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鞠仕珍,今年五十八,四川绵阳人,退休前在县信用社干了三十四年,柜员出身,后来做到营业部主任,管过多年信贷。退休金每月五千二。我老伴儿老邵,六十岁,去年退休,原来是农机站的技师。
我为什么今天要讲“五个准备”?因为这四个字,是我在医院走廊里、在信用社柜台前、在小区楼下,用别人的眼泪和我自己的后怕,一个一个捡回来的。去年我做了一次大手术,躺了四十天;这两年,我们那栋楼前后送走了三个老邻居,一个比一个走得仓促。我把看到的、经历的、躲过的坑,归成五个准备。从明年开始,我们这一批五十五岁以上的人,谁把这五样备齐了,谁的晚年就稳了;谁缺哪样,早晚要在那一项上摔跟头。
先讲我自己那次后怕,它是这五个准备的“引子”。
去年三月,我体检查出乳腺上有个东西,三甲医院让穿刺。穿刺结果出来那天,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坐了半个钟头,不敢给老邵打电话——不是怕病,是怕翻手机:我这一辈子,钱都存在老邵名下,我名下几乎没有存款;房子写的是我们俩的名字,可遗嘱没立;我妈留的一对镯子在我首饰盒里,谁也不知道该传给谁;我们两口子从来没谈过“万一”的事。我五十七岁,一场没确诊的病,把我三十年没办的事全照出来了。
好在最后穿刺是良性,虚惊一场。可我在走廊里那半个钟头,把我后半辈子的事想透了。出院以后,我用一年时间,把这五样准备,一样一样办了。我一个一个讲,每一样后面,都有一个真人的故事,名字换了,事是真的。
第一个准备:体检和身体档案,这是“保命准备”。
我们楼上住过一对老夫妻,姓车,老车两口子。老车六十一,身体看着结实,天天楼下下棋。他的名言是:去医院干啥,没病查出病来。前年冬天他咳了俩月,硬扛,他老伴儿让他去,他说浪费钱。咳到吐血才去,肺癌,中期偏晚。治疗花了小三十万,人受了大罪,命倒是保回来了,可医生说:你要是早查半年,可能就是个微创的事。
反过来看我们小区的宫老师,六十四,年年体检,两年前体检查出肺部一个小结节,八毫米,随访半年有变化,微创手术切了,病理是早期。手术住院九天,现在天天在广场跳舞。两个人的病差不多大,一个花三十万受大罪,一个花四万受小罪,差别就是“查”这个字。
我自己的做法,说出来供大家参考:我和老邵,每年固定三月做一次全面体检,五十岁以后加做的几项,一年不省——低剂量肺部CT、胃肠镜(两三年一次)、心脏彩超、颈动脉彩超、骨密度、女性乳腺和妇科、男性前列腺。另外我给家里建了一个“身体档案”,一个文件夹:我们的体检报告按年份放,长期吃的药、过敏史、做过的大手术,写成一页纸,贴在冰箱上,一式三份,我女儿那儿一份。为什么贴冰箱上?因为救护车来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冰箱。这是我从我们信用社老行长那儿学的:身子就是账本,账要年年盘,不能等爆雷了再查。
第二个准备:钱的账要理清,养老钱要“分桶”,这是“底气准备”。
这个我懂行,我干了三十多年银行。我们这代人,最大的毛病是两种极端:一种把钱全存在一张卡上,谁也不告诉;一种全交给孩子,自己两手空空。
讲个人,我们的老邻居,姓莫,退休教师,走了快两年了。她把一辈子积蓄六十多万,全给了儿子,说“我的就是儿子的”。儿子儿媳对她开始也孝顺,后来小两口日子紧,那句“妈你反正花不了什么钱”就渐渐变了味。她病了想请个护工,跟儿媳张口,儿媳的脸色让她把话咽回去了。她走,这个东西,在我兜里的时候,我是妈;出了我兜,我就成了负担。
我的做法是把钱分四个桶:日常桶,一年的生活费和医药费,活期随取;保命桶,一笔大病应急的钱,定期,谁也不动;养老桶,按年岁规划,七十岁前花哪份,八十岁前花哪份,一张纸写清;身后桶,留多少给儿女、怎么分,写进遗嘱,公证。四个桶的密码和位置,我和老邵互相知道,女儿也有一份清单。记住一句话:养老钱在老人手里,是尊严;在孩子手里,是变数。钱可以给,但要按“给”的方式给,不能按“没收”的方式给。
第三个准备:住的地方要想好,这是“日子准备”。
