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机前那夜,我们二十二个乌克兰女焊工谁都没睡。

眼前总跳着焊花的影子。

基辅郊外的旅馆,暖气片冰凉。

我数羊数到一千,还是睡不着。

娜塔莎翻个身,轻声说,怕一睁眼又回到现实。

谁都知道,这一走就是一年半。

我摸了摸枕边,米什卡的照片还在。

他五岁,穿着蓝条背心,笑得牙豁。

安德烈那时还没上前线,腿也还没丢。

后来,地雷夺走了他的右腿,也夺走了家里的面包。

抚恤金不够买黑面包,劳务公司的海报却贴到了镇口。

招女焊工,去中国大连造船厂,工资是乌克兰的五倍。

我焊了十年船体,闭着眼也能焊出平直的焊缝。

报名的第二天,我就被选上了,二十二个人里,我是第一个。

安德烈沉默了整整一晚,最后说,你去吧。

我登机那天,米什卡抱着我的腿哭。

我掰开他的手指,塞了一块糖,转身就走。

不敢回头。

现在我们坐在机场旅馆,天还没亮,没有一个人合眼。

大巴来了,我们拎着行李,像一群被赶往远方的羊。

基辅的街道上,窗户们像瞎掉的眼睛。

飞机起飞时,我靠窗,眼泪流下来。

十小时后,大连的机场明亮得像雪地。

海是蓝的,跨海大桥像一条银线。

娜塔莎贴着车窗说,原来海真的这么大。

宿舍里热水一直烫手,她兴奋得又叫又跳。

第二天进车间,刘主任板着脸说,从零开始。

我焊了六次直角,才过了他手里的尺子。

胳膊抖得端不住饭盒,我才明白什么叫规矩。

老周出现了,五十二岁,不会俄语,靠手势教我们焊曲面。

他焊完了一条,光滑得像河。

我照着学,成功了。

他竖起大拇指,笑出黄牙。

食堂的菜太甜,我们偷辣椒酱。

老周给我们端来一盆凉拌酸菜。

我们用筷子夹,夹不住,直接下手抓。

中国师傅们笑,我们也笑。

我们学会的第一句中文是“辛苦了”。

每天完工,都互相说这三个字,像焊花一样温暖。

半年后,我成了班长,工资涨了不少。

可安德烈的电话越来越少。

有时我半夜打,总是占线。

终于有一个女人接了,说打错了。

我握着手机,凉到指尖。

从那天起,我干活总走神。

一次,焊枪撞翻钢板,血染红了裤腿。

老周背起我就跑,汗珠滴在我手背上。

我趴在他背上,哭得像个傻子。

工友们轮流来看我,娜塔莎握住我的手说,你还有我们。

第二天我缠着纱布回到车间,把委屈都焊进钢板。

焊缝越来越亮,质检员说可以免检。

刘主任表扬了我,老周偷偷给我竖大拇指。

可我知道,心里的洞没人填。

合同到期前,厂里问我们走还是留。

安娜留下了,她说大连的日子比家乡好。

娜塔莎要回去,她说女儿快忘了她。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决定回去。

米什卡还在那里。

老周请我们吃饭,喝红了脸。

他拿出二十二个小铁船,每个船底刻着名字。

他说,留着,看到就想起大连。

我攥着那只铁船,像攥着一颗还烫的煤。

登机那天,又是晚上。

大连机场灯火通明,我们二十二人坐在候机厅,谁都没睡。

和一年半前一样,却又不一样。

这次,我们心里有了底。

进安检时,我回头,看见老周站在柱子后,冲我挥手。

他转过身,飞快地擦了一下脸。

飞机起飞,大连的灯光变成一簇焊花,沉进海面。

我闭上眼,那些火花跟着我,飞过一整夜。

落地时,基辅正在日出。

机场还是旧样子。

出口处,米什卡举着一块画着黄花的牌子。

他跑过来,扑进我怀里,喊妈妈。

他长高了,头发乱蓬蓬的,眼窝有点深。

我搂着他,哭得看不清天。

娜塔莎也找到了家人。

我们二十二个女人,在出口处又哭又笑。

回到家,院子里的草长了半人高。

安德烈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低着头。

他说,回来了。

我没理他,径直走进屋。

他拄着拐跟进来,说,那天的女人,是护工。

你走后,我的腿疼得厉害,摔倒起不来,米什卡扶不动我。

我请了护工,怕你误会,没敢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发颤。

我这才发现,他头发白了一半。

我低下头,眼泪滴在手背。

那天晚上,米什卡坐在我旁边,不停给我夹菜。

他说,妈妈,你以后还走吗?

我说,不走了。

他笑了,眼睛亮得像星星。

夜里,窗外远处有枪声。

我摸着枕头下的小铁船,心里很踏实。

我闭上眼,又看到焊花。

它们像种子,在我心里长出细小的光。

一个月后,我在镇上开了间焊铺。

门牌是我用焊枪描的字:瓦莲京娜。

每天弯腰焊接头,工钱不多,够用。

米什卡放学后趴在长凳上写作业。

他问,妈妈,大连远吗?

我说,不远,就在焊花那一头。

他点点头,又埋头写字。

我转身,点燃焊枪。

那簇光,和我在大连看到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