薇去问过两次,福晋先是推脱,后来干脆说:“用了就用了,那是给老佛爷用的,你还想要回来不成?再说了,老佛爷人都走了,你揪着这事不放,是想让福家不好过?”
紫薇没跟她吵。
她通过晴儿,从内务府旧档里抄到了金牌抵押的原始记录,连经手人的名字都记得一清二楚。
陈德厚,内务府六品库官,收了福家五十两银子的好处费。
她把这张纸和誊好的嫁妆清单放在一处,锁进檀木匣子。
然后她递了牌子,求见乾隆。
养心殿里,乾隆听完她的话,沉默了很久。
殿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紫薇跪在垫子上,手心却全是汗。
乾隆看着她,目光复杂:“紫薇,你是朕认的义女。福家这事,朕给你做主。但老佛爷刚走,福家有功,不好大动干戈。你要体谅朕的难处。”
“皇阿玛,女儿不要大动干戈。”紫薇跪得端端正正,声音不卑不亢,“女儿只要一个体面。和离,嫁妆还我,从此两清。福家侵吞的事,女儿一个字不会往外说。”
乾隆叹了口气,提笔写了密旨,用印,递给她:“回去先别声张。和离那天再亮出来,给他们留个脸面。福伦毕竟是老臣,尔康在御前伺候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紫薇接过密旨,袖进怀里。
密旨上只有两行字,却压得她袖口沉甸甸的。
从养心殿出来,天已经暗了。
宫灯一盏盏亮起来,她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脚步比来时轻。
回到福府,福晋正在正堂等她。
当着丫鬟婆子一屋子人,福晋声音尖利:“紫薇,我听说你递牌子进宫了?怎么,去皇上面前告状?我告诉你,嫁进福家的门,就是福家的人。你的嫁妆,就是福家的东西。账目交出来,往后库房的事不用你管了。”
紫薇站在门口,看着福晋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满屋子人都看着她,东儿躲在屏风后面,露出半张小脸。金锁站在她身后,攥紧了拳头。
她没说话,转身走了。身后传来福晋的冷笑:“商户女,到底上不了台面。”
紫薇回到自己院里,关上门。
金锁迎上来,她摆了摆手,坐在桌边倒了杯水,手有点抖。
她想起乾隆的话,想起怀里那份密旨,想起屏风后东儿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把水喝了。
再等三天。
那三天,福晋变本加厉。
她把紫薇院里的两个粗使丫头调走了,说是正院缺人手。
又让人把紫薇院里的炭火减了一半,说是年下炭贵,各院都得省着。
紫薇没吭声,把东儿的小手炉拿出来自己暖着。
金锁气得直掉眼泪,紫薇拍了拍她的背,说再忍忍。
06
和离那天,天阴着,没下雨,风却冷得刺骨。
福伦坐在上首,脸色铁青。
福晋站在他旁边,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尔康站在堂中,眼神躲闪。
蒋慕儿没露面,躲在西厢的窗后,掀着帘子往外瞧。
紫薇从侧门进来,穿一件月白袄子,头发整整齐齐挽着。
金锁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檀木匣子。
满堂的人都在看她。
有丫鬟婆子缩在廊下,交头接耳。
紫薇走到堂中,把和离书从袖子里取出来,压在茶盏底下。
她抬眼看向尔康,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请额驸归还我陪嫁的三十六台抬妆,京郊的万亩良田,以及免死金牌。”
满堂静了一瞬。
福晋先笑出了声:“紫薇,你疯了吧?嫁进福家十二年,如今要和离,还要把嫁妆带走?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你问问满京城,谁家媳妇和离能带走嫁妆的?”
紫薇没理她,目光落在尔康脸上。
尔康嘴唇动了动,往前迈了一步:“紫薇,你……你别闹了。有什么话咱们回屋说。东儿都十岁了,你闹这一出,让孩子怎么想?”
“和离书在这里,白纸黑字。”紫薇从茶盏底下抽出那张纸,展开,“额驸若觉得不妥,可以看看条款。三十六台抬妆,一台不少。京郊良田,一亩不差。免死金牌,原物奉还。”
福伦拍案而起:“放肆!你一个妇道人家,也配谈条件?嫁进福家这些年,福家亏待你了?你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福家的?”
紫薇不慌不忙,从金锁手里接过檀木匣子,打开,取出一卷纸。
她举起来,声音平静:“这是京郊田契过户的存根,福伦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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