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边雪
从项羽的沉默、虞姬的接纳，到刘邦的权衡、吕后的勇敢与韩信的执念，一场楚汉之争，如何在舞台上重新成为“人”的故事？
10月24日、25日，由江苏大剧院原创出品、李超执导的舞剧《楚河汉界》在成都城市音乐厅·歌剧厅上演。演出前，项羽、刘邦、韩信、虞姬、吕后五位主演从各自的角色出发，向封面新闻记者分享了创排中的身体挑战、对人物的重新理解，以及那些并未写进史书的情感。
当被问及刘邦是不是这场跨越千年历史棋局中的最终赢家时，刘邦扮演者石仁琦提出了一个不同的看法：“我是对‘赢家’这个词带有一个疑问的。”在他看来，所谓输赢，取决于站在什么样的视角下看待历史。这或许也是舞剧《楚河汉界》试图呈现的另一面：那些被史书定格的历史人物，在成为霸王、帝王、名将之前，也曾有过犹豫、挣扎、遗憾与选择。
“不是纪录片式的复述”：历史人物也有自己的困境
“我们所看到的不仅是故事，更是每个人在特定情境下的真实选择与内心挣扎。”在谈及舞剧的创作理念时，主演们反复提到一个关键词：人。
舞剧《楚河汉界》并不试图按照史书的时间线，重新讲述楚汉相争的故事。导演李超提出的创作理念是“不是纪录片式的复述，而是历史现场的复活”。在这样的表达中，历史人物不再只是一个个被结局定义的名字，而是被放回到命运发生的现场。
项羽扮演者姜爱东对此有自己的体会。此前，他曾在舞剧《红楼梦》中饰演贾宝玉。此次从“天选宝玉”转向乱世霸王，角色的转换不仅意味着身体表达方式的变化，也让他重新思考演员与角色之间的关系。姜爱东告诉封面新闻记者，饰演一个角色的过程，是不断尝试用自己不熟悉的方式理解另一个自我的过程。“不断捏碎自己，再重塑自己”，是他对这一过程的形容。
项羽扮演者姜爱东。（封面新闻记者边雪拍摄）
在姜爱东看来，项羽的力量并不只是外在的强势，更来自对自身命运的坚持，项羽的沉默中有不解，也有悲怆。而对于韩信扮演者魏伸洲来说，这场历史棋局中的另一条线索，则与当代人的生活产生了某种联系。
在舞剧中，韩信是一个被留在历史缝隙中的灵魂。他带着执念与不甘，试图回到过去，改变自己的结局。魏伸洲解释说：“大家应该有这样的经历吧，躺在床上，你可以复盘到三年前、四年前、五年前，你做过的最让你觉得愚蠢或者尴尬的事情。”
韩信扮演者魏伸洲。（封面新闻记者边雪拍摄）
在魏伸洲看来，韩信的设定，恰好对应着这种反复回望过去的心理：如果当初做了另一个选择，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它远不只是站队的选择，更多是理想与现实之间持续不断的冲撞与调和。”魏伸洲说。
舞剧中的韩信一次次回到历史现场，在项羽、刘邦等人的选择中重新理解自己。对于魏伸洲而言，这个角色最终呈现的，不只是一个历史人物的命运，也是一场从执念走向释然的精神蜕变。
从“完美虞姬”到“大地之母”：十三年后，再次走近一个角色
韩信的故事关乎重新选择，虞姬的故事则关乎如何接受命运。
虞姬扮演者李艳超曾于2013年首次接触这一角色。十三年后再次饰演虞姬，她发现，自己对人物的理解已经发生了变化。“那种重逢的感觉，像是一次通电般的共振。”李艳超告诉记者，自己第一次饰演虞姬时，自己对角色的理解还比较懵懂。而此次重新走近这个人物，她有了更多舞台历练与人生沉淀。导演李超赋予虞姬一种“大地之母”般的神性。在李艳超看来，这种神性并不意味着掌控或杀伐，而是一种全然的接纳。
她接纳命运最终给予自己的结果，也接纳爱人的疲惫，甚至接纳乌江自刎的结局。“以前我有可能演绎一个角色，希望它在舞台上是无瑕疵的，是非常美、非常漂亮的。”李艳超说，“但现在，你会更希望角色有多面性。”
在李艳超看来，人本身就不可能是完美的。一个角色既应该有优点，也应该有弱点。那些真实、脆弱与坚韧并存的部分，反而能够让人物更接近生活。
虞姬扮演者李艳超。（封面新闻记者边雪拍摄）
