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中国人定居老挝不愿回国,听听当地姑娘怎么说

我叫林越,一九八八年生,湖南常德人,在老挝万象开了一家小客栈,今年第九年。客栈在湄公河边的一条巷子里,八间房,一个天台,天台上摆着四张塑料桌和一棵被我养死的鸡蛋花树。来住的八成是中国人——跑边贸的、做工程的、来考察市场的、还有一批是"来看看"就再也没走的。我这些年最常听见的一句话是:"林哥,我不想回去了。"

今年三月,我自己也动了回国的念头。我妈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在县城,去年冬天摔了一跤,我弟弟在电话里跟我吵了三次,说我再不回来就是不孝。国内一个做跨境电商的朋友天天给我发消息,说国内现在机会多,说我在老挝这九年是"浪费时间"。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像被人拽着两头发力,哪一头都不肯松。

三月底的一个晚上,天不热,我在天台上摆了一桌菜——舂木瓜、烤鱼、糯米饭、几瓶老挝啤酒——请了四个老挝姑娘来。她们都是我这几年认识的朋友:阿妮二十七岁,在万象一家中国餐厅做领班,中国话讲得溜;坎萍三十一岁,嫁了个山东人,两口子在琅勃拉邦开客栈;苏婉二十五岁,在磨丁口岸做翻译,她爸是老挝人,她妈是华人,第三代;最小的叫薇婉,二十三,大学刚毕业,在中国人开的一家手机店打工,中文是四个人里最好的,也是说话最不留情的。

菜上齐以后,我把问题抛出去:你们说说,为什么那么多中国人来了老挝,就不愿意回去了?

阿妮先开口。她在中国餐厅干了五年,见过的人比我多。她说:林哥,我觉得是因为"被需要"。她说她店里原来有个厨师姓赵,湖南人,五十来岁,在国内开过饭馆,赔了,欠了一屁股债,老婆也离了,四十多岁一个人跑到万象,先在别人的后厨洗碗,后来自己盘了个小门面修摩托车。现在他娶了万象郊区一个村子的姑娘,村里人管他叫"赵师傅",谁家的水泵坏了、拖拉机抛锚了,都来找他。有一年雨季,村里的水渠塌了,他开着自己的皮卡拉了两车石头去堵,堵了一整天,回来一身泥。阿妮说:他那天在我们店里喝酒,喝到一半哭了,说他在中国二十年,没人找过他修什么东西。她说完看着我:林哥,人活一辈子,图的不就是一个"被需要"吗?在中国他是个欠债的失败者,在这儿他是赵师傅。你说他为啥不回去?

她喝了口啤酒,又说了一句更狠的:可是林哥,还有一种人,是不敢回去。她说她见过一个做木材生意的中国人,五十出头,在国内有老婆孩子,在万象也有一个"家",一年飞回去两趟,每次待不超过十天。他不是喜欢老挝,他是喜欢这儿没人管他——没人问他挣多少钱,没人催他给孩子买房,没人知道他国内那摊子事。阿妮说:我们不傻。我们分得清谁是真的留下,谁是躲起来的。躲起来的那种人,眼睛里是慌的,他喝多了会跟我们说真话,说着说着就骂中国,骂完第二天又接着喝。这种人,挣再多钱,我们也不嫁。

坎萍接过话,说她的角度不一样。她丈夫小陈是山东临沂人,两人是在琅勃拉邦认识的——那年他在那边做工程,天天来她家的米粉摊吃早饭,吃了八个月,吃了两百多碗。后来两人结婚,小陈跟着她留在了琅勃拉邦,两口子开了一家小客栈。坎萍说:他不是被需要,他是不想被比较。她说前年她跟小陈回了一趟临沂,待了七天。七天里,亲戚问了无数遍——一个月挣多少钱,在老挝买的什么车,孩子以后在哪上学,房子买在哪儿。有一顿饭,小陈的二叔端着酒杯说:你在外头混了这么多年,也没混出个名堂。小陈笑着点头,脸都白了。坎萍说: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院子里抽烟,抽到半夜。我出来问他怎么了,他说:萍儿,我不是不想家,我是怕回家。回中国的飞机是第七天早上的,过了安检,他站在候机厅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跟我说:终于可以回去了。他说的是回老挝。

