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他把银行卡推过来的时候,指甲在桌面上刮了一下。

那种声音,跟拿钥匙划瓷砖一个动静。我后脖颈子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我没接。先看了一眼我妈。她坐在我右边,手里那双筷子夹着一根红烧带鱼的尾巴,夹了三秒钟也没送到嘴里。带鱼是她早晨六点半去云栖路早市买的,说是庆祝我考上大学。录取通知书在电视柜上搁着,信封上那行字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再看了一眼继父。他左手按在银行卡上,手背上有一道油污,洗不掉的那种。他在望江里后街修了十二年车,手上的印子比他的岁数都长。

“拿着。”他说。

我低头看那张卡。金色的,边角有点翘,像是从钱包里掏出来的时候被硬拽的。卡面上有几道划痕,最明显的一道在中间,像是有人用指甲反复刮过。

我妈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很轻。

我把卡拿起来。比我想象的沉。我知道一张卡不可能沉,但手就是这种感觉,像拿了一块石头。

“密码是零三年九月七号。”

继父说完这句话,端起啤酒瓶喝了一口。瓶口对着嘴,没碰杯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愣住了。

零三年九月七号。我当然记得。我记了十年。那是他打得最重的一次,因为我数学考了四十三分,家长签名我仿了妈妈的笔迹。他发现之后,用皮带抽了我六下。在背上。我数了。

可是密码为什么是那天。我的生日是六月十二。他从来没记住过。前年我过生日,我妈买了个小蛋糕,他问“谁过生日”。我妈说“晚晚啊”。他“哦”了一声,低头扒饭。

“为啥是这个日子。”我问。

继父没看我。他看着电视。电视没开,屏幕上灰扑扑的,映出我们三个人的影子。

“你自己想。”

我妈把带鱼放进我碗里,又夹出来,放回自己碗里。筷子在碗沿磕了一下,声音很脆。

“吃饭。”我妈说,“吃完饭再说。”

我把银行卡翻过来。背面有一道划痕,摸上去硌手。我用拇指盖刮了两下,那道印子像长在卡上,刮不掉。

我把它装进了校服口袋。校服是高中最后一套,洗得领口都软了。口袋里有一张公交卡,我今天下午刚从望江里坐到火车站再坐回来,卡贴在腿上,有点潮。

继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拖了一下。他去阳台抽烟。阳台上晾着我妈今天洗的床单,白色的,在风里鼓了一下,又瘪下去。

我妈开始收碗。她收碗的时候不看人,只看碗。

“妈。”

“嗯。”

“零三年九月七号——”

“哪一年的事了。”她把碗摞在一起,筷子在上面搁得整整齐齐,“你明天不是要跟同学出去玩吗,早点睡。”

我没动。我盯着她收碗的动作。她把剩菜倒进一个搪瓷盆里,盆是继父修车时用的那种,洗得发白。她端盆的时候,手腕露出来一截,皮肤很白,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蹭过,很久了。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银行卡。卡是温的,像刚从谁口袋里掏出来。

阳台上的烟味飘过来,穿过床单的缝隙。继父咳嗽了一声。

我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没开灯。从床板底下摸出那个铁皮铅笔盒,里面是我攒的公交卡。橡皮筋捆着,我数过很多遍,四十三张。每一张都用圆珠笔在背面写了日期。我翻到最底下那张,零三年九月七号。

想了想,把今天拿到的那张银行卡也塞了进去。卡角戳到铅笔盒的锈边,发出一声细响。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

02

第二天上午,我妈在厨房洗碗。我靠在门框上看她。

“你昨天说的那个日子,”我说,“继父的密码。”

她洗碗的手没停。碗在水里转了一圈,她拿抹布擦干,摞在架子上。

“什么日子。”

“零三年九月七号。”

她把碗又拿下来,重新洗了一遍。洗洁精的泡沫从她指缝里冒出来,她冲了很久。

“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让我自己想。”

“那就自己想。”

我走到她旁边,伸手拧上了水龙头。她的手停在半空,水珠从指尖往下滴,滴在不锈钢水槽里,一下,一下。

“妈,那天你在哪。”

她把手收回来,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围裙上印着一只卡通猫,是她去年在夜市买的,洗了几十遍了,猫的眼睛只剩一个点。

“在医院。”

“哪家医院。”

“你问这些干什么。”她的声音突然高了一点,又压下去,“你考上大学了,高高兴兴的不好吗。”

“那天继父打我,你在门口站着。”

