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明川,1984年生,今年42,山东淄博人,在周村区开一家小小的汽车修理厂,干了十五年。我爸宋广田,1956年生,今年70,原来在市里的一个化工厂干了一辈子钳工,2016年退的,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一。我妈姓冯,比我爸小一岁。我奶奶走得早,我爸上面一个哥一个姐,都没了。
我爸这个人,抽了五十年烟。
这话不是夸张。他从十二三岁在村里跟着大人上坡,学会了卷旱烟。十七岁进厂,一根烟一根烟抽到今天。我记事起,我爸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就是黄的,牙是黄的,我们家的墙在他常坐的那面,熏出一块浅黄。他一天两包,宣化牌、红塔山、泰山白将,什么便宜抽什么,最好的一次是2008年我结婚,桌上的软中华,他抽了,说了一句“这烟顺口”。
去年10月,出了事。
10月13号夜里,我爸咳嗽,咳了半个多小时,咳出一口血沫。我妈吓坏了,第二天拉他去医院。查完:慢阻肺,肺功能中度下降,肺上有几个小结节,医生说要随访;医生把片子挂在那,跟我爸说了一句话:“老宋,你这片子,等于发动机拉缸了。你要是再抽,这个肺撑不过五年。你要是戒了,还能修修补补跑二十年。”
我爸回来,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他把家里剩的半条烟、打火机、那个用了三十年的铝烟盒,全装进一个塑料袋,让我扔了。他说:“戒。”
我们全家都松了口气。
我和我妈不知道的是,从那天起,我爸的苦日子才开始。
头一个礼拜,他烦躁。坐不住,手里空。他那个手,五十年了,指头缝里没有离开过烟。看电视,手往兜里摸;吃饭,吃完下意识去摸烟盒;跟人说话,说到兴头上,右手在桌上敲,敲的是弹烟灰的节奏。我妈说他夜里睡觉,手指头都在被子上夹来夹去。
第二个礼拜到第一个月,他瘦了八斤,脾气坏得吓人。跟我妈吵架,一个月吵了九回。有一回就为我妈擦桌子挪了他的报纸,他把报纸摔了。我妈跟我哭,说这人戒个烟怎么跟变了个人。我上网查,查明白了:尼古丁戒断,加上他戒掉的不是一个烟,是五十年。
我到这时候才想明白一件事:我爸抽的哪里是烟。
他十七岁进厂,车间里师傅教手艺的规矩是“递一根烟,喊一声师”。他跟工友的交情,是在锅炉房后头那个墙根底下,一人一根,蹲着聊出来的。我考上大学那年,他在厂门口站着,一句话没说,抽了三根烟,然后把烟一掐,说“学费爸来想办法”。我妈生病那年,2011年做手术,他在手术室外头的楼梯间,一个半小时,抽了七根。烟灰缸是借用医院消防通道的窗台。
烟是他这一辈子的标点符号。高兴了来一根,是句号;愁了来一根,是顿号;等人、路上、睡不着的半夜,是省略号。你现在把这些标点全从他人生里拿走,给他剩下一篇没有停顿的字。
他不识字不多,说不出这些。他就跟我妈吵,跟我们别扭,一个人坐在楼下的石凳上,一坐俩钟头。
戒烟第二个月,我带他去复查,肺功能没继续坏,医生说不错。回来的路上,我爸在车里忽然说了一句:“明川,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戒烟不难。难受是难受,可那是个疼,疼能过去。过不去的是——我一天两包烟,一天醒着十六个钟头,两包烟抽完,得占我四个钟头。这四个钟头,五十年,我这一辈子的空当里都是它。现在它没了,我一天多出四个钟头,这四个钟头,我不知道干啥。”
他说:“人一闲,就想起年轻时候的事,想起来就难受。我半夜三点醒,醒了就想你爷爷,想你厂里那些老伙计,走了的八个。烟没了,我连个抓手都没有。”
我在车上听着,鼻子发酸。
我跟我妈、我妹妹开了个家庭会。我说,爸这个戒烟,医生那儿是成了,可人这儿要垮。烟占的那四个钟头,咱得给他填上。硬填不行,得找个“抓手”。
我们试了几个。
先是瓜子、糖——没用,他说嘴里那玩意跟烟两码事,越嚼越想。
后来我妹妹买了电子烟给他——我爸抽了三天,扔了,说:“这不是戒烟,这是换个姿势抽。我这辈子跟烟一刀两断,就不留后门。”
转机是我儿子带来的。我儿子11岁,寒假在我爸那儿住。我爸带他做寒假作业,做到手工课,做一个木头的小板凳。我爸五十年的钳工,手艺没丢,爷俩在阳台上锯、刨、磨,做了三个晚上。板凳做成那天,我儿子在学校拿了手工一等奖。