她说:你们中国人活着,从小到大都在被人比,比成绩、比学校、比工作、比房子、比孩子。我们老挝人也穷,可是我们不这么比。我们比谁家的糯米蒸得香,比谁家的牛壮,比谁在寺庙做功德做得勤。小陈在这儿,早上起来给客人煮咖啡,下午坐在门口的藤椅上看湄公河,晚上跟我爸喝两瓶啤酒。他不用跟谁交代他这一辈子到底挣了多少钱。他不是怕中国,他是怕那种比法。

苏婉是做翻译的,她说话像报账,一条一条。她说:我说是钱,但也不是钱多钱少的事,是钱能变成什么。她给我算了一笔:一万块人民币,在万象能干什么?能租下一个三十平的小门面,能雇两个老挝小妹,能交三个月的房租和水电,能让一家人吃上肉。在中国呢?她说她去年跟一个中国客户去过一趟昆明,那个人指着一套房子说,这一万块,是他一个月房贷的三分之一。她说:我那个客户在万象开汽配店,一个月挣两万,活得挺像个人;他弟弟在国内一个月挣三万,天天在群里骂,说房贷一万八,孩子幼儿园四千,老婆还要做医美。她说:中国男人在这里,钱能变成日子;在中国,钱只能变成数字。他不是不想回国,他是不想再当那个数字。

薇婉一直没说话,低头舂辣椒,舂得咚咚响。她是我们这群人里学历最高的,在万象国立大学念的中文系,说话也最不留情面。她把木臼一放,抬起头说:林哥,你们中国人来这里,很多人,从没学过一句老挝话。

我一愣。她说:我在手机店上班,中国客人进来买卡、买手机、交话费,来了两年了,只会说"多少钱""便宜点""老板"。他们从来不进老挝人的家,不知道我们早上要布施,不知道宋干节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我们的寺庙叫什么名字。他们只跟中国人混,在中国人的圈子里喝酒、吹牛、抱怨老挝人懒、抱怨老挝女人骗钱。薇婉说到这儿,声音高了一点:他们以为自己留在了老挝,其实他们只是把中国搬到了老挝。他们嫌中国压力大,可他们把压力也带来了——他们比谁都急,比谁都算得快,走路都比我们快。他们在这儿挣了钱,可他们的脸还是绷着的。

天台上静了几秒。阿妮在旁边笑,说:她就是这样,嘴毒。薇婉没笑,她接着说:可是也有真的留下的人。她说万象往北三十公里有个村子,有个中国老头姓何,六十多了,来了十二年,住在村里的木楼里,老挝话说得比中国人还好。他教村里人搭大棚种菜,一年能种三季;他帮村里修过沼气池,修过水泵,还教小孩子写汉字。他每年只回一趟国,待一个月,回来的时候背一大包菜种子。村里人叫他"lung He"——何伯伯。去年他生病,半个村子的人去寺庙给他点蜡烛祈福。薇婉说:林哥,这才叫留下。留下来的人,是在这儿长出根来的;躲起来的人,脚一直悬着,随时准备跑。我们老挝人分得清。你们自己分不清。

那天晚上的饭吃到十一点。姑娘们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天台上,看着湄公河对岸泰国那边的灯火,一直坐到后半夜。我这九年,是留下来的,还是躲起来的?

我想起我刚来的时候。二〇一七年,我二十九岁,在长沙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干了六年,熬到主管,一个月一万二。那年我谈了三年的女朋友分手,理由是我在长沙买不起房,她妈说"看不到希望"。分手那天晚上我在湘江边坐了一宿,第二个月我辞了职,背着一个包飞到了万象。最开始在一家中国人的物流公司做文员,一个月五千,住在铁皮屋顶的房子里,中午热得没法睡。后来我攒了点钱,在湄公河边盘下这个院子,改成了客栈。

