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考五年公务员进市财政局,上岗不足四月便想辞职。半夜十一点四十,他给我打电话,说辞职信写好了,让我帮他看看。我开出租的,不懂机关公文,但听他嗓子哑得厉害,像三天没睡。

“你在哪儿?”

“单位宿舍。你过来一趟,别跟人说。”

我收了车,拐到财政局后头那条巷子。他站在铁门里头,穿件灰夹克,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信纸露出来一角。他把我领进宿舍,屋里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七八份文件,旁边搁着个U盘,银色的,指甲盖大小。

“你先看。”他把信封递过来。

我抽出来,两页纸。第一页写“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公职”,第二页写“感谢组织培养”。字工工整整,落款日期是当天。我看了两遍,把信搁回桌上。

“你考了五年,笔试五回,面试三回,最后一次递补进来的。四个月就辞?”

“嗯。”

“你妈那个透析,一周三回,一个月自费一千八。你考公不就为这个?”

“嗯。”

“那你辞什么?”

他坐在床沿上,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攥着裤缝。过了会儿,从抽屉里摸出个东西,是个录音笔,黑色的,比打火机大一圈。

“第二个月,我跟你借过这个,你记得不?”

“记得。你说开会用。”

“我没开会用。”他按了一下播放键,里头先是一阵椅子拖地的声音,然后一个男声,压得低:“海涛,这个单子你签一下,三百八十万,企业扶持资金,走预算科流程。”另一个声音是他:“赵科长,这家公司刚成立两个月,注册资本才十万,法人是您外甥,签不了。”男声笑了:“你新来的,不懂。让你签你就签,出了事我担着。”

录音停了。他把录音笔搁在桌上。

“我没签。第二天他就把活给了别人。月底开会,点名说我业务不熟,把我调去管档案。档案室在地下室,一个人,没窗户。我在底下待了二十天,把近三年的拨款单翻了一遍。那家公司的名字,出现了四次,累计一千二百万。”

“你打算怎么办?”

“我写了辞职信。递上去,我走人。走了以后,再把材料寄到纪委。”

“你傻啊。你走了,他还在。你寄材料,人家查不查另说,你妈那边断了医保,你拿什么透析?”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手扶着窗框。

“所以我先问你。你开出租的,天天在街上跑,认识的人多。你帮我打听打听,有没有那种,递材料不经过市里、直接到省里的路子。”

我坐在他床上,把那封辞职信又看了一遍。信纸是财政局抬头的,底下印着地址和电话。我翻到第二页背面,看见一行铅笔字,很淡,是他自己写的:赵,外甥,公司名,四次,一千二百万。

“这行字,谁写的?”

“我写的。信纸背面,万一信被人截了,这行字能当线索。”

我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

“你先别递。”

“不递我干什么?”

“你继续上班。档案室没人去,正好。你把那四次拨款的单子,每一张都复印一份,编号,写清楚日期、金额、审批人。复印完了,搁在U盘里。U盘别放宿舍,放我车上。我那个出租车,后备箱有个暗格,放备胎的,一般人不知道。”

“然后呢?”

“然后你等。等我打听到路子,你亲自去省里。辞职信先压着。你辞了,就是普通老百姓,说话没人听。你不辞,你还在那个位置上,你手里的东西才有分量。”

他把录音笔收进抽屉,又从抽屉里摸出个东西,是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

“这里面是十七张复印件。我复印好了。本来打算辞职以后寄出去的。”

我把档案袋接过来,搁在腿上。

“你妈那边,这个月的透析费,我先给你垫上。你别跟我争。等你事办完了,再还我。”

“你哪来的钱?”

“我那个车,白天包给老赵开,一个月收两千八。够。”

他蹲下去了,蹲在床边上,手抱着头。蹲了一会儿,站起来。

“我写辞职信,写了三稿。头两稿,我写的是‘因身体原因’。第三稿,我改成了‘因个人原因’。我想着,万一以后有人翻出来,看见‘身体原因’,以为我是装病。‘个人原因’更干净。”

“你这三稿,都留着?”

“留着。搁在档案袋最底下。以后万一有人问,我把三稿都拿出来,看看我改了什么,没改什么。”

过了半个月,他给我打电话,说赵科长被省里来的人叫去谈话了。谈话室在四楼,他在地下室档案室,听见楼上椅子拖地的声音,跟录音里那个声音一样。当天下午,他接到通知,调回预算科。第二天,他把辞职信从档案袋里抽出来,撕了,塞进碎纸机。碎纸机在走廊尽头,他站在那儿,看着纸屑掉进垃圾桶,然后从兜里摸出那个U盘,搁在我手心里。

“这个,你替我收着。万一以后有人问,你就说,是一个出租车司机捡的。”

“行。”

他把碎纸机里的纸屑倒进垃圾袋,扎紧,扔进楼下大垃圾桶。那天晚上他请我吃面,两碗牛肉面,他吃了一口,搁下筷子。

“我考了五年,以为进了财政局就稳了。四个月,差点把自己考没了。”

“现在呢?”

“现在还在。以后不知道。但辞职信没了。”

他端起碗,把汤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