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国三十六岁,山东潍坊人,在一家机械设备出口公司做外贸。他娶了个乌克兰媳妇卡佳,一米七八,比他高半头。追她的时候,朋友都羡慕他,说娶了个模特身材的外国媳妇。他自己也得意了两年。可他说,结婚以后才知道,每天晚上睡觉有多遭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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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直接的是被子。结婚前他特意买了一张两米二乘两米的大床,希望这下总够宽了。不够。卡佳睡觉是“大字型”,胳膊伸直,一条腿搭在被子外面,一条横过来。两米二的床,她一个人占掉一米五。高建国睡剩下的窄条里,半夜一翻身,摸不到被子,被子在她那边裹成一根卷。他跟卡佳商量,卡佳睡得迷迷糊糊,用中文回他一句:“我的,被子。”

第二件是呼噜。高建国本来以为打呼噜是中国人的事,他爹打了一辈子。结果卡佳呼噜起来是胸腔共鸣,中间还断,断了以后猛一声接上。头三个月他天天睡沙发,睡出了腰疼。后来买了最贵的耳塞,呼噜声小了,他自己的心跳声却大了,还是睡不着。

第三件是冷热。潍坊冬天暖气烧得足,卡佳怕热,十八度都喊热,要开窗。腊月里开窗,她一米七八的身板往窗边一站,说要换空气。高建国裹着军大衣在床上看她,觉得像在看雪人。两人商量的结果是窗户开一条缝,开她那半边。冷空气全灌他这边,因为他睡“悬崖边”,正好在风口。有一个礼拜,他左边脸吹得难受,去医院扎针灸,大夫问他怎么弄的,他说冬天开窗睡觉,大夫都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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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半夜醒的问题。卡佳夜里要起来喝水,睡前一杯,半夜一杯。她下床,两米二的床就晃,整张床晃,高建国被晃醒。然后她去厨房,回来还要开一次门。他自己算过,一晚上平均醒两回。他是入睡困难的人,醒了要一个多小时才能重新睡着。这两年,他等于没睡过整觉。

吵过架没有?吵过。为被子真吵过,为开窗也吵过。有一次他实在困急了,打电话跟他妈告状。他妈说:“建国,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他说:“妈你不懂,福是福,觉是觉。”

转折出在前年冬天。卡佳的妈妈娜塔莎从乌克兰过来看他们,住了俩月。老太太来之后,高建国才意识到卡佳那一身“毛病”是家传的。娜塔莎妈妈也是大个子,也打呼噜,也怕热,也大字型。他去客房帮老太太整理东西,看见她们家的睡具是分开的。两床被子,各盖各的,宽的窄的,厚的薄的,一人一床,并排铺着。

老太太看他不太理解,让卡佳翻译了一句话。她说两个人睡觉不是让两个人变成一个人,是让两个不同的人在同一个床上都睡得好。爱是爱,被子是被子。她还补充了一句,这种事他们那边早就想明白了。

那天晚上高建国和卡佳进行了结婚以来最认真的一次谈话。他说我们学你爸妈。从那天起,家里改成两床被子:他一床厚的,她一床薄的,各裹各的,谁也别抢。窗户也定了规矩:睡前半小时开窗换气,睡觉关上。卡佳要的空气有了,他的脸保住了。

呼噜这事最后是去医院解决的。卡佳去做检查发现鼻子有小问题,在鼻子上做了一点处理之后,呼噜声就小了一半。剩下那一半,高建国说自己可以适应。说来也怪,心里不憋着怨了,那点声音居然能听成白噪音。卡佳出差回乌克兰待了二十天,半夜听着屋里安静得像死水一样,反而睡不着觉了,翻来覆去地想,总觉得缺少了什么动静。

现在的晚上是这样的,十一点,各洗各的漱,卡佳洗漱流程要四十分钟,高建国先睡;她上床的时候轻手轻脚的,有时候给他掖一下被角,他迷迷糊糊能感觉到;早上她先醒,去做咖啡,他闻着咖啡味起来。两床被子,各睡各的,在半夜他手一伸出来就摸到了。因为再大字型,胳膊也是朝他这边拐的。

高建国认为他用了两年才明白了几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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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件就是婚姻中遭罪的原因不是人坏,而是习惯不同。她抢被子不是自私,她家三代人都那么睡;他要裹紧被子也不是抠,他家祖传蜷着睡。遭罪不怕,怕的是把习惯问题升级成人品问题,一吵架就说“你根本不心疼我”。

第二件解决问题不能靠忍,而应该靠改制度。忍是攒账,攒多了就连本带利一起爆。他们家现在有“被子协议”“开窗条例”“洗漱时刻表”,听起来很可笑,但是都是吵出来的。过日子把矛盾变成条款的夫妻,比只会跟对方赌咒发誓的夫妻日子结实得多。

第三件也是他觉得最要紧的。什么是亲密?不是睡在一张被窝里不分你我。卡佳妈妈那句话,后来又和许多朋友讲过,两个人睡觉,不是让两个人变成一个人。他吃煎饼卷大葱,她吃土豆配酸黄瓜;他睡成一团,她睡成大字;可他们有一张床,两床被子,一条永远朝他拐过来的胳膊。

上个月老丈人从乌克兰来,晚上进他们卧室看了一眼,看见那两床并排的被子,冲他竖了个大拇指,用他们的话说了句什么。卡佳翻译给他听:他说,欢迎加入我们家的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