我的房东是个老挝老太太,我叫她"琶"——老挝话里是伯母的意思。她七十多,一个人住,儿子在泰国打工。有一年雨季,屋顶漏了,我爬上去帮她补瓦,补完给她修了电扇,她拉着我的手,用老挝话说了一串,我听不懂,后来阿妮翻译给我听:琶说,你以后就是我的孩子,你在这儿有家。从那以后,每年宋干节,她都端着一盆泡过花瓣的水来泼我,一边泼一边念叨祝福的话;我每年春节回不去,她就把自家蒸的糯米糕送上来,用芭蕉叶包着,还热乎。

去年冬天我妈摔了那一跤,我回国待了二十天。二十天里,我见识了国内的快——高铁快,外卖快,扫码快,连相亲都快,我一个同学在婚恋市场给我介绍了一个,见面第三次就问房子写谁的名字。我站在县城新开的商场里,看着那些光亮的柜台,忽然喘不上气,像被人按在水里。回万象的那天,飞机上坐我旁边的是个第一次来老挝的年轻人,三十出头,一路上问我:林哥,那边好赚钱吗?我说:不好赚。他愣了。我说:但人过得下去。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我到底要不要回去。我妈在电话里说:儿啊,你在外面漂到什么时候?我说:妈,我不是漂,我是住下了。她说:住下? 那是外国。我说:妈,我在这儿有自己的院子,有八个房间,有一群朋友,还有一个琶。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那你有空教教他们包饺子。

昨天早上,我做了一件这九年来一直没做的事。天没亮我就起了床,五点半,万象的街上还黑着,僧侣们已经排着队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橙色的袈裟在路灯下像一团一团的光。我端着一锅刚蒸好的糯米饭,跪在路边,地上铺着一块布。第一个小沙弥走到我跟前,掀开钵盖,我抓了一团糯米放进去。他合掌,用老挝话说了一句祝福的话。我听懂了前半句——他说的是"愿你好好活着"。

我跪在那儿,看着那一队橙色慢慢走远,忽然就明白了。我不愿回国,不是因为老挝比中国好,也不是因为我在这里挣了大钱——我挣得不多,客栈一年二十来万,去掉房租和人工,剩不下什么。我不愿回国,是因为我在这里找到了一种活法:慢一点,被需要一点,有人等我回家。我在中国的时候,每天晚上十一点还在改方案,改完了打车回出租屋,屋里没有人,冰箱里只有一瓶水。我在这儿,每天晚上七点收工,琶会端着一碗汤过来,敲敲我的门,说:林,吃饭。

可薇婉那句话,我也记住了。她说的是我。我这九年,老挝话还是只会说个半吊子,会点菜、会问路、会砍价,可是真要跟琶聊她年轻时候的事,我还得找阿妮来翻译。我把中国搬到了老挝,我在天台上摆的塑料桌,跟长沙大排档的一模一样。

所以今年我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我报了万象国立大学的一个老挝语夜校,每周三晚上两节课,学费一年一百二十万基普。班里十二个人,九个是中国人,三个是越南人,老师是个六十岁的老挝老太太,上课第一句话是:你们来了这么多年,才想起学我们的话,太晚了,但不算迟。第二件,我把天台上的塑料桌换成了一张长木桌,每个月的第一个周六晚上,我请村子里的孩子们来吃饭,教他们写汉字。第一批来了七个小孩,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三。我教他们写"家"这个字,写到第三遍的时候,一个叫坎潘的小姑娘举手问:林老师,这个字为什么上面是房子,下面是猪?

我说:因为中国人的家里,得养点东西,才像个家。

她想了想,说:那我们家下面应该画一头牛。

我笑了。那天晚上孩子们走了以后,我坐在天台上,又想起那个问题——为什么那么多中国人不愿回国。阿妮说的是被需要,坎萍说的是不必比较,苏婉说的是钱能变成日子,薇婉说的是别把中国搬到老挝来。她们四个,一人一句,把这事儿说透了。可我自己还有一句,是跪在清晨的马路边想明白的:

人这辈子,其实就想找一个地方,你跪下去的时候,有人愿意停下来,接受你手里那一团还热着的糯米。

我在中国的时候,一直没找到那个地方。在这儿,我找到了。所以我不回去——不是赌气,不是逃避,是因为我在这儿长出了根。根这种东西,你拔一次,疼一次;拔两次,人就活不成了。我今年三十八,往后还有几十年。我想在湄公河边把这棵树,好好地长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