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一个晚上,我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床头柜上响了一声。陈默的手机亮了,屏幕朝上,弹出一条消息,发信人的名字我不认识。

我的手已经伸过去,到一半停住,悬了两秒,又缩了回来。那晚我翻了个身,眼睛睁到天亮。

我三十四,在市里一家连锁药店当店长,一个月六千二。陈默做平面设计,我们同居四年,租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四年里我一个月往一个共同账户存两千五,只有两个月因为家里用钱停了,存进去十一万五;他收入时多时少,零散打进来五万三。账户里一共十六万八,说好是买房的首付。

三个月前他从广告公司辞了职,说想在家接私活画插画。到四月,一张也没卖出去。这三个月我落下一个毛病:半夜等他手机亮。

他跟谁吃饭我要问,回消息慢了我要问,他哪天不高兴,我得问出个原因才睡得着。这个毛病都带到店里去了,四月盘库存那天我对着货架走神,小赵喊了我两声才听见,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没睡好。

第二天下午我下了班,坐公交跟到他说去改图的那条街。隔着咖啡馆的玻璃,他和一个短头发的女人对着一台电脑,一人一句说图层的事,他笑了一下,拿笔在屏幕上点了点。

我在外面站了十来分钟,没进去,坐车回了家。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改图,隔了半米,我看不出别的。

晚上他洗澡,我把他手机拿了过来。锁屏密码是我的生日,四年没换过。我往回翻,翻到上个月他和大学同学的聊天。他发给对方一句:她总盯着我,我喘不上气,想过分开。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坐在床沿上等他出来。他擦着头发看见我的脸,站住了。

怎么了?

你自己看。

他看完,把手机扣在柜子上,在床边坐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手上没有别人。咖啡馆那个是以前的同事,改图是真的。

是真的,我下午看见了。

他低着头说,我就是每天回来,进楼之前在下面坐一会儿,想想今天又哪里惹着你了。那句想过分开,我写的时候是真这么想的。

我的火一下就上来了。我说我盯你,是因为你三个月没往家里拿过一分钱,账户一动不动,你的插画在哪呢?他声音也大了,说你别管我画不画得出来,你半夜翻成那个样子,先看看你自己。

他说,你要觉得跟我过不下去,现在说。我说,我要能说出口,就不用半夜翻你手机了。我们吵到十二点多,谁也没吵出个结果。那晚我没哭,坐在沙发上,把共同账户四年的记录从头往下拉,拉到底,窗外都发白了。

那次之后我们没提分开,也没和好,家里静得像多住了一个人。那句喘不上气堵在心口,手机我一时没再去碰。五月,我妈腰椎的手术日子定下来,我请了一周假回老家,走之前先把八千块住院费垫了。

手术做了小半天,医生出来说挺顺。第三天她扶着走廊栏杆慢慢往前挪,护士在边上喊她别急。她拉着我的手问,小陈怎么没一起来?我说他忙。妈说,忙好。就这两个字,我把头扭过去看了看窗外。

我妹在县医院当护士,值完夜班过来替我,给我留了半箱护理垫。半夜走廊的长椅上,她问我,姐,你那个主管竞聘,书看到第几页了?

我把包里那本卷了角的书拿出来给她看。两个月,十几页,页边还是白的。她翻了两下合上,没笑话我,说,妈这边有我。你六月考试,回你的城去吧,在这儿耗着,书也不会自己看进去。

第二天一早我坐大巴回城,三个小时,把报名资料从头看了一遍。回来以后我跟店里换了班,早上五点半起来绕小区跑两圈,晚上去市图书馆看题。

有一晚陈默回来脸色很差,包摔在椅子上,人陷在沙发里不动。搁在从前,我肯定坐过去问,问不出来就耗一晚上。那天我把饭端上桌,说了一句饭在锅里,背上包出了门。

在玄关站了几秒,怕他叫住我,他没叫。图书馆十点闭馆,两个小时里我看了三次手机,一次没点开,题看进去四十多页。

十点半到家,碗洗了,阳台的灯亮着,他在画图。我进门,他头没回,说今天有个稿子被毙了,改了三遍。我问,哦,吃饭没有?他说吃了。就这么多。那晚我睡得很沉。

六月中,笔试加答辩。答辩那天我对着总部来的几个评委讲门店盘点的事,讲完手心全是汗。七月初结果出来,区域主管,管四个门店,工资七千八,排班也固定了。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汽水,坐在台阶上喝完才上楼。

发工资那晚,我在店里用打印机把四年的账户流水打出来,回家摊在饭桌上。陈默下班回来看见,站在桌边,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看得很慢。

我说,我存了十一万五,你打进来五万三,一共十六万八。

他没辩解,只说了一句,我以为你不计较这个。

以前不敢计较,我说,现在我想把话写在纸上。下个月看房,认购书签字之前,你补三万一进账户,我把多垫的三万一转回我自己卡里,一人净出八万四,份额照这个写。写清楚这个,别的再谈。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说,行。给我两周。

那两个星期他没让我催过一句。简历是他自己投的,进了一家小公司做包装设计,工资比广告公司低一截;晚上接着接私活,第一笔四千五到账那天,他在饭桌上多吃了半碗饭。

三个活加起来一万二,骑了五年的摩托卖了九千,卖之前没跟我商量,我也没问。他妈前两年借走他的一万,那个星期还了回来。

进项是每天在饭桌上他自己报的,我没开口问过。三万一,他自己凑齐的。有一晚他十点多才到家,我没问去了哪,他把外卖袋子放在桌上,说是公司加班。搁在四月,我能问出三层来。

我问他累不累。他说,卖车那天,我在车行门口站了半天。就没再说别的。到日子那晚,他当着我的面把钱转进共同账户,我看着余额跳到十九万九,再把多垫的三万一转回自己卡里,剩十六万八,一分不少。我们一人净出八万四,这页流水我核了两遍才关掉手机。

八月我们看了三套房,定了城东一套两居,首付就是这十六万八。认购书上填了两个人的名字,出资和份额我们自己另写了一张纸,各八万四,一人一半,签名按手印,一人收一份。房子还没交,钥匙什么时候到手,谁也说不准。

签完出来,我们在路边吃了碗面。他把筷子放下,说,我想再给自己一年试插画。下班回来画,周末画,先试一年。

我说,我不管你画不画。三件事说在前头:房贷下来一人一半,各转各的,卡里紧了提前讲,别等逾期;家里开销照旧;一年以后你要想把画画转成正职,我带着我那一份走,怎么分,纸上写着。

他捏着筷子想了一会儿,说,行。

回家路上我给妹发了条消息,说妈那八千不用急。她回,年底前给你。

几天后的夜里我醒了,床头柜上他的手机亮着,屏幕朝上。我看了两秒,翻了个身。

早上他六点半就起了,把洗碗池里的碗洗了,背上包出门。门后挂头盔的钩子空着。他在门口弯腰换鞋,说,晚上我下班来接你。我说好。

我下楼的时候给妈打了个电话,问她今天走了几步。她说绕着院子走了两圈,中午还睡了一觉。我说比上个月强。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店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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