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针扎进指肚的时候,我正在给一床旧被子换被面。
血珠冒出来,我拿嘴嘬了一下,接着缝。四十八岁这年我学会一件事,手上有活,心里就不容易乱。
可那天是第七天,我心里乱得很。
小叔子陈立国住进我家,整七天了。
我叫周玉兰,在云栖路开了间铺子,翻新棉被,也接改衣服的活。弹花机一开,满屋子飞絮,落在头发上像下了霜。我丈夫陈立诚走了两年。他弟弟陈立国跑货运,开一辆旧面包车给人送建材。上个月他打电话来,说家里老房子漏雨,要翻修,媳妇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他没处去,问我能不能住几天。
我答应了。电话里说得还挺痛快,我说你哥的房子,你住着还能有谁说。
挂了电话我就后悔。
不是舍不得那间屋。是怕。
怕他住进来,看见我这日子过得不像个日子。
守寡两年,我最会的不是哭,是把话咽回去之前先看看屋里有没有人。
第一天他来,拎着一个蓝铁皮工具箱,漆掉得一块一块的,边角磕得发白。我给他收拾书房,那屋一直空着,书桌上还摆着我丈夫的旧台灯。他说住客厅沙发就行。我说不行,沙发那么短,你一米八的个子蜷着。
他说这不碍事。
我说不行。
他就不说了,把工具箱拎进书房,放在门口,没打开。
我问他里头装的啥。
他说吃饭的家伙。
我说你跑货运的带这个干啥。
他没答,蹲下去把箱子往墙根挪了挪,挪得跟墙贴得严严实实。
客厅靠窗那把藤椅,我丈夫的。椅腿松了,坐上去吱呀响。他走以后我没坐过,也没扔。
02
第二天上午,对门张姐在楼道里碰见我,手里拎着一兜子蒜。
“玉兰,你小叔子住你家呢?”
“翻修,住几天。”
“哦。”
那个“哦”拖得挺长。张姐这人没坏心,就是嘴碎,一根葱能说出三样事来。
当天下午她就端着一碗炸丸子过来了。进门换鞋,眼睛往客厅一扫,看见陈立国坐在小马扎上剥毛豆,那是我让他剥的。
“立国啊。”
“张姐。”
“你这住着,你嫂子一个人也不容易。”
陈立国手上没停:“我住七天。修好了就走。”
“修房子啊?”
“嗯。”
“那你这七天,你嫂子还得管你饭。”
我端着水出来,接了一句:“添双筷子的事。”
陈立国没接话,把剥好的毛豆往盆里一推,起身去阳台了。阳台门拉上,他在里头站着,背对着我们,点了根烟。
张姐压低声音:“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是怕你一个人过惯了,屋里多个人,你不自在。”
我说不自在也就七天。
张姐走了以后,我把丸子倒进盘子,端到阳台门口。陈立国把烟掐了,接过盘子,说:“她说得对。”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我哥在的时候,我一年来两回。他走了两年,我头一回来。是我不对。”
我说:“你忙。”
他说:“忙不是理由。”
他低头看着盘子里的丸子,说了一句:“我哥那年供我念书,自己没念。”
我说:“提这个干啥。”
他说:“不干啥。就是这七天,我住得心里不踏实。”
那天晚饭我做了四个菜。他吃得少,一碗饭吃了半碗。我问他是不是不合胃口。他说合。就是吃得少。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看见他把剩下那半碗饭端进厨房。我以为他要倒,结果他拿个盘子扣上,放进冰箱了。
晚上他在阳台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低。我收衣服的时候听见一句:“……我嫂子在。行,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进来,说:“巧云让我给你带句话。”
我说:“啥话。”
我手机响了。铺子里的老主顾问被面改好了没有,明天要拿走。我接了有五六分钟。挂了电话,他已经回书房了,门虚掩着,灯亮着。
我也没再问。
03
夜里我睡不着,起来喝水。
客厅没开灯,窗户外头是望江小区的路灯,光斜斜地打进来,落在挂钟上。
那钟响了一声。
我站住了。
那钟停了两年。我丈夫走那天早上,钟停在四点二十。我一直没上发条,也没摘下来。就那么挂着,指针指着四点二十。
现在它在走。
我仰着头看了很久。秒针一格一格往前挪,声音不大,屋里静,听得见。
家里就两个人。我白天在铺子里,他白天出去跑车。他什么时候上的发条,我想不起来。
我丈夫在的时候,这钟老慢。他每个月上一次发条,一边拧一边说,这钟跟我一样,不推不走。
我回屋躺下。枕头有点潮。
第二天早上我问他:“钟是你上的?”
