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见之后递出去一句话,判了三年,执业证也没了。

一位律师担任毒品案被告人的辩护人。会见时当事人说,老家邻居的老屋里还藏着东西。律师转头把这话告诉当事人的小姨,小姨又告诉当事人的母亲,让她去销毁。母亲没销毁,转手交给别人去卖,交易时被公安抓住,查获五百多克。顺着线查回去,消息是律师递出来的,最后定包庇毒品犯罪分子罪,判三年,吊证。

他递这句话的时候,大概没觉得这是件事。当事人说的,家属问的,中间还隔着两层亲戚,说一句算什么。可这个案子里的每一步,都是从“这不算什么”开始的。

我一直在想的是另一件事:他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能走到这一步的人,入行往往都不算短,栽的地方却常常一样:不够自律,不敢拒绝。

对年轻律师来讲,想成为合格的律师,至少得过五道关:自律、专注、表达、抗挫、担当。文末留了五个自检问题,一年问自己一次。你可以先看一眼,带着问题往下读。

说是五道,并不全是一回事。自律是地基,另外四道是四根柱子,各管一件事:定方向、换饭吃、扛得住、有人愿意把事交给你。柱子缺哪根房子都晃,地基不实,柱子根本立不住。

一、自律,先守住自己

这一关我见过太多人栽在同一个地方:不是案子太多累垮的,恰恰是没案子。没案子人就慌,一慌就病急乱投医,客户提什么都答应。

开头那位律师不算没案子,当时还是涉案公司的常年法律顾问。这件事跟他手里有多少案子没关系。有关系的是另一件事:客户开口的时候,他能不能说一句“这个我不做”。

有些事摆到老律师面前,大多不会干。他不会为一个案子押上前途和自由,也不必讨好客户,扎下根了,丢了这个还有下一个。第二点才是关键。年轻律师容易被客户牵着走,是因为脚下没根。手上没有别的案子,眼前这一单就是全部,客户一施压,他没有退路。自律这件事,光靠意志力顶不住,真正管用的是让自己有得选。

自律落到头三年,是两问。

先问会不会越线。两种情形,量级完全不同。一种是自己主动出击,为了留住客户去搞关系、送礼行贿,走上去就是执业安全加刑事风险。另一种是被裹挟,客户让伪造证据、让传个话、让处理掉某些东西,拒绝的代价可能就是这一单飞了。被动这一种更常见,也更难拒。开头那个案子属于后一种。

再问会不会松手。这一问跟诱惑不是一回事。案子多起来,另一种松手会找上门,是累。案子堆着、会见排满、家里还有事,人就在某个疲惫的下午松一口气,规矩磨掉一层。诱惑摆在明面上,累是不声不响的,也正因为不声不响,它最容易和你最不敢拒单的那一天撞在一起。

二、专注,足以定方向

打井的比方都懂,打几米不见水就走,永远出不了水。难的是判断该不该换。这里有一条界线:方向可以换,本事不能换。

做刑事,或者再收窄到食药环、职务犯罪、毒品犯罪,选哪个都行,选定之后别轻易动。真想换,先问自己换的是方向还是躲。方向换得动,是因为旧地方攒下了能带走的东西;躲着换,是因为那口井打到石头了,你以为换个地方就没石头。

刑辩这行,本事存四样。证据规则,什么能进、什么该排。财务常识,看得懂账和报表。程序节点,什么时间该做什么动作,错过就没了。行业常识,办食药环得知道药怎么流,办金融得知道钱怎么走。这四样换哪个方向都跟着你走。

专注一个方向,不等于只认一样本事,这是给专注上保险。越是做得顺的人越容易栽在同一个地方,栽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弱的那一样。存本事,先补短板。

三、表达,是吃饭的本事

表达差,会直接卡住案源和办案。当事人坐在你对面,你话都说不全,他凭什么把案子交给你。庭上说不到点子上,结果也不会理想。

差别不在嘴皮子,在有没有把话组织成对方能顺着想的顺序。落到刑辩,就三个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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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见。当事人最想知道的是我现在处在什么位置。你要让他听懂自己的处境,哪一步不利,哪一步还有余地。说完他能自己复述一遍,这才叫听懂了。

跟家属沟通。家属要的是一个准话,有罪还是无罪。这个话谁也给不出。你能给的是变量:哪几个事实还在争,哪个证据是胜负手,最坏和最好的结果各要什么条件。讲清变量比给结论有用。

庭上十分钟。法官的注意力就那么长。辩点十分钟说不完,多半是没想清楚。一个案子找准一两个致命的地方,集中火力打。最后的功夫在取舍,什么都想说等于什么都没说。

四、抗挫,决定你能走多远

头三年败多胜少是常态。你提的理由检察官不采纳;开庭想说话,法官频繁打断。更难扛的一层在内部:当事人自己先放弃了,家属反过来怪你,案子明明有辩点,最后换来一个重判。这种挫折打的是心气。

