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辞职申请递过去的时候,是周三下午三点二十。方姐的保温杯盖拧到一半,抬头看我,眼镜片上糊了一层水汽。
第二天的事,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你确定?”她问。
我说确定。
她把杯子搁下,点开我的档案。不点也行,她在衡启做了七年人事,谁什么岗、签过几份补充协议,她比系统记得清。她鼠标往下拖,拖到底,停在一行上。
那行字我上午看过。今年公司营收6.8亿,系统里我的项目贡献值占百分之七十二,折算成积分是七十二分,一分三块,合计216元。后面跟一行灰色小字:非合伙层不参与利润分配,仅按积分兑换。
我点了确认。系统弹出一个绿色对勾,跟超市结账一样。
“这个数,你是签过字的。”方姐说。
“嗯。”
“规则也是你经手的。”
“嗯。”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盖子拧回去。杯子里那点水汽散了。“行。”她说,又想起来什么,“年假折算你算清楚没有,别到时候回头来找我。”
“算清楚了。”
“你这个人,”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干,“连走都走得跟交作业似的。”
我回工位收东西。抽屉里没什么:一个搪瓷缸,缸底磕掉一块瓷,露出黑铁;半盒薄荷糖;一把小镊子,修表用的,我拿它挑键盘缝里的灰。镊子揣进兜里,别的留下。
隔壁工位的小安端着杯子过来,杯子是公司周年发的,印着一行字。她站着没坐,脚尖点地。
“沈姐,你真走啊。”
“真走。”
“陆总昨天让我把三楼那间办公室收拾出来,我还以为是给你用的。”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就是,我瞎猜。”
我没接。三楼那间朝北,窗对着一堵墙,常年没人用,里头堆过一阵子纸箱。收拾出来做什么,我不知道。
“你那工位,”她说,“什么时候能空?”
“现在。”
她脸有点红,说不是那个意思。我说我知道。她这年纪想要个好点的位置,谁都这样,我三十岁那阵也这样。
走廊尽头陆总的门关着,灯亮着。门缝里有人在说话,听不清,中间夹了一声“沈”,像是我,也像别的字。我抱着箱子等电梯。电梯到了一楼,我又想起来搪瓷缸没拿,站了两秒,还是出了门。
门口梧桐叶子落了一地,扫地的师傅在往一边推,推成一堆,风吹一下又散开。
02
第二天上午我去办最后的手续。考勤卡交上去,工牌剪角。方姐剪得很慢,剪到一半停下,问我年假折算清楚没有,我说昨天说过了。她说再说一遍不亏。她抽屉里翻出一张表让我签,我签完,她给我倒了杯热水,纸杯子,捏着软。
我端着杯子往外走,走廊里有人喊我。
“等等。”
陆明川从办公室出来,衬衫袖子卷着,手里捏着一块表。他说话慢,一句是一句。
“总经理助理的职位还有空缺。”
我站住。
“你要不要考虑。”
“不考虑。”我说,“谢谢陆总。”
他没有立刻接话,低头把表戴上,扣子扣了两次才扣上。走廊那头有人推着清洁车过来,轮子吱呀吱呀,我们俩往墙边让了让。
“你手上有多少项目,我心里有数。”他说。
“我心里也有数。”
“216块那个数,你比我会算。”
我看着他。他眼睛底下有点青,像几夜没睡。我忽然想起来方姐三年前借过我二百块,说是买药,一直没提,我也一直没提。这会儿那二百块莫名其妙从脑子里冒出来,和216挨着站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陆总,”我说,“助理那个位置,我坐不了。”
“为什么。”
“我坐过。”我说,“我二十几岁的时候在一家小公司做过两年。会议室里记纪要,饭桌上递茶,年终的时候替人签字。那位置不空,一直有人。你把它留出来,是留个空椅子。”
他没笑,也没生气,就是把手表又摘下来,放在走廊窗台上。那表是他一直戴的,旧,皮表带磨白了一道。
“三楼那间,你看过没有。”他问。
“看过。”
“你觉得那是给谁留的。”
“给小安那种人,”我说,“年轻,愿意熬。”
他伸手把表拿回去,慢慢戴。清洁车推远了,轮子声没了,走廊一下子很安静。风从窗户缝里进去,把窗台上的一张纸吹翻了个面。
“行。”他说。
我下了楼,走到门口又想起来,窗台上有没有落下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干干净净,纸被人压住了。
03
下午我去了云栖路。我爸的铺子在街北头,招牌是块木头,“沈记钟表”四个字掉了漆,只剩“沈”和“表”是完整的。卷帘门有点卡,往上推得先带一把。
我爸坐在窗边,老花镜架在鼻尖上,手里一只表,后盖开着,里头那点零件小得像芝麻。他抬眼看我,没说话,往旁边挪了半张凳子。
我坐下,把那把小镊子从兜里掏出来,放在绿绒布上。他看了一眼镊子,又看了一眼我。
“公司的?”
