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走的那年,最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偏偏是他斗了半辈子的老对头司马光。
俩人围绕变法掰扯了十几年,等司马光重新掌了权,正紧锣密鼓把王安石之前推的新法一条条废掉。
可一接到王安石去世的消息,他第一反应不是松口气,反倒担心有些小人趁这个机会落井下石,特意提笔给当时的宰相吕公著写了封信,说朝廷得给王安石该有的体面和礼遇。
一个恨不能把对方推行的所有政策全推翻的人,为啥反倒要替政敌说话?
要把这事掰扯明白,得从他俩当年吵得最凶的那项改革说起。
就是有名的青苗法。
那时候农民最怕青黄不接的时节。
地里的庄稼还没收上来,买种子、填家里空粮缸全得花钱,要是家里一点积蓄都没有,只能转头去找别人借。
不少人借的全是高利贷,辛辛苦苦干一整年,刚拿到收成,大半先得拿去还债。
王安石就想把这个死循环给改了。
他想出来个办法:让官府掏出来一笔钱,借给眼下周转不开的农民。等秋收之后,老百姓再连本带息把钱还回来。
这么一来,农民不用再受高利贷的坑,国库也能多进一笔收入,怎么听都是个挺不错的主意。
王安石也不是没提前想到这里头有风险。
青苗法还在草拟讨论的阶段,他就把方案拿给苏辙看,让苏辙有啥想法尽管直说,不用藏着掖着。
苏辙看完之后,特意给他提了个醒。
钱从官府借出去当然容易,可到了该往回收的时候怎么办?
不少人手里突然有了现钱,难免大手大脚乱花,还有些人赶上年景不好,到了还钱的期限根本拿不出钱来。
到那时候,下面的官员为了把钱收够,免不了要上门催逼百姓。
就算明面上定了规矩,也未必能管得住底下耍小聪明办事的人。
王安石听完觉得这话挺在理,当场就说以后有啥不同意见尽管来找他说,别有顾虑。
之后足足一个多月,他半句没提青苗法推行的事。
可到了最后,他还是下决心要把这个新法推下去。
为了防着下面官员胡来,新法特意明明白白写了:老百姓借青苗钱全凭自愿,谁也不能强迫。
可问题偏偏就出在这儿。
不少地方官急着把手里的青苗钱全放出去凑业绩,干脆开始逼着老百姓借钱。
明明根本不想借,也得硬着头皮借,借了之后不光要还本,还得给利息。
规定的利息是二分,春天借十贯钱,半年之后就得还十二贯;秋天再借十贯,年底又得还十二贯——一年到头光利息就得交四贯。
赶上年景差收成少,多出来的这两贯,根本不是个小数目。
本来初衷是帮农民躲开高利贷的盘剥,结果在不少地方,农民反倒连不借钱的自由都没了。
你想啊,规矩上写着全凭自愿,可上门找你借钱的是官府,普通老百姓谁敢说个“不”字?