他正穿鞋,抬头看了一眼:“我看它停着。”
“停了两年了。”
“哦。”
就一个“哦”。鞋穿好了,他站起来,说中午不回来吃,工地上管饭。
门关上,屋里又剩我一个。
04
第五天早上,我数了鸡蛋。
冰箱里有十一个,我记着的。那天剩九个。
我手扶着冰箱门,站了能有半分钟。
不是心疼鸡蛋。是那种说不出来的别扭——这屋里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个人的手,多了一个人翻我的冰箱。
我把鸡蛋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数完我自己都嫌自己。那是你丈夫的亲弟弟,吃你两个鸡蛋怎么了。可我心里就是在意。我在意的不是鸡蛋。
那天晚上我把碗洗了三遍。第一遍洗完觉得没洗干净,第二遍洗完觉得洗洁精没冲干净,第三遍洗完,碗还是那副碗。我站在水池前面,手泡在凉水里,水都凉透了,我才把手抽出来。
女儿打电话来。
“妈,小叔还住着呢?”
“住着呢。”
“你行不行啊?”
“有什么不行的。”
那边停了一下:“妈,你别硬撑。”
“我撑什么了,我这不是挺好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
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你那边冷不冷,被子够不够。”
她就不问了。我们母女俩都这样,谁先问到底谁就输。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对面就是那把藤椅。
扶手磨得发亮,椅面上有一小块地方颜色深,是他常年坐出来的。椅腿松了,一碰就晃。他生前老说要修,一直没修。工具倒是齐,螺丝刀就搁在电视柜抽屉里,柄上缠着黑胶布,缠了又缠。
体面这东西,穿在身上是给别人看的,脱下来才知道勒得慌。
那天夜里,我听见客厅有动静。
05
我披了件外套出来。
客厅的灯亮着,就开了那一盏小的。陈立国蹲在地上,藤椅翻过来,四条腿朝天。他手里一把螺丝刀,柄上缠着黑胶布——那是我丈夫的。
工具箱开着,里头一层一层的,钳子、锥子、几卷藤条、一小盒钉子,摆得整整齐齐。
我站在卧室门口没动。
他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干活。
“你干啥呢。”
“这椅子腿松了。”
“放那儿吧,不坐了。”
“松了就得紧。”
“我说了不坐。”
他没抬头:“我哥说这椅子他修不好,让我修。”
我愣在那儿。
他手上没停,藤条穿过椅子底下的孔,一拉一收。藤条是新的,颜色比原来的浅,浅出一截。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走之前那阵子。”
“哪阵子。”
他停了一下:“就那阵子。”
我没再问。
我走过去,在餐桌边坐下,看他修。他手上很稳,指头粗,动作却细。藤条先绕两圈,再从底下穿过去,最后打个死结,多出来的头拿牙咬断。
这个手法我认得。
我丈夫绑东西就那样。绑晾衣绳也那样,绑米袋子也那样。我说过他多少回,说你别拿牙咬,脏。他说惯了。
“你这手法跟他一样。”
“他教的。”
就这三个字。
屋里静了一会儿。楼下有辆电动车过去,灯从窗帘缝里扫了一下。
“你哥还跟你说啥了。”
“没了。”
“真没了?”
“真没了。”
他把椅子翻过来,四条腿落地,拿手按了按,不晃了。
“试试。”
我没坐。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手有点抖,水倒满了,溢出来,顺着杯壁流到台面上。我拿抹布擦,擦了一遍,台面本来就干净,我又擦了一遍。背对着客厅,肩膀动了一下。
我没哭出声。
他在客厅也没说话。就听见藤条拉紧的声,一下,一下。
06
第八天早上他走了。
工具箱还是那个蓝铁皮的,拎着下楼,我送到楼道口。他说嫂子你回去吧。我说路上慢点。他说嗯。
面包车发动的时候冒了一股黑烟,拐出小区门口,看不见了。
我回屋,把书房收拾了一遍。台灯擦干净,床单揭下来泡在盆里。工具箱挪走以后,墙根留了一块印子,比周围的墙白一点。
藤椅摆在原来的位置。
我坐上去。
不响了。
挂钟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我看了两眼,没去管它。
上午女儿又打电话来。
“妈,小叔走了?”
“走了。”
“那你清静了。”
“嗯。”
“妈。”
“嗯?”
“你没事吧。”
“我把你爸那把椅子修好了。”
那边停了一下:“什么椅子。”
“藤椅。你爸那把。”
“哦。”
她大概想不起来是哪把。她上大学那年,那把椅子就在了。
我说:“中午我下面条,你吃了吗。”
她说吃了,食堂。
挂了电话,我把从铺子里带回来的被面摊在桌上,接着缝。针脚比平时密。
中午我下了半碗面,坐在藤椅上吃。
吃到一半想起来,他媳妇让他带的那句话,他一直没说,我也一直没问。
面有点坨了,我扒拉了两口,接着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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