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四年十二月十五日,大同城外,一队人马顶着塞北的霜风解了缰绳。

旗牌官李宁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面被风扯得猎猎作响的旗帜,把颌下的系带又紧了紧。

雪粒横着抽过来,打在脸上像碎瓷片。

这一年冬天,蒙古右翼诸部的联合使团已经进入大同,南北之间的和谈在纸面上推进得不算慢。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宣府边境出了事。

明朝的属夷史大官、史二官兄弟,三番两次去偷喀喇沁老把都的马匹。

老把都腾出手来报复,在抢掠属夷的时候,连明朝的人马也一并掳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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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不大,却像一根细刺扎在正在缝合的皮肉之间。

王崇古要拔掉这根刺。

他给李宁和杨亮的任务很明确:去土默特,当面问俺答,既然你兄弟子侄都在求贡,为什么老把都还在边上生事。

十二月十七日,两个人到了俺答帐内。

俺答的回答没有绕弯子:属夷时常偷赶老把都营里的马匹,兄弟们咽不下这口气,才动手报仇。

话虽如此,俺答并没有把门关死。

他添派了两名夷使,一个叫安可,一个叫安克,让他们跟着李宁、杨亮一同去永邵卜和老把都处,“亲问同贡事情”。

这是鄂尔多斯部加入封贡的漫长链路上,最先遇到的一重困难。

它不是来自明朝中枢的拒绝,也不是来自蒙古诸部对封贡本身的抗拒,而是来自边境上那些早已自成逻辑的暴力惯性。

属夷盗马,老把都报复,明边被卷入,和谈的节奏被打断。

要使团去一趟一趟地走,一句一句地问,把“求贡”两个字从纸面摁进冰天雪地的现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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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宁和杨亮跟着安可往东走。

暴风雪几乎没有停过。

他们先到永邵卜的大营,时间已经是隆庆五年正月初一。

永邵卜大成台吉的态度比预想的干脆:愿意加入封贡体系,并且当场派出四名夷使,跟着使团一起走。

正月初四,一行人从永邵卜营地出发,继续往喀喇沁的方向去。

雪深路远,等他们终于站在老把都面前时,已经是正月十三日。

老把都讲了冲突的前后经过。

事情的原委并不复杂,史大官兄弟盗马在先,他追索报复在后,明边的人马是在乱中一并被裹走的。

使团此行的目的不是断案,是让喀喇沁也坐进封贡的同一张席面上来。

正月二十五日,李宁、杨亮回到大同,往返将近四十天。

这条路线后来被记下来:大同,土默特,永邵卜,喀喇沁,再回大同。

它不是一条直线,是一条在风雪里来回折返的线。

东线的麻烦靠走能走通,西线的问题却不是靠一双脚能解开的。

就在李宁、杨亮东去的同时,延绥边境上出了“双山堡之寇”。

王崇古在给朝廷的报告里写道:“臣因老把都围抢属夷,虽未侵掠我边,送还人畜,己尝越入我境,又闻套虏冬深尝犯延绥双山堡”。

鄂尔多斯部的吉能,名义上也在跟着俺答“乞求通贡”,可他的部众和明朝延绥边军之间的摩擦并没有因为和谈而停下来。

王崇古必须另派一路人,往河套去问责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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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的主事者是通丁金凤。

金凤带着夷使,往吉能的营地传示。

吉能给出的说法是:“昨差我儿子赴河东,随同我叔父俺答乞求通贡,不料榆林家丁却来赶马,被我侄儿们离我帐远追赶,进边厮杀,我原不知”。

他把冲突的起点推回给榆林家丁——是明朝这边的人先出边赶马,他的侄儿们才追进去厮杀,他本人并不知情。

吉能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是全无来由。

榆林家丁出边“捣巢”“赶马”,在延绥一带早就是一桩半公开的营生。

所谓“捣巢”,是趁蒙古部落不备,扑进营地掳掠人畜;“赶马”,是出边驱赶蒙古人的马群骆驼。

陕西三边将帅蓄养的家丁,平日开销很大一部分就指着这两件事。

一旦封贡议成,边禁收紧,出边抢掠的路被堵死,家丁的财源就断了。

后来陕西三边总督王之诰在上奏时把话说得相当直白:如果接受鄂尔多斯部入贡,“捣巢、赶马,亦难复行,不惟边人失望,将士解体”。

甘肃巡抚杨锦、总兵官郑印也讲,本镇战士“多资家丁”,家丁平日的花费“所赖捣巢赶马”,和议一成,“委难蓄养各丁”。

兵部郭乾在一份奏疏里索性挑明:“不捣巢不赶马,三边将领何以蓄养战士”。

这才是鄂尔多斯部求贡路上最硬的一层障碍。

反对的力量不在朝堂上的奏章里,而在边墙之外的雪地上,在那些靠出边掠夺养活自己的家丁的马蹄下面。

禁令可以一纸一纸地发,可只要“捣巢赶马”的利路还在,冲突就断不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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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凤这一路的使命,是把吉能拉到停火的桌面上来。