“嗯。”
他没再问。他这人就这样,问一句,你答一句,答了他就接着干手里的活。他在修的那只表秒针走得不匀,一下快一下慢,他拿根细铜丝在游丝上拨,拨了半天,把表盖上,放到一边。
“修不好?”
“走得准不准,不在这会儿。”他说,“明天再看。”
铺子里有股机油和旧木头味。墙上挂钟一下一下走,声音比外头街上的车声还清楚。我坐着看他修表,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事。
那年衡启账上紧,我刚进公司第二年,陆明川把几个部门的人叫到小会议室,桌上摊着一张纸,让我们想“非合伙人层面怎么发”。有人说不发。有人说按人头发,省事。我提了一个:按积分,一分三块,贡献值高的多兑一点,低的少兑一点,不参与利润分配,这样有差别,又不伤人心。会议室里没人反对。那张纸后来被改成正式条款,我经手过,签过字。
那时候我是策略层。划线的时候有人问我:“你自己算哪一层?”我说我算上面那层。当时大家都笑了。
后来我调过一次岗。运营策略转运营支持,名字差两个字,层级差一层。调岗那天我没细看表格,方姐催得急,说系统要关了。我拿笔就签了。
“爸,”我说,“前几天有人来店里找过我吗。”
他手没停。“中秋前,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穿衬衫,在门口站了会儿,问我认不认识沈意。”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认识。”他终于抬头,“他又说你是我闺女吧。我说我闺女在外头忙。”
“然后呢。”
“他放了样东西在柜台上,我追出去,人上车了。”我爸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东西我搁你家了。”
“你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能怎么样。”他低头继续拨那根铜丝,“你那阵子天天十二点回来。”
04
晚上回家,郑衍在厨房煮面,锅里咕嘟咕嘟。他把面捞出来,两碗,给我那碗多卧了一个蛋。他这人做水电,手粗,盛汤总洒出来一点。
“今天去公司了?”他问。
“去了。”
“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
他吃了两口面,吃得很响。我在擦餐桌,桌上有一圈茶渍,怎么擦都留着。孩子睡了,屋里就剩抽油烟机没关,嗡嗡的。
“跟你说个事,”他说,“去年中秋,你们那个陆总来过一趟。”
我手上的抹布停了。
“你那天加班,没回来。他站在楼下,我下去扔垃圾碰上的。他手里拿了个盒子,让我转交给你。”
“你怎么不给我。”
“我搁储藏间了。”他挠头,“我跟你说,我当时想着中秋礼物,也不是什么大事。后来就忘了。”
“忘了半年。”
“嗯。”他低头吃面,“那盒子在旧暖瓶后头。”
储藏间里堆着旧暖瓶、米袋、孩子小时候的车。我把那盒子翻出来,硬纸的,四四方方,边角压了一道。打开,里面是一个防风罩,修表用的那种,铜的,旧,内侧有一圈磨痕——和我爸铺子里那个一模一样。我爸那个是我妈在的时候买的,用了二十多年。
我把防风罩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冰的。盒子底下还有东西,一张纸,折了四折。
我没打开。我把纸放回去,盒子放回原处,回到厨房继续擦那张桌子。桌子其实已经擦干净了。我又擦了一遍,把杯子一个一个摞好,摞得整整齐齐。郑衍在边上看着我,没说话,把他那碗面吃完了。
“你以前不这样。”他说。
“哪样。”
“你这样的时候,我心里发毛。”
我没答他。我去洗碗,洗完碗又去擦灶台。灶台上有块陈年的油点,我拿指甲抠,抠下来一小片,像一片干了的树皮。擦到十一点多,手都皱了。
郑衍在卧室门口站着,说,明天面少放点盐。我说好。
05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张纸展开了。
是我自己的调岗申请。日期是三年前十月,申请人栏是我签的字。往下看,层级调整那栏写着:由策略层调至支持层,本人自愿,不参与年度利润分配。
“本人自愿”四个字,是我自己写的。
我坐在床边看了很久。那天的情形我记不全了。我只记得方姐催得急,系统要关,我拿笔就签了。为什么自愿,为什么把自己划到下面那一层,我想不起来。我记得那天下午好像有人找过我,跟我说了句什么,我答应了。是什么话,记不起来了。
我只能想起来,签完那天我挺轻松。我觉得稳。稳这个字,那几年对我很重要。
中午我又回了一趟公司,去拿搪瓷缸。缸还在,谁也没动过。小安看见我,站起来。
“沈姐,三楼那间真是给你留的?”
