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秋创作于嘉陵江畔的《峨眉洪椿坪》,绝非一次寻常的创作,而是银长生先生以半生扎根巴山蜀水的沉潜实践,完成的一次对峨眉山地域文化精神的深度锚定。
巴蜀山水本就承载着大地原生的野性基因,雄奇与幽晦、苍莽与灵秀天然交织相融。这片土地的山石肌理,既无江南披麻皴的柔润温婉,也异于北方斧劈皴的刚劲峭拔。银长生先生以自创的“乱石皴”为密钥,开辟出为蜀山立骨的全新笔墨路径,也逐渐形成了辨识度鲜明的“乱石山水”面貌。所谓乱石山水,并非以乱石为题材,而是以乱石皴为骨、以蜀山烟云为气,在笔墨与丘壑之间建立起一套属于巴蜀山水的表达方式。
一、乱石山水:画出蜀山风骨
峨眉山洪椿坪的绿意,并非单薄的表层之色,而是千百年古木积淀而成的厚重生机。千年洪椿、八百年桢楠、六百年香杉与古柏,参天蔽日、郁郁苍苍。
先生以乱石皴墨法描摹这片山林,不拘于常规绘石之法,转而以墨养翠、以墨塑境。墨色反复渲染,叠出桢楠、古柏交错的浓郁树荫;积墨密不透风,又借破墨的通透渗化,透出山林深处氤氲湿润的凉意,精准还原了“洪椿晓雨”似雨非雨、如雾非雾的空蒙意境。正所谓“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通幅墨色将整座山林浸润在氤氲水汽之中,意境悠远。
以色破墨,方得苍翠风骨。积墨厚重沉稳,破墨温润空灵,画面中的青绿在笔墨的浓淡干湿间流转呼吸,灵动自然。
依托乱石山水的独特墨法,画面前景层叠的松林,彻底摒弃了传统山水画中符号化松针的陈旧范式。画家以浓墨反复攒簇、叠加,塑出交错重叠的浓密树荫,将洪椿坪“万松蔽日,人行其中不见天日”的幽深静谧之势,自画面缓缓弥漫开来。观者目光沉入松林墨色构筑的光影之中,仿若能亲身触碰山涧间裹挟松香的温润凉意。
二、色与墨:画出晓雨禅境
在银长生的乱石山水体系中,这幅作品常被浅层解读为“大胆用色”,但其真正的艺术深度,在于以重彩完成了一次反向诗意转译——用浓烈丰富的色彩,诠释空灵缥缈的“洪椿晓雨”。传统山水表现“空翠湿衣”的意境,多以淡墨轻晕、虚笔留白营造空灵之感,先生却独辟蹊径,以高饱和石青、石绿泼洒点染、勾勒奇峰。天然矿质颜料顺着乱石皴的山石肌理渗化交融,让明艳色彩从山骨肌理中自然生发,毫无浮于画面的突兀与轻飘。
画作的精妙之处,更在于色墨的收放平衡。焦墨勾勒的松林,分割重彩山石的块面;淡墨晕染的云气,柔化了浓色的锐利棱角,最终达成色墨共生、虚实相生的绝佳效果。明艳厚重的山岩始终笼罩在晓雨蒙蒙的雾气之中,画面不见一滴具象雨痕,却能从岩边松梢的朦胧晕染里,真切感知水汽浮动、烟雨流转的温柔意境。这也让乱石山水在重彩与空灵之间,找到了一种不靠留白也能生雾、不靠淡墨也能空灵的独特表达。
洪椿坪是峨眉山最具禅意的所在之一,其禅韵素来内敛深沉、不事张扬。银长生并未将古寺作为画面核心刻意渲染,仅在山坳松影深处,以浅淡赭色勾勒半片飞檐,殿宇大半隐于云林暗影之间。这种隐而不彰、藏而不露的处理手法,恰好契合洪椿坪数百年古刹那种不倚山名、不逐尘喧的淡然禅心,将寺院的视觉存在感转化为观者的心理意境,让清幽禅韵萦绕不散、余味悠长。
山脚蜿蜒曲折的栈道,顺着乱石皴的肌理走势自然延伸,如同一条温润的情感线索,牵引观者目光与思绪深入山林腹地,将中国传统山水“可游可居”的人文理想,落地为洪椿坪真实可感、触手可及的山野意境。
三、山水守夜人:守住巴蜀山水
置于当代中国画创作语境中审视,《峨眉洪椿坪》在银长生乱石山水谱系中的艺术价值,早已超越单幅作品本身。当下画坛喧嚣浮躁,诸多创作者追逐流量标签、功利评判,热衷炒作作品价值与风格噱头,银长生却坚守本心、逆势而行,将全部笔墨热忱倾注于巴山蜀水的千山万壑。
他摒弃讨巧的固化程式以迎合市场,拒绝浮夸功利的“伪创新”博取关注,远离行业内的浮躁捷径与虚名浮华。常年伏案磨墨、潜心研习,数次踏遍峨眉、三峡山野采风悟道,最终在旁人眼中粗朴荒蛮的山野乱石之间,淬炼出巴蜀山水专属的笔墨语系与艺术范式,也淬炼出独树一帜的乱石山水。
《峨眉洪椿坪》从来不是一张定格风景的山水写生,更非供人打卡赏玩的风物图景。它是根植巴蜀的画者,读懂群山肌理、聆听山野本心后,馈赠这片故土的真诚答卷,也是乱石山水最真诚的注脚。这幅作品昭示了当代中国山水画的生命力所在:不在古人固化的皴法程式与笔墨套路中,而在创作者踏遍山河的实践里、触摸岩土的真切感悟里、呼吸山野云雾的沉浸式体验里。乱石山水,也正因此有了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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