我表姐,六十五,去年做了个决定,全家人吵翻了:把市区的大房子卖了,换了个带电梯、离女儿近的小两居,剩下的钱存养老。她儿子起初不同意,说卖了老房子像“分家”。我表姐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的话:我住的顺心,你们才安心;我不是搬走,我是搬到“不给孩子添麻烦”的地方去。
住这件事,五十五岁往后要盘三笔:第一笔,有没有电梯——我见过太多老两口,被六层楼困在家里,一天下不了两回楼,人就这么蔫了;第二笔,离医院和儿女远不远,急救的黄金时间,是拿房子换不来的;第三笔,将来动不了了怎么办——居家请护工、社区养老、还是养老院,提前去看、提前去比,别等躺下了才挑。我和老邵去年就把小区对面的康养中心看过了,交了定金占了床位资格,这就是把“以后”变成“去处”。房子不是家,住得动、看得见人、够得着医院,才是家。
第四个准备:把伴侣和关系处好,这是“暖和准备”。
这个准备最不值钱,也最贵。我们楼下有个老头,姓厍,跟老伴儿吵了一辈子,什么话难听说什么,儿女两边受气。老伴儿前年走了,他一下子就垮了,不是身体的垮,是家里那个“说话的人”没了。他后来跟我说:仕珍,吵了四十年,我竟不知道她泡的茶是给我留的。人哪,最怕把最好的脾气给了外人,把最难听的留给了睡在身边的人。
我跟我老伴儿的规矩,是我出院以后立的:每天晚饭后散步四十分钟,只聊天,不谈钱不谈孩子;每礼拜吵一次架可以,但不许隔夜,睡觉前必须说话;各留一样自己的爱好,他的收音机,我的毛线,互不打扰。还有一层关系我也要说:跟儿女的关系,五十五岁以后要开始“转向”,从管他们,变成撑他们。儿女来问主意,给;不问,不说。我们的任务是把自己的日子过舒坦,这本身就是给儿女最大的减负。
第五个准备:身后事要交代清楚,这是“安心准备”。
最后这个,我最深有体会,因为我妈走得急。她老人家2019年冬天半夜心梗,人没来得及说一句话。我们姐弟四个,光她的存折密码就找了小半年,一张存单直到销户那年才翻出来;她葬在哪儿、仪式怎么办,姐弟几个起了两回争执,伤了和气,到今天我妹想起来还掉眼泪。我妈不是没交代的时间,她是没这个观念,她一辈子觉得谈这个“不吉利”。
结果呢?越不谈,越不吉利。不吉利的是活人。
所以我这些年逢人就劝三件事:一,遗嘱趁早立,去公证处公证,儿女一人一份,白纸黑字,谁也不多谁也不少,这是保儿女的情分,不是分家产;二,抢救意愿写清楚——插不插管、切不切开,写在一张纸上,告诉儿女,这是替儿女把最残忍的那道题先答了;三,葬礼的规矩、想葬的地方、想留的话,说出来。我在我那份文件袋里,还留了几页信,给老邵一封,给女儿一封,给儿子一封,信里没别的,就是几句我这辈子没好意思当面说的话。
我跟我女儿交代这些的时候,她起先别扭,说:妈,你说这些干什么。我说:囡囡,这不是不吉利,这是妈把后半辈子的作业,提前写好。妈哪天交卷,你照着办就行,不许哭糊涂了。
五个准备讲完了,最后归拢一遍,都是实在话:
第一样,身体是账本,年年盘,体检的钱不能省,档案贴冰箱,别学老车,学宫老师。
第二样,钱分四桶,养老钱攥在自己手里,给孩子的用“给”的方式给,不学莫老师,学我那本分桶的账。
第三样,住的地方趁腿脚利索就换,电梯、医院、儿女,三样占两样,康养的地方提前看。
第四样,把身边那个人处好,好脾气留给睡在旁边的人,跟儿女的关系从“管”转成“撑”。
第五样,遗嘱、抢救意愿、身后事,趁脑子清楚全交代了。这不是咒自己,这是给儿女留的台阶,给自己留的体面。
上礼拜,我在楼下碰见五十六岁的银行老同事,她刚做完体检,攥着一沓报告来找我。我们坐在石凳上,一份一份看。看完她说:仕珍,以前觉得这些准备是老年人才干的,现在明白了——
我说:明白了什么?
她说:准备这件事,从来不是给“老了”准备的,是给“来得及”准备的。五十五岁,正是来得及的时候。
是啊。我们从明年开始做的这五个准备,说到底就一句话:把命看好,把账分清,把窝住暖,把人处好,把话说完。
这五样齐了,往后每一年,都是稳稳当当的一年。
从明年开始,就从明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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