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九五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刚进腊月,北风就跟长了牙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我蹲在村头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那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心里头翻江倒海。

三天前,我和春杏把事儿办了。

不是领证,是比领证更郑重的事——我们两家老人已经交换了生辰八字,彩礼送过去了,喜帖印好了,连婚宴的流水席都订了,就等腊月十八过门。

可谁能想到,那层红盖头还没掀呢,我就撞破了一桩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春杏不是第一次。

这话搁现在,大伙儿可能觉得我小题大做。可那是一九九五年,豫东平原上一个连公交车都稀罕的村子。那时候的姑娘,金贵就金贵在那层膜上。不是我们封建,是那个年代的规矩就是那样,十里八乡的眼睛都盯着,谁家闺女要是婚前出了岔子,不光她自己抬不起头,连娘家人都得被人戳脊梁骨。

我蹲在树根上,把铜钱攥得咯咯响。

退,还是不退?

这事儿得从头说起。

第一章 媒人上门

那年我二十三,在镇上农机站当临时工,一个月一百二,管两顿饭。搁村里算是不错的营生——起码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不用看老天爷脸色吃饭。

我爹是村里小学的民办教师,一个月九十块,我娘在村办砖窑干活,一天三块五。家里虽说不富裕,但温饱不愁,还有三间大瓦房,在村里算中等偏上的光景。

我长得不算俊,一米七三,瘦高个儿,方脸,浓眉,嘴唇有点厚。村里婶子大娘见了我都说"这孩子实诚,将来有出息"。实诚这词儿,搁那时候是夸人,搁现在可能就是"老实巴交好欺负"的意思。

九五年农历十月,媒人王婶踩着一脚泥进了我家院门。

王婶是我们邻村的,五十来岁,胖墩墩的,走起路来地皮都颤。她这辈子保媒拉纤的成功了二十多对,在方圆十里是出了名的"红娘"。

那天她一屁股坐在我家堂屋的木椅上,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打开,里头是两颗水果糖,递给我娘一颗,自己剥了一颗扔嘴