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赵红卫,今年二十三岁。

名字是我爹临死前给起的。他说六九年了,外头都在喊红卫兵,给儿子起个红卫,往后走哪儿都抬得起头。

可我爹没料到,我这名儿是红了,日子还是黑的。

我们赵家湾在湖南中西部的山坳里,全村三百来口人,靠一百二十亩水田过活。我家成分是雇农,听着硬气,实际上三代人没穿过一件新衣。我爹我娘隔一年走一个,留给我两间漏风的土坯屋,一屁股合作社贷款,和一身打了三层补丁的旧棉袄。

到七〇年冬天,我在光棍汉这条道上,已经走到头了。

湾里跟我一般大的,娃娃都能打酱油。人家再穷,爹妈还能凑两斤红糖、一块粗布,托媒人去说亲。我呢?媒人一听说赵老幺家那个红卫,扭头就走。

我不怪人家。我自己也摸过兜里,全是茅草。

湾里的后生见了我,爱拿我打趣。他们说,红卫啊,你这名儿起得响,怎么连个婆娘都红不上身?旁边的人就跟着笑。

我跟着嘿嘿笑两声,扛起锄头就走。

笑多了,我自己也信了,我这就是个光棍命。

白天在队里出工,挣十分工。收工回来,自己生火,自己煮红薯,自己刷锅。两碗红薯粥下肚,屋子里就静得能听见屋顶漏风。

我常常坐在门槛上抽烟,看着回水湾那边的天一点点黑下来。

我想,人这一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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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湾里有户人家,比我还抬不起头。

姓罗,罗文轩。原先在村小教书,毛笔字写得一手好字,解放前还在国民党乡公所挂过三个月文书。文革一翻,这三个月成了历史反革命,帽子一戴,成了大队挂号的五类分子。

他老婆六六年咳血走了,留下一个女儿,叫罗秋莹。

罗秋莹今年也二十三岁。

这女人,我从小看到大。她爹教书那会儿,她穿得比谁家闺女都齐整,两条粗辫子乌溜溜的,眼睛像山里的泉水。可自打她爹戴上那顶帽子,湾里人见了她家,都绕着道走。

到了二十三岁,别说嫁人,连个上门说闲话的男人都没有。

谁敢娶?娶了她,就是娶了一顶反革命的帽子。往后分粮、派工、娃参军入党,全得受牵连。湾里的后生私下说,罗秋莹长得再俊,那也是糖衣炮弹,谁碰谁倒霉。

我听了,只当没听见。

七〇年腊月初八,下了场大雪。

队里放了两天假。我揣了两个烤红薯,扛着锄头,绕到后山自留地边上。说是自留地,其实就是山洼里一块开出来的荒坡,三分地,偷偷种了点红薯和白菜。

雪压在红薯藤上,我扒开雪,顺着藤往下刨。

地不算肥,可红薯结得结实。我刨了小半篓,正准备走,脚边又滚出几个大个的。我捡起来掂了掂,心想: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煮了吃,多这几个不多。

刨红薯这活,手冻得跟红萝卜似的。我哈了口气,搓了搓手。

我爹以前冬天也带我来这片坡地。他说,红卫啊,人勤快点,地不会亏你。后来我爹走了,这片坡地就荒了两年,我才又偷偷开出来。

雪一点点落,落在我后脖子里。我直起腰,望了一眼山下面。

山下面就是赵家湾。几十户人家,烟囱都开始冒烟了。

只有湾口那一间,没烟。

我把篓子塞得冒了尖,往肩上一挎,顺着山路往回走。

下山,必经罗家那间老屋。

那屋在湾口回水湾边上,原先风水最好。可自打罗文轩成了五类分子,屋顶的瓦缺了好几块也没人敢帮他修,远远看去,就像一只蹲在雪地里的老鸦。

我走到他家阶基下,抬头看了一眼。

烟囱没冒烟。

大冷天,烟囱不冒烟,这日子是怎么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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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脚步没停,装着没看见。

五类分子家,我一个雇农出身的光棍,大半夜挎着一篓红薯从人家门口过,这要被人瞧见,明天大队就得开我的会。

可我刚绕到屋后,就听见窗纸里传出声音。

先是一个女人的咳,咳得撕心裂肺。再是一个男人哑着嗓子说:秋莹,莫咳了,睡吧。

那是罗文轩。

罗秋莹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哭腔:爹,家里一根硬柴都没了。你这哮喘,再不烤点火,人就要烧傻了。我明天进山砍点。

你一个姑娘家,进山?罗文轩咳了两声,你摔死在沟里,我这把老骨头谁埋?

那也总比冻死在屋里强!

我靠在屋后土墙上,手里攥着那篓红薯的绳子。

雪还在下,落在我脖子里,凉得我一哆嗦。

我想起我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老幺,人活着,比强的,就是还知道心疼人。

畜生

我站了一袋烟的工夫,转身,绕回罗家正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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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篓红薯放在阶基上,想喊一嗓子,又怕惊动了隔壁。

正犹豫,门吱呀一声开了。

罗秋莹站在门洞里,手里举着半截松明子。火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我看见她眼睛红肿,辫子散了一半,棉袄袖口露出棉花。

她先是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半步。

等看清是我,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秋莹姐,我压低声音,我……我后山刨了点红薯,给你和罗老师拿来。

她没动。

你拿进去吧,我走了。

我转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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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猛地被人攥住。

罗秋莹不知道什么时候跨出了门槛,一把扣住我的手腕,那力气大得不像个姑娘。她指尖冰凉,抖得厉害。

赵红卫,她说,你今晚别想走。

我愣住了。

你把东西放下就走,她眼睛直直盯着我,明天湾里人怎么说我?怎么说我爹?说我们父女俩半夜勾搭一个光棍?我罗秋莹不要脸,我爹还要这张老脸。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一使劲,把我往门里拖。

我一个二十三岁的后生,被她一个姑娘拖着,竟没挣脱。脚跨进门槛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今晚这屋里的火塘,我是不烤也得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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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黑得很。

她把我推进火塘边,自己转身去关门。火塘里埋着几根没烧透的杉树枝,她用火钳扒开,拨出一点红火,又塞了两根细柴进去。

火光慢慢亮起来。

我这才看清,屋里四壁空空。一张破桌,两条长凳,角落一张木板床,床上躺着一个人,是罗文轩。

他听见动静,撑着坐起来,披着一件破棉袄,连连咳嗽。

红卫?他认出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你这是做什么?

罗老师,我站起来,我就是路过,给您送几个红薯。天冷,您烤烤火。

罗文轩看了看阶基上那篓红薯,又看了看他女儿。

他眼圈红了。

秋莹,他说,给红卫倒碗热水。

没柴烧了,罗秋莹站在火塘对面,抱着胳膊,水是凉的。

罗文轩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火塘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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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秋莹忽然开口。

赵红卫,我问你一句话。

我抬头。

你今年二十几?

二十三。

订过亲没?

我摇头。

那你嫌不嫌我家是五类分子?

我手里的火钳顿住了。

这话问得太直,直得我后背冒汗。我偷眼瞟她,她没躲,就着那点火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我咽了口唾沫,我家是雇农。

我问你嫌不嫌。

我不嫌。这话是脱口而出的。

罗秋莹忽然就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转过头去,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爹,她对着床上喊,你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