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回了趟山东老家,想着待三天就走,结果住了整十天。倒不是舍不得走,是走不了——我娘把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底下的凳子给我搬屋里去了,说“你坐着跟老少爷们说说话,比给我买啥营养品都强”。
这一坐,坐出事儿来了。
头一天傍晚,隔壁刘婶来串门。我娘让我喊人,我出去一看,刘婶蹲在墙根底下择韭菜,嘴里念念叨叨的。我凑近一听,她跟韭菜说话呢:“这根粗的给你王大爷留着,他牙口不好,细的给我自个儿,反正嚼不烂也得咽。”我以为她开玩笑,结果她抬头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回来了?你爹走那年你还没我孙子大呢。”第二句是:“你娘有福啊,儿回来还能住十天。我那个儿,三年没回来了,电话都打不了三分钟。”
说完她接着择韭菜,嘴里又念叨上了:“王大爷是前街的,瘫了两年了,他闺女一天来送一顿饭,搁门口就走。我隔三差五给他送把菜,好歹让他有点人味儿。”
那天晚上我跟我娘说,刘婶说话咋这么丧。我娘叹口气:“她丧?她算好的了。你明儿去村东头看看老赵头,那才叫熬呢。”
第二天我去了。老赵头八十一,住村东头三间大瓦房,房子是他儿子前年翻修的,花了十来万。我进去的时候老赵头正看电视,声音大得像放炮。我问大爷你看啥呢,他扭过头大声说:“啥也听不见!我就图有个动静!”我一看,电视上放的是购物频道,主持人正嗷嗷喊卖拖把。老赵头说:“这玩意儿好,能擦地。”我问他吃饭咋整,他指指桌上——一箱方便面,一塑料袋馒头,一盆咸菜疙瘩。“闺女隔三天来蒸一锅馒头,我泡方便面就咸菜,吃完了再等。”
我问他咋不养只猫狗作伴。他说养过,去年狗死了,不想再养了,“死一个难受一回,我这把年纪经不起几回了”。
再往后几天,我骑电动车把村里转了个遍。越转心里越不是滋味。村西头老孙太太,家里冰箱彩电一应俱全,全是儿女买的,可她每天就干一件事——搬个小马扎坐门口,从太阳出来坐到太阳落山。我路过跟她打招呼,她拉着我手不撒开,问我城里啥样,问我坐地铁晕不晕,问我吃没吃过那种“卷饼一样的东西”。我给她比划半天,她听得眼睛发亮,最后说一句:“我哪儿也去不了,腿疼,走二百米就得歇。”
最让我难受的是村后头周大爷。他家院子里种了半亩菜,养了二十只鸡,我夸他日子过得充实。他摆摆手说:“充实啥?我这是给自己找事干。不种菜不养鸡,我一天睁眼闭眼全是等死。种上菜,我起码得算计啥时候浇水;养上鸡,我起码得操心啥时候喂食。就这么点念想,够我忙活一天了。”
临走那天晚上,我躺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问我娘:“村里这些老人,咋都跟熬日子似的?”
我娘半天没说话,末了来一句:“你以为呢?你爹走了以后,要不是你隔三差五打电话、逢年过节回来,我也是熬。可我不一样,我好歹还有你。你刘婶呢?她儿在深圳,一年到头电话都没几个。老赵头更甭提,他儿倒是给钱,可钱能跟人说话?老孙太太最惨,闺女倒是在县城,一个月回来一趟,回来就扫地擦桌子洗衣服,干完活就走,娘俩连顿热乎饭都吃不到一块儿。”
我娘又说:“你们在外头觉着给钱就行,给买好东西就行。可村里这些老人缺钱吗?缺东西吗?缺的是有人跟他吃顿饭、说句闲话。你刘婶为啥跟韭菜说话?因为一天到晚没个活人搭理她。”
第二天我走的时候,把刘婶、老赵头、老孙太太、周大爷挨家挨户串了一遍,每人屋里坐了半个钟头。也没干啥,就嗑瓜子、喝茶、听他们说些陈芝麻烂谷子。刘婶讲她年轻时在生产队偷玉米,老赵头讲他当年赶大车去县城,老孙太太翻出相册让我看她结婚时候穿的啥衣裳,周大爷非塞给我一兜子鸡蛋,说“你回来一趟不容易,拿着”。
我拎着鸡蛋上车的时候,后视镜里看见他们四个站村口,跟一排老树桩子似的,目送我。我跟我娘打电话说鸡蛋收下了,我娘在电话那头沉默一会儿,说:“鸡蛋收了就对了。你收了,他们觉得自个儿还有用,还能给人东西,这比给钱好。”
回城一个礼拜了,我把那兜子鸡蛋搁冰箱里一个没舍得吃。我盘算着下个月发工资,不给我娘打钱了,改成每礼拜三晚上给她打个电话,聊够二十分钟。再给刘婶她们几个也打打,反正村里有座机。
我琢磨明白一个事儿——乡下老人熬日子,不是他们不想好好过,是没人陪他们好好过。咱当小辈的给钱给东西那是孝心,可要是光给钱给东西不给工夫,那老人拿啥熬?拿墙、拿电视、拿韭菜。你给他打个电话,他能高兴三天,这三天他就不是熬,是过。
下回谁回老家,甭管多忙,进屋坐会儿,嗑把瓜子再走。对老人来说,那把瓜子就是日子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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