她不说话了。开始擦灶台。灶台上其实很干净,她每天擦三遍。

“我看见你了,”我说,“你站在门框后面,脸都白了。但你没进来。”

抹布在灶台上画圈,一圈,又一圈。

“你继父后来……”她说了半句,停下了。

“后来什么。”

“没什么。”

我看着她擦灶台。她的手背上有老年斑了,她才四十六岁。

“妈,我走了之后,你怎么办。”

“你管好你自己。”

她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四个苹果。削皮,切成块,放在一个玻璃碗里。切苹果的时候她用了心,每块都切成差不多大小。

“带去学校吃。”

“学校有卖的。”

“那不一样。”

她把碗推到我面前。然后转身去阳台收衣服,背对着我。她的背有点驼,我知道她腰不好,在超市理货站久了就会疼。

我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很甜。甜得让人想发火。

下午我去了继父修车的地方。

望江里后街,一溜门面房,最里面那间。卷帘门拉起来一半。继父躺在车底下,只露出两条腿,工装裤膝盖上破了个洞,黑乎乎的油渍从洞口往外渗。

我站在门口。旁边有个塑料桶,里面泡着几件拆下来的零件。

“叔。”我叫他。

车底下传来扳手掉地上的声音。他滚出来,坐在地上,拿脖子上的毛巾擦手。毛巾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了。

“你妈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他没说话,站起来去拿水杯。杯子是个罐头瓶,外面裹了一层胶布。他喝了一口,看我。

“卡的事。”

“零三年九月七号。那天你打了我六下。我记得。”

他把罐头瓶放在一个轮胎上。旁边有个工具箱,铁的,两层,上层放扳手,下层放螺丝和垫片。他打开上层,又关上。

“你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为什么用那个日子做密码。”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颗螺丝,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那天——”

“我仿了我妈的签名。”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用那个日子。”

他把螺丝扔进工具箱,哐当一声。

“你回去吧。你妈做了饭。”

我站在那儿没动。后街有辆电动车骑过去,轧过一块铁皮,声音很长。

“叔,你就说一句。”

他拿起扳手,又躺回车底下。扳手拧螺丝的声音,吱嘎,吱嘎。

“你把卡收好。”他的声音从车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别丢了。”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从车底下伸出手,把那个罐头瓶够下来,又喝了一口。手背上那道油污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

晚上我妈在我门口放了一盘切好的苹果。和中午一样的切法。我没吃。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盘子还在,苹果的切面已经发黄了。

03

我坐在自己房间里,把铁皮铅笔盒倒扣在床上。

四十三张公交卡哗啦一声散开,铺了半张床。每一张背面都有日期,圆珠笔写的,有些已经洇了,有些很新。最早那张是零三年九月七号,字写得歪歪扭扭,那是我八岁的手。

我记得那天。天快黑了。我从家里跑出来,兜里只有两块钱,我妈早上给我买豆浆剩的。我走到望江里门口的公交站,上了一辆十八路。

不知道去哪。坐到了终点站,司机说“下车了”。我坐在站台上,等天全黑了,又坐同一路车回来。车上只有我一个人。

后来就成了习惯。每次他打完我,我就出门坐公交。有时候坐一圈就回来,有时候坐两圈。我在车上不哭,就看着窗外。看路边的树,看广告牌,看别人的生活。

四十三张。十年。平均一年四张多。其实不止,有些卡丢了,有些被我妈洗衣服时泡坏了。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坐末班车坐到了终点,在候车亭里待了两个小时才等到回程的车。那天我发烧了,回家我妈摸我额头,继父在屋里说“冻死活该”。我妈没说话。

我把卡一张张码齐。码到一半,手停了。

有一张卡,不是我的。

它夹在中间,和我那些卡混在一起。背面有日期,也是手写的。但笔迹不一样。我的字扁,这个字是长条形的,撇捺都往一个方向斜。日期是零三年九月七号。和我第一张卡同一天。

我的卡是蓝色的,旧版。这张是绿色,后来的新卡。可是日期比我的第一张还早。绿卡是后来才出的。这张卡背面的日期是零三年,但卡的版本不对。

我把卡翻到正面。左下角有一行小字,看不清楚了,被磨掉了一半。我把卡举到灯下,只能认出几个字。是一个站名。望江里往前数三站。

这张卡是谁的。怎么会在我的盒子里。

我妈进过我房间。她帮我收拾过床底下。但她不会往我的公交卡堆里塞一张别人的卡。

我把那张绿卡单独拿出来,放在校服口袋里。其他的重新捆好,塞回床板底下。

窗外有人放烟花。望江里东门那家办喜事,砰砰砰响了一阵。我拉开窗帘看了一会儿,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烟。

