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海涛,今年四十七,在深圳龙华开了一家电子元器件贸易公司。说是公司,其实就我和一个会计一个仓管,加俩跑业务的,拢共五个人。可别小看这五个人,去年流水走了两千多万,刨掉七七八八的开支,落到我兜里一百来万。加上这些年攒的,存款一千三百万出头,在龙华有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还剩七八年房贷,每个月还九千多,对我来说不算事。

我老家是湖南邵阳农村的,爹妈种了一辈子地,供我念了个大专。九八年毕业我就来了深圳,先进了宝安一家电子厂做品检,一个月挣八百块。干了三年,跳槽到华强北一个柜台帮人看店,老板是潮汕人,卖电容电阻的。我在那儿学会了认货、报价、跟客户磨嘴皮子。零五年我自己出来单干,租了个一米二的柜台,卖贴片电容。那会儿华强北人挤人,柜台前头站一天,嗓子喊哑了,晚上回去数钱,一天能挣好几百。后来慢慢滚大了,租了铺面,又注册了公司,搬到了龙华。零八年金融危机的时候差点翻船,客户跑了好几个,货压在手里出不去,我把房子抵押了撑了半年,挺过来了。往后就顺了,赶上智能手机那波,电容电阻用量暴增,我跟着喝了口汤。

钱是挣着了,媳妇没找着。年轻时候谈过两个,头一个是我在电子厂时候的同事,湖南老乡,谈了两年,她说要回老家考公务员,让我跟她一块儿回去。我说我好不容易在深圳站稳脚跟,回去干啥。她说那你留深圳,我回去。就这么散了。第二个是华强北隔壁柜台的潮汕妹子,人挺能干,跟我一块儿搬过货扛过箱子。谈了一年多,她妈不同意,说我是外省人,没根没底的,怕闺女跟着我吃苦。那妹子听她妈的话,跟我吃了顿散伙饭,哭了一场,回汕头嫁人了。

过了三十岁我就不着急了。那会儿生意正往上走,天天泡在华强北,睁眼闭眼都是货和款,哪有工夫想媳妇的事。我爹妈急,每年过年回去都给我安排相亲,相了几年我烦了,跟我爹说你别安排了,我自己的事自己操心。我爹说你自己操心,你操心到四十了还是光棍。我说光棍咋了,我又不缺胳膊少腿。我爹气得年三十晚上多喝了半斤酒。

四十岁以后,事儿变了。我那些老同学老战友,孩子都上初中了,聚一块儿聊的都是学区房、补习班、孩子早恋咋整。我插不上嘴,坐那儿光喝酒。有一回一个老同学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海涛你行啊,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想干啥干啥。我笑着说是啊,心里头跟猫抓似的。那天晚上回去我坐阳台上抽了半包烟,想着老同学那话,也不知道是夸我还是损我。

前年我妈走了,肺癌。走之前我回去待了半个月,在医院陪床。我妈清醒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海涛啊,妈就你一个儿子,妈走了你爹谁管。我说我管。她说你管你爹,谁管你。我说我自己管自己。我妈眼泪就下来了,说你都四十五了,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我说我会做饭。她说你做的饭能吃吗。我爹在旁边说能吃,我吃过,难吃是难吃,吃不死人。我妈拿枕头砸我爹。

我妈走了以后,我把老爹接到深圳住了半年。老爷子不习惯,说城里憋得慌,连个串门的地方都没有。住了半年死活要回去,我拗不过,送他回了邵阳,给他请了个保姆,一个月三千,负责做饭洗衣打扫卫生。我每个月回去看他一趟,有时候忙起来俩月回去一趟。每回回去他都跟我念叨,说隔壁老刘家孙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啥时候给我带个儿媳妇回来。我说快了快了。他说你这话说了八百遍了。

去年出了个事,把我惊着了。我华强北一个老朋友,姓陈,比我大两岁,也是单身,做连接器生意的,身家比我厚实,光房子就三套。去年夏天他在办公室忽然晕倒,送医院一查,脑溢血,还好送得及时,捡回一条命,但半边身子不太灵便了。我去医院看他,他躺病床上跟我说,海涛啊,我这次要是没醒过来,我那些钱都不知道给谁。他爹妈都没了,也没兄弟姐妹,就一个远房侄子,平时也不怎么来往。他说他住院这些天,那个侄子来了一趟,待了十分钟,问了他一句存折放哪儿了。他说他当时心就凉了,把人撵走了。

老陈出院以后,找了个律师立遗嘱,把财产分成三份,一份捐给老家的小学,一份留给照顾他的那个护工,剩下一份给那个远房侄子,条件是他得每年去给他上坟。我跟老陈喝酒的时候他说,海涛你别笑话我,我这是花钱买人给我烧纸。我没笑,我回去想了好几天。