这种变化，也体现在舞剧的舞台设计中。《楚河汉界》以一方巨型动态棋盘作为舞台核心。棋盘可以升降、倾斜，舞者需要在倾斜的棋面上完成跳跃、托举、对峙等动作。历史人物仿佛成为棋子，在棋盘上不断移动，而每一次移动，都可能意味着命运的改变。
对于舞者而言，这不仅是一种视觉上的挑战，更是身体上的考验。李艳超告诉记者，从5月6日进组到9月底在宿迁试演，演员们经历了四个多月的创排。排练中，团队不断尝试不同的动作组合，最终才筛选出舞台上呈现的片段。
尤其是在倾斜棋盘上完成双人舞，难度远超想象。“我觉得不管是动作层面，还是表达层面，难度都比较大。”李艳超说，舞者需要在斜面上完成托举与动态平衡，还要维持动作的精准和情绪的连贯。身体的疲惫不能成为表达的中断，舞台上的每一个动作，都必须服务于人物。
对于李艳超而言，十三年后的虞姬，不再只是一个追求完美的舞台形象。她更像一个真实的人，在命运面前有接受，也有脆弱。
刘邦不是绝对的赢家，吕后也不只是权力的符号
在传统历史叙事中，刘邦是最终的胜利者，吕后则常常与权力、杀伐联系在一起。在舞剧《楚河汉界》中，这两个人物都被赋予了更多复杂性。刘邦扮演者石仁琦，也分享了自己对“赢家”这一概念的思考。
刘邦扮演者石仁琦。（封面新闻记者边雪拍摄）
“所谓赢不赢家，其实都是在一个什么视角之下。”石仁琦表示，在他看来，如果只从当下的视角看，楚汉之争似乎有明确的胜负。但把时间放到更宏大的历史长河中，输赢便不再是一个绝对的答案。“历史的棋局，就是这盘棋可能我们现在下一盘棋，谁输了谁赢，推翻了可以再下一盘棋。”石仁琦说。
这样的理解，也影响着他对刘邦的塑造。在没有台词的舞剧中，演员需要通过肢体语言呈现人物的性格与心理。石仁琦告诉记者，他会从人物的姿态、眼神、动作节奏，以及与其他角色的互动中，逐渐构建刘邦的形象。
刘邦的市井气，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标签，而是他生命经历留下的痕迹。“他坐在那儿，或者站在那儿说话的状态，其实都会对这个人有气质和色彩的看法。”石仁琦说，刘邦身上的沉稳、克制，甚至带有一丝狡黠，都与人物的过往有关。那些经历最终沉淀在他的身体里，成为舞台上无声的表达。
而吕后扮演者秦熙，则希望从女性视角重新理解这一历史人物。“我其实不太能接受‘我希望带给观众什么’这样的表达。”秦熙在分享会上说。她更愿意将舞台看作一种双向交流：演员试图靠近角色，而角色也会在演员身上留下痕迹。
吕后扮演者秦熙。（封面新闻记者边雪拍摄）
在她看来，吕后并不仅仅是史料中那个冷酷、残暴的权力象征。她更希望通过舞台，呈现文字没有记载的部分，去理解一个女性如何从吕雉一步步走向吕后。“我觉得吕后真正带给我的，是勇敢。”秦熙说。这种勇敢，并不是简单的强势，而是在极端环境中依然选择活下去、坚持自己的决绝。
舞剧中，吕后与刘邦有一段以弓为核心道具的双人舞。秦熙告诉记者，这段舞蹈的难点不仅在于托举和配合，更在于演员、弓与风之间的动态制衡。“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们跳的不是双人舞，我们跳的是三人舞。”秦熙直言，弓的拉力、风的力量，以及两位舞者之间的关系，共同构成了舞台上的张力。
在一个关键片段中，刘邦最终放弃释放弓弦，弓击中了吕后的腹部。秦熙说，导演选择这一动作，是为了呈现一种残忍的放弃。那一刻的疼痛，也让她对吕后最终的选择有了更深的理解。“疼痛带给我的这种笃定”，秦熙这样形容自己的感受。
历史的棋局仍在继续，但舞台上的人物，已经不再只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当巨型棋盘再次升起，项羽、刘邦、韩信、虞姬、吕后将以舞蹈的方式重新走进观众视野。而那些熟悉的历史桥段，也许会带来新的理解。
毕竟，历史留下的从来不只是输赢，还有那些身处其中的人，如何面对命运，又如何做出自己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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