“不知道。”
“陆总昨天把那间锁了。”她说,“就是,钥匙他自己收着了。”
我去敲陆明川的门。他让我进。桌上摊着一堆表——不是手表,是报表,纸的,一摞一摞。他没抬头。
“缸拿了?”
“拿了。”
“助理那个位置。”他说,“锁了。”
“我知道。”
他终于抬头。他瘦了点,眼镜没戴,看东西要眯眼。他把手边那块表拿起来,又放下。
“那三块钱。”他说,“是你写的吧。”
我说是我写的。
“你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掉到下面那一层。”
我没答。
“那年账上,发完两个月工资就空了。”他说,“我媳妇问我是不是在外头有事。我没敢说话。后来有人提出划一层出来不发,我说不行,都发,就是上下有别。这个‘别’是你划的。”
“我知道是我划的。”
“你不知道。”他说,“你签那个自愿的时候,是我让你签的。我跟你说,你先下去一年,等明年再上来。我那个时候跟你说的是真的。后来我没提,你也没提。”
窗户外头有人走过,影子在门上闪了一下。
“我记不清了。”我说。
“你记着呢。”他说,“你就是不愿意想。”
我没说话。他也没再说。他把表戴上,扣子又扣了两次,第一次没扣上。
走到楼下我才想起来,我不是气那216块。我是气我自己,算得那么清楚。
06
辞职以后我没再找工作。我在铺子里帮我爸。早上九点把卷帘门推上去,晚上七点拉下来。我学得慢,换电池还行,拆后盖老是把胶圈刮坏。我爸不骂我,他把修坏的表拿过去,看一眼,放进抽屉最里头,不说话。那个抽屉里已经有三四只了。
郑衍还是那个样子,袜子照样塞沙发缝里,只是这阵子下班会顺路买点菜。买的不对,买回来一堆青椒。我说买这么多干什么。他说便宜。我说便宜也不能顿顿青椒。他说那明天买茄子。
有一回我坐车路过衡启楼下,站牌到了,我没下。车门关上,玻璃里映了我一眼,我抱着一个装零件的纸盒,头发没梳好。
小安来过一次铺子,拿她妈的表换电池。她说陆总还在公司,助理的位置空了三个月,招了两个人,都没干过一个月。她说三楼那间还是锁着。她说:“就是,我有时候觉得,你们这些人怪怪的。”
我给她换好电池,没要钱。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说沈姐你手比我想的稳。
那个防风罩我拿回铺子了,铜的,旧得刚好,装在我爸那盏台灯上不晃。他问哪来的,我说别人给的。他“嗯”了一声,接着修他的表。
有一只老人送来的座钟,走得慢三分钟,我爸修了半个月没修好,我接手,也没修好。就挂在墙上,慢着三分钟走。我爸说,慢三分钟也不是坏事,起码你知道它慢在哪儿。
我把座钟从墙上取下来,后盖放桌上,零件摊开摆了一排。最大的那个齿轮我放回原位,又拿出来,搁在绿绒布中间。我爸在里屋咳嗽了一声,问修好没有。我说没有。他说那就明天看。我把台灯拧亮了一点,防风罩的影子落在桌上,罩着一小堆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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