我爸从那天起,找到了他的新抓手:木工。
我给他买了一套工具,两千三。阳台改成小作坊。他先给家里做:果盘、笔筒、花架。然后给亲戚做,给邻居做,给我店里做了一整套工具架。下半年他开始琢磨细活:鲁班锁、木陀螺、小木牛。今年春天,他跟小区里另一个做木工的老头搭上了伙,俩人在车库弄了个小工作室,收了三四个徒弟,全是退休老头。他们做的鲁班锁,在小区集市上一天卖了六十多个,一个十五。钱不多,我爸全买了木料,说要给孙子……给我儿子留一套“出师的活儿”。
还有一样,他自己找的:早走。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沿着商场那条街走四十分钟,手里握着两个核桃。他说:“这个点,路上没人,就我一个人和两个核桃,走完出一身毛毛汗,回家吃早饭。这一段,顶过去五根烟。”
到现在,一年零一个月。
上个月复查:肺功能稳定,小结节没长,咳嗽基本没了,体重回了一百四十二——戒烟头两个月掉的八斤,全靠木工和走路补回来了。血压比抽烟那会儿还降了十个点。医生把片子挂那儿,看了看,说:“老宋,你这发动机,修得不错。”
回来的路上,我爸主动把去年说过的话又提了一遍,这回说全了。他说:
“明川,去年我就跟你说,戒烟根本不是好事。今年我算彻底明白这句话了。戒烟,这个‘戒’字,就是苦的,就是跟自己五十年的老伙计绝交,没有什么可高兴的。你让我高兴的,不是戒了烟,是戒了烟以后,我把它空出来的四个钟头,换成了板凳、鲁班锁、早晨那四十分钟。要是光戒,不换,我告诉你就冲这半个月……这半年,我这条命就算保住,也是个活受罪。所以啊——戒烟不是好事。戒了之后会过,才是好事。”
今年8月,我儿子放暑假在我爸那儿住了二十天。爷俩做了一个八角的老式风筝的木头骨架,还做了一个笔筒,笔筒上我爸让我儿子自己拿刻刀刻了四个字。我儿子刻的是:爷爷加油。
我爸没说什么,把那笔筒摆在他床头,摆到今天。
我把这一年看在眼里,说几句实在话。
第一句,劝老人戒烟,光说“为了你好”没用,光吓唬也没大用,真管用的话是三句:医生当面说的那句重话,一句顶儿女一百句;第二句是“戒”,要他亲口答应,别人替他戒,戒不成;第三句最重要——戒完第一个月,全家人别盯着他“有没有复吸”,要去帮他填那四个钟头。烟占的是时间,你拿不出新的时间去处,这烟八成戒不成。
第二句,一个抽了五十年的老人,戒的不只是烟。那根烟连着他的师傅、工友、他人生里所有的大事小情。他戒断期的烦躁、失眠、跟老伴吵架,不是矫情,是真疼。家里有戒烟老人的,头三个月,多担待,别跟他讲道理,他知道的道理比你多,他只是手空。
第三句,替代品要“用手”,不要“用嘴”。瓜子、糖、电子烟,都是用嘴,用嘴的替代都长不了,因为嘴的瘾最浅,手的瘾最深。我爸五十年,手记住的东西比嘴多。木工为什么成功?因为手有活儿干了。每一个老人的“手”不一样,有的可以是钓鱼,有的是侍弄花草,有的是写毛笔字。你要下功夫找那个让他手上有活儿的营生。
第四句,戒了之后会过,比戒了本身金贵一百倍。多少人戒烟成功了,人却垮了,因为没有把省下的时间和精力变成新的日子。戒烟不是终点,是拆旧房子的第一天。旧房拆了,你得给他备好盖新房的料,不然他就是坐在废墟里的人。
第五句,这一条说给所有儿女:别等咳血才行动。我爸那口血沫,来得侥幸,要是晚半年,可能就是另一个故事。你爸要是烟龄三十年往上,今年冬天之前,带他去查一个肺CT、查一个肺功能,花不了几个钱。片子往医生跟前一挂,让医生说那句话,比你劝十年都管用。
我爸今年70。上礼拜天,我去他家,阳台上,他戴着老花镜在刨一块榆木,刨花一卷一卷落在地上,屋里一股木头香。我儿子蹲在边上扶着木料。我妈在厨房炖鸡,喊了一嗓子:“老宋,吃饭了。”
我爸应了一声,把手里的活儿收了尾,拿笤帚把刨花扫成一堆——扫得很仔细,一点不剩。
吃饭的时候我看着他。牙还是黄的,手指头还是黄的,可他的脸上有光了。
去年那一塑料袋的半条烟,换来的是阳台上这一套刨子、每天早上那四十分钟、和这个家里重新有的木头香。
戒烟确实不是好事。
它就是一次搬家。苦是苦在搬,甜是甜在新家。
我爸搬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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