今年开春我做了个决定。我把公司业务砍了一半,把仓库搬到了东莞,租金便宜一半。深圳这边就留个办公室,让会计和业务盯着。我自己每个月抽一个礼拜回邵阳陪我爹,另外抽一个礼拜去东莞盯仓库。剩下的时间就在深圳待着,处理些杂事。这么一调整,挣得比以前少了三成,但人轻松了,晚上能睡够六个钟头了。

上个月我爹过生日,我回去给他办了两桌,请了村里几个老邻居。酒喝到一半,我爹忽然站起来说,海涛你过来。我过去了。他说你坐下。我坐下了。他说我今儿当着你几个叔伯的面跟你说个事。他说你今年四十七了,我也不催你了,催了十几年也没用。但是有一条,你往后得常回来,一个月一趟少了,你半个月回来一趟。我说行,半个月一趟。他说还有,你挣的那些钱,别光搁银行里搁着,拿点出来把咱村那条路修修,下雨天一脚泥,你爹出门摔过两回了。我说行,我出钱修。

我几个叔伯在旁边起哄,说海涛你爹这是管不了你娶媳妇,开始管你花钱了。我爹说花在正道上我不管,乱花我就要管。我说爹你放心,我挣的钱不乱花,我打算拿三百万出来,在邵阳搞个小加工厂,做耳机线,让村里那些出不去的妇女有活干。我爹愣了一下,说真的假的。我说真的,设备我都看好了,过完年就运回来。我爹端着酒杯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了句,你小子,总算干了件让我省心的事。

晚上散了席,我坐院子里抽烟,我爹搬了个小凳子坐我旁边,说海涛,你那个厂子搞起来,能挣着钱不。我说挣不了大钱,能把本钱挣回来,养活二三十个工人就不错。我爹说那你还搞。我说爹,我在深圳挣了那么些钱,你没花着多少,村里人也没沾着啥光,我有时候半夜睡不着觉,觉着那些钱搁我手里就是个数字。我爹说那倒是,你妈走之前跟我说,海涛那钱够花就行,多了没用。我说我妈说得对。我爹说你别光说,你倒是找一个啊。我说找啥。他说找媳妇啊,你还想打一辈子光棍。我说我这不是忙着搞厂子嘛。他说你搞厂子又不耽误你找媳妇。我说那你有合适的给我介绍一个。他说你等着,我明儿就去问你王婶。

我爹真去了。王婶给我介绍了一个,四十三,在邵阳一家超市做收银,离异,带个闺女上初中。我见了,人挺实在,话不多,见了面先问我爹身体咋样。我说还行。她说你一个月回来几趟。我说半个月一趟。她说那太少了,你爹一个人在家,有个头疼脑热的咋整。我说请了保姆。她说保姆能跟儿子比啊。我被她问住了。回去以后我想了好几天,又约她出来吃了顿饭。这回话多了,她说她前夫是跑运输的,出车祸走了,她一个人拉扯闺女。她说她不图我啥,就图个安稳。我说我也图个安稳。她说你在深圳我在邵阳,咋安稳。我说我把生意慢慢往邵阳挪,挪不动的那部分就搁那儿,少挣点呗。她看了我半天,说你这人说话靠谱不。我说我四十七了,不靠谱的话说了也没意思。她说那行,先处处看。

昨天我给她闺女买了台学习机,让王婶捎过去。我爹知道了,打电话来说你别光给孩子买,你也给人家买点啥。我说买啥。他说买衣服买包,女人都爱这个。我说我不会挑。他说你让你王婶挑。我说行。挂了电话我坐办公室里,把上个月的账算了算,刨掉修路的钱、搞厂子的钱、给老陈随的份子钱,存款还剩一千二百多万。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忽然觉着它没那么沉了。以前它压得我喘不过气,现在觉着它就是个数字,该花的花,该分的分,该往正道上使的使。我给我爹发了条微信,说爹,王婶介绍那个我看着行,你再帮我问问人家啥意见。我爹秒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两分钟又发来一条:你妈要是还在,准高兴得睡不着觉。我把手机扣桌上,揉了揉眼睛。办公室窗户外面是龙华的高楼,一栋挨一栋,玻璃幕墙反着光,晃得人眼花。我在深圳待了二十七年,搬了八回地方,从宝安到华强北到龙华,挣了一千多万,买了一套房,没欠过谁的钱,也没给谁当过爹。现在四十七了,开始琢磨着怎么当个像样的儿子,怎么往老家那条泥巴路上铺水泥,怎么跟一个超市收银员处对象。这日子过得,说出去人家都笑话,可我自己觉着,比前几年踏实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