第二天早晨,我妈在门口喊我吃早饭。我出去的时候,继父已经坐在桌边了。他面前放着一碗粥,没动。

我坐下,喝了一口粥。

“叔。”

他抬了抬眼皮。

“你坐过十八路吗。”

他拿起筷子的手停了。筷子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修车的坐什么公交。”

“那你怎么知道零三年九月七号那天——”

“吃饭。”我妈端着煎蛋从厨房出来,声音比平时大。她把煎蛋放在我面前,蛋边煎糊了一点,黑的。她从来没煎糊过蛋。

我把那张绿卡捏在口袋里,卡角硌着手指。

继父站起来,去阳台拿他的工具包。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十八路终点站那一站,”他说,“叫云栖路。”

他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04

我开始收拾行李。

大学在很远的城市,要坐十一个小时的火车。我妈给我买了一个新箱子,红色的,轮子有点响,拖起来像火车过铁轨。

我把衣服从柜子里拿出来,叠好,放进去。再拿出来,重新叠。第一遍叠得太松,第二遍太紧,第三遍我把所有衣服抖开,坐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又从头开始。

我妈进来的时候,我正叠到第五件T恤。她靠在门框上,手在围裙上蹭。围裙换了,今天穿的那条是蓝格子的,也是夜市的货。

“我帮你叠。”

“不用。”

她还是过来了,坐在床边,拿起一件衬衫。她叠衣服的方式跟我完全相反。我先对折袖子,她先把衣服翻过来。两个人叠出来的形状,一个方,一个长。

“妈,零三年九月七号。”

她的手在衬衫领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

“那天你在医院。”

“嗯。”

“哪个医院,看什么病。”

“你管这些。”

“你不说我走了以后就不回来了。”

她把衬衫放下。衬衫被她叠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像个口袋。

“晚晚。”

“你说。”

她看着窗外。望江里的楼距很近,对面那栋楼有人在晾被子,花被面,大红大绿的。

“那天你继父出事。”

“出事。”

“修车的时候,千斤顶滑了,车压下来。他右手两根手指头断了。”

我愣住了。

“他给我打电话,我从班上赶过去。在医院走廊里,他坐在那儿,手上包着纱布,全是血。他跟我说他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什么。”

“他说他打你,是因为他控制不住。小时候他爸就是这么打他的。他每次打完你,自己也难受,但下次还是控制不住。”

我妈的声音很平。平得像超市里广播念促销广告。

“那天在医院,他让我别告诉你。他说你是小孩,不该管大人的事。他让我以后拦着他。我拦了。但每次我拦,他打得更凶。后来我就不拦了,我想着,他打完了,心里有数。”

“有数。”我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他打了我十年。”

我妈不说话。她的手指在衬衫上按着,按住了又松开。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他是个病人。告诉你我嫁了个病人。你才八岁。”

“后来我十八岁了。”

“后来你忘不了那些事。我说了,你只会更恨。”

我把手里的T恤叠了三遍。折痕压得死紧,指甲盖都掐白了。

“那天医院走廊,你坐在他旁边。”

“嗯。”

“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去交费。我去交费的时候,他一个人坐着。我回来的时候,他不在那儿了。护士说他出去了。”

“去哪了。”

“不知道。两个小时后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手上还缠着纱布,纱布外面套了个塑料袋,怕沾水。他说他去了外面坐坐。”

我抬起头看她。我妈的眼睛不看我,看衬衫。

“妈。”

“嗯。”

“那天晚上,我从家里跑出来,坐十八路到了终点站。我在候车亭坐了多久。”

“你坐了三个小时。”她说,“你走后我急死了,去找你,你在候车亭里,没哭,就那么坐着。我把你拉回来的时候,你继父在床上躺着,没睡。他睁着眼,看天花板。他以为我不知道他睁着眼。”

“他怎么会知道我在候车亭。”

我妈没回答。

她把衬衫重新拿起来,抖开,又叠了一遍。这回叠得跟我的方式一样了,方的。

“晚晚,行李别装太满。车上不好拿。”

她出去了。门关得很轻。我把T恤又抖开,重新叠。这次叠得比之前都慢,每一道折痕都用手压三遍。

05

走的前一天,我妈让我去修车铺给继父送饭。他不回来吃午饭,我妈说他在赶一辆车,明天人家要来取。

我拎着保温桶走到望江里后街。卷帘门全拉起来了,继父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拆开的发动机零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接过保温桶,揭开,是饺子。