退缩、放弃、换赛道,这辈子就别想成为高手。可具体到某一次没被采纳,还是得知道下一步干什么。

年轻律师最难受的往往不是判决结果,是自己主动提的请求被否掉:申请变更强制措施被驳回,申请排除非法证据被驳回,申请调取证据被驳回,申请重新鉴定被驳回,申请不予立案被否。每一项被否,都是在跟你说你的意见不重要。收到之后三步,我建议按这个次序走,倒过来最容易白干。

先归类,别急着改。一类是事实认定,你的说法没证据支撑,或者证据和它认定的事实对不上,还有得谈,缺的是材料。一类是法律适用,事实它认,但认为不构成你主张的那个罪或情节,打的是对法条的理解,补材料没用,得换辩点。还有一类最容易忽略,它给结论不给理由,要单独拎出来,那意味着你没被真正审过。

归错类,后面全白干。很多年轻律师拿到答复就埋头补材料,补了一个月才发现对方根本不争事实。

再对症下药。事实类的回头翻卷宗,找那个被漏掉的细节,或者补一份能对上时间、金额的材料。法律适用类的,去找上级法院、同省的类案裁判,看同类情节他们怎么定性、量刑落在哪个区间,再把法条原话一个字一个字抠一遍。没给理由的,想办法让对方把理由说出来。

最后限时重翻。通常不超过一周,就得重新翻开卷宗。拖久了人会给自己找理由:这案子本来就难,法官本来就有倾向,翻了也翻不出什么。理由找够了,案子就死了。心气往往靠翻出来,翻出一个新细节,心气自己就回来了。

还有一种挫败更隐蔽,来自你以为赢了的时候。争取到不批捕,人放出来了,家属千恩万谢,几个月后案子照样起诉、判了实刑。这一下比被否一次重得多,因为你已经松了劲。

五、担当,决定谁把事交给你

别人不敢担的责任你敢担,别人不愿接的疑难案子你敢接,时间长了,至少同行会觉得这人能处。

但担当不是什么都接。敢扛和敢乱来,中间隔着一条线。越是别人不敢接的案子,越要先看清有没有辩的空间。接之前有三问。

一看有没有辩点。案子难不难是次要的,关键是我手上有没有一个能站住的说法。没有,硬接下只是陪着走完程序,那不叫担当,叫耽误人。

二看这个辩点我能不能办。辩点在程序上,你对程序节点熟不熟;辩点在财务上,那些账你看不看得懂。看不懂就得找懂的人,找不到人,这案子接了就悬。

三看这案子输了,我承不承认。有些案子接的时候就知道赢面小,接了就是要拼那一点可能。输了家属怪你,你能不能站住。

三问下来还敢接的,才叫担当。越线乱接一次,前面四条可能都保不住你。

结语:五条不是台阶,是柱子

短了哪根,另外三根都会晃。有人方向定得死,但话说不清,案子就是进不来。有人能说,但扛不住败仗,三年就退出了。有人什么都扛,就是没人敢把案子给他,因为越线的事他干过。

所以这五条不是学完第一条再学第二条,是一起往身上长,只是地基得先浇。

最后五个自检问题,一年问自己一次。

1、自律:我最容易松手的是哪个时刻;

2、专注:这一年我有没有在一个方向上,比去年多知道一点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3、表达:家属听我讲完,是接着追问具体问题,还是直接问我有罪没罪;

4、抗挫:上一次提的请求被否之后,我隔了多久才重新翻开卷宗;

5、担当:这个案子我接,是因为我能办,还是因为我不敢拒。

第五问最难答。答不上来的时候,回头看看第一问。那个你最不敢拒单的下午,往往也就是你最容易松手的时候。

作者:邹玉杰律师

九章刑辩创始人,安徽律师门户网创始人;

安徽省律协刑事专业委员会委员,亳州市律协刑委会主任,金亚太(亳州)律师事务所主任;

全市看守所律师特约监督员,亳州市检察院人民监督员,谯城区法学会首席法律咨询专家……

荣誉奖项:

亳州市法律援助优秀律师,亳州市律师协会论文比赛一等奖;

金亚太律师事务所优秀律师,金亚太律所成立30周年拓荒功勋奖,长三角刑辩三百人才工程"杰出表现奖"……

专业研修:

中国人民大学9·11刑辩高级研修班第七期学员,华东政法大学刑事辩护高级研修班第一期、第五期学员;

并持续参加刑事律所联盟、庭立方、iCourt等机构的刑事辩护专项研修。

目标:穷二十年蛮力,救一百条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