隆庆五年正月初四日,吉能请金凤等人与他的使臣中军达子摆言恰等二十四人,加上头目使者,一同往榆林方向去。

摆言恰和金凤到了榆林墙下,与榆林总兵官雷龙等人面对面谈。

榆林这边由巡抚何某、总兵雷龙出面,把从吉能营地来的金凤与摆言恰一行请到镇城小教场设宴,分赏花段、布匹、羊酒。

宴席不是白摆的。

双方谈定的条件是:从隆庆五年正月十七日开始,既往不咎,两地不再互相抢掠,不再出边“捣巢”。

日期定下来了,条款也摆出来了。

可就在正月十七日——那个被双方共同选定为停火起始的日子——常乐堡边外又出了事。

榆林家丁在这一天出边赶马。

鄂尔多斯部的人跟进去,总兵统兵迎敌,“斩去达子首级二颗,河冰上跌死马数十匹,官军亦有损伤”。

停火日变成了冲突日。

常乐堡的这场交手和“双山堡之寇”如出一辙,动手的仍然是榆林家丁,起因仍然是赶马。

禁令颁布了,日期约定了,可使团在桌面上谈成的东西,管不住边墙之外那些自己长腿的利益。

吉能那边也不是没有动作。

为了表达诚意,他派了三名“真夷”,拿着令箭往河套、河西各枝头目处传谕,不许近边骚扰。

这是一个姿态,也是一个信号:吉能本人愿意往封贡的方向走,但他能管住多少部众,管不管得住那些与明朝家丁有直接利害冲突的人,是另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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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团和边将在榆林与河套之间来回传示的同时,朝堂上关于吉能封贡条件的争论也在拖着后腿。

河套吉能依约请命,事情归陕西方面处理,下到总督王之诰手里。

王之诰的主张是:让吉能一两年不犯边,才许封贡。

这个条件不算苛刻,但在当时的边境态势下几乎无法兑现——榆林家丁不停手,吉能的部众就不可能单方面“不犯”。

王崇古为此再上疏,把叔侄之间的连带关系摆出来:“俺答、吉能亲为叔侄,首尾相应。今收其叔而纵其侄,锢其首而舒其臂”,宣大这边收了俺答,陕西那边却把吉能挡在门外,吉能的部众必然往宣大方向挤求互市,宣大的商贩供不了那么多,吉能反过来又会勾连俺答窥抢陕西边面。

这是一道简单的连锁题,可每一环上都有人不肯松手。

从隆庆四年十二月到五年正月,鄂尔多斯部求贡所遇到的困难,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

最表面的一层是属夷与喀喇沁之间的盗马仇杀,逼着使团在暴风雪里绕道永邵卜、喀喇沁,用四十天的时间把一根旁枝上的结解开。

更深的一层是延绥边境上“捣巢赶马”的惯性,榆林家丁的财路和封贡的禁令正面相撞,正月十七日的停火日被常乐堡的马蹄踏碎。

再往上,是陕西督抚与宣大总督之间对封贡条件的不同掂量,王之诰要的是“一二年不犯”的保险,王崇古看到的是叔侄首尾、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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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团里的李宁、杨亮、金凤,还有那些名字只留下“安可”“摆言恰”的夷使,就在这几层之间来回走,传话,问责,设宴,领赏,把每一句口头承诺带回马背上,再驮到下一个营地。

正月二十五日,李宁、杨亮回到大同。

同一天,各部落再次派出使者,夷使十三名随行。

榆林家丁在常乐堡边外的动作并没有因为日期的约定而消失,但停火的框架毕竟已经搭起来了。

此后吉能约束部众,与明朝停止冲突,通贡互市的通道在磕碰中一点一点打开。

隆庆五年,明朝准吉能在红山墩开市,红山市首开虽延迟到九月,款贡城还是在红山边墙闇门之外立了起来。

吉能后来被授都督同知,鄂尔多斯部终究坐进了封贡的席面里。

可回到那个冬天,回到十二月十五日大同城外那队人马解缰的时刻,没有人知道前面等着的是永邵卜的暴风雪、喀喇沁的仇杀、常乐堡冰面上的马匹和首级,还是朝堂上一封接一封不肯松口的奏疏。

使团能做的,只是在雪粒横抽的路上把缰绳握紧,把俺答帐里那句“添差夷使”的话带出去,把吉能帐里那支传谕的令箭接过来,然后继续走。

风从北边来,吹得旗帜贴住旗杆,马鼻子里喷出的白气刚出唇就散在霜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