他吃饺子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工具箱。上次来我就注意到了,那个铁皮工具箱下面一层,锁扣坏了一个,用铁丝缠着。

继父吃完饺子,去里面洗手。水声很大。

我蹲下来。工具箱下层那个铁丝缠得很松,一拉就开。

里面是螺丝、垫片、一截砂纸、半管胶水。还有几样东西。我拨开螺丝,看到一小摞卡片——公交卡。跟我那摞一样,但更旧。绿色、蓝色、黄色,什么颜色都有。橡皮筋捆着,橡皮筋已经发硬了。

我扯开橡皮筋。卡背上都有日期,用圆珠笔写的,字很长,撇捺往一个方向斜。我认出来了,跟夹在我卡堆里那张绿卡上的字一模一样。

最早的一张,零三年九月七号。最晚的一张,上个月。中间有些日期间隔很长,有些密集。

我一张张翻。零三年十月十二号,零四年一月九号,零四年三月二十号,零五年七月十四号,零六年四月二号,零七年八月三十号,零八年二月十七号。这些日期我全认识。每一个都是我挨打的日子。

他在我挨打的同一天,也出门坐公交。

我把卡翻到背面。有一张上面写了字,很淡,圆珠笔快没油了,依稀能认:终点站下车,坐三十分钟,回程。

另一张:今天没跟着,怕她看见。

还有一张:多坐了一站。

我蹲在地上,腿麻了。

这么多卡,我数了一下,一共三十九张。我的四十三张。有四次他打了之后没有出门。为什么是四次。

我把卡攥在手里。旁边有一张撕下来的日历纸,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不是日期,是字:她说她数学考了四十三分。我气的不是分数。

下面还有一行,字写得很小:她仿她妈的签名,我怕她以后什么都敢仿。

继父从里面出来,手在水管下面甩了甩。他看到我蹲在工具箱旁边,看了两秒。

“翻什么呢。”

我没说话。我把手里的卡举起来。

他走过来。把手里的水往工装裤上蹭了蹭,从我手里拿过那摞卡,一张张码齐。动作很慢。码完,用那根硬橡皮筋捆上,放回工具箱。铁丝重新缠好。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以为他会解释,会说点什么。

他说:“你妈叫你回去,箱子还没收拾完。”

然后他蹲下去,把发动机零件拿起来,用抹布擦。抹布擦过金属表面,发出吱吱的声音。

我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门外的后街上,有人在喊“收破烂”。声音拖着长腔,越来越远。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绿卡还在。我攥着卡走出门。走到后街拐角,回头看了一眼。继父背对着我,在那块抹布上倒了点机油,接着擦。

晚上我把行李箱拉链拉上。红色的箱子放在床头,拉链头有点松,我把它按紧了。

我妈进来放了一袋橘子。她站在门口看我箱子。

“缺什么到了那边再买。”

“妈。”

“嗯。”

“明天谁送我去车站。”

“我送。你继父要修车。”

“他明天修什么车。”

“他说有个客户约好了。”

我没再问。我妈把橘子放在箱子上,走了。

我坐在床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那张绿卡。卡上的站名我已经认全了。云栖路。十八路的终点站前面一站。叫云栖路。

06

火车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红色箱子放在头顶架子上,有点歪,我够了一下,没够着。对面坐了个老太太,吃橘子,让我一个。我接了,橘子皮很厚,剥了半天。

我妈站在站台上,隔着玻璃看我。她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过了,别了一个夹子。她很少别夹子。

火车动了。她跟着走了几步,停下。我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站台尽头那根电线杆后面站了个人。工装裤,膝盖上那个洞还在。

他站在那儿,没招手。我也没招手。

我把橘子吃完,皮放在桌上的保洁袋里。老太太问我是不是去上大学,我说嗯。她说她孙女也今年上大学,在另一个城市。然后她就睡着了。打呼的声音很响。

火车加速,云栖路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我靠在窗上,从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摸出那张银行卡。金色的,边角翘着。我一直没有查余额。现在也没有查。

我只是把它翻过来,用指甲刮了一下背面那道划痕。那道印子还在,刮不掉。

我闭上眼睛。车厢里的广播在报下一站的名字。

她把橘子皮兜在手里,站起来往车门走。车厢连接处晃得厉害,她扶着洗手台的水龙头站稳。镜子里的人脸有点模糊。她用沾着橘子皮味儿的手指把刘海捋到耳后,看了三秒钟,又走回座位。箱子的拉链头松了,她按了按,没按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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