司马光当时最担心的就是这个问题。
在他看来,官府本来手里就握着权力,现在又搞放贷收利息的事,万一官员借着公家的名义硬逼着老百姓还钱,平头百姓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找不到。
可王安石有自己的打算。
当时北宋国库紧得叮当响,军队战斗力差得没法说,好多老一套的规矩早就不管用了。
要是再不改革,国家就得这么一天天烂下去,他实在等不起。
他特意给司马光写了封信,里面有句后来传得很广的话:“为天下理财,不为征利。”说白了就是,我这是替整个国家管好财政账,不是变着法子搜刮老百姓。
王安石最怕的是,国家明明已经病得挺重了,却没人敢下手给它治。
可司马光怕的是,治病的人下手太急,药还没开对,先把病人折腾得半条命都没了。
俩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吵得越来越厉害。
最开始王安石还愿意听苏辙这类人的不同意见,可随着新法越推越广,跳出来反对的声音也越来越多,他慢慢觉得,这些人好多都是故意来找茬、阻挠改革的。
他会有这种想法,也完全说得通。
改革本来就要动不少既得利益者的蛋糕,有人盼着改革搞不成,太正常了。
但一个人心里可能揣着私心,不等于他提出来的问题就全是假的。
总不能因为你烦提意见的这个人,就连他说的实实在在的问题都假装看不见。
王安石越来越坚持自己的想法,司马光也半分不肯退让。
后来司马光干脆离开了朝廷,跑到洛阳一住就是好多年,成天闷头写他的《资治通鉴》。
王安石的日子也没好过到哪儿去,新法从头到尾争议没断过,朝廷里不同派系的矛盾越来越深。
他前后两次被罢相,最后索性退到江宁养老。
公元1085年,宋神宗去世,刚继位的小皇帝年纪太小,太皇太后高氏出来临朝听政,退隐多年的司马光又被重新召回到朝廷掌事。
这下总算轮到司马光说了算,他一上来就着手把之前的新法一条一条全废掉。
转过年,王安石就去世了。
按常理说,斗了几十年的政敌没了,自己之前拼命反对的政策也正在一个个被废除,司马光怎么着也该松口气甚至高兴两天吧。
可他非但没这么做,连半句落井下石的话都没说。
他给当时当宰相的吕公著写的信里,大大方方夸王安石的文章和个人品行都有远超常人的地方,同时也没护短,说他性格太轴太固执,认准的错处怎么都不肯改。
他就怕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趁着王安石去世没人护着,往死里诋毁他,所以特意叮嘱朝廷,一定要给王安石优厚的身后礼遇。
我一直挺佩服司马光这点,不是说他把新法全废掉这事做得有多对,而是佩服他到最后也没把“人”和“事”捆在一起埋。
他一辈子反对王安石搞的变法,可到最后也没因为俩人政见完全相反,就直接把对手身上所有的闪光点一笔勾销。
不过这也不代表司马光就全是对的。
青苗法到底是利大于弊还是坑更多,后世吵了几百年都没个准数——梁启超夸它跟现在的现代银行理念差不多,可当时不少宋朝人骂它就是官府明着放高利贷。
司马光后来一股脑把所有新法全废掉,这事本身也有不少值得琢磨、不妥当的地方。
但回头看王安石的这段故事,有件事我到现在还觉得挺值得琢磨。
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连下面官员可能强迫老百姓借贷的隐患都提前想到了,还特意定了规矩去防着。
可真落到实际执行环节,不少地方还是出了乱子。
原因其实也挺简单的:坐在上头制定政策的人,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这件利国利民的改革办成;可跑到下头具体办事的人,满脑子琢磨的可能是怎么把上头派下来的任务凑够数交差。
至于农民心里到底愿不愿意借钱,反倒没人真的放在心上了。
更麻烦的是,要是上头定政策的人一口咬定自己的想法全对,下面真出了问题,很可能直接被扣个“故意找茬反对改革”的帽子。
这么一来,本来刚冒头就能及时纠正的小错误,就很可能被一拖再拖,最后拖成收拾不了的大窟窿。
所以我总觉得,一个国家当然少不了王安石这种有本事、有理想、敢冲敢干事的人。
但光靠这类能人,远远不够。
反对你的人说的未必全对,可那些举双手支持你办事的人,也未必就不会把好事办歪。
王安石和司马光完全可以在朝堂之上,争得面红耳赤,掰扯谁的办法更能把国家治好。
可那些被硬逼着借钱的普通农民,他们心里最在意的可能只有一句最实在的话:我不想借这个钱,凭啥就不行呢?
真真正正替老百姓办事,不能光想着一门心思把自己觉得好的政策往下推。
发现事情办偏了办错了,得有人敢站出来说真话,掌权的人也得肯听这些不同的声音,更得有人实打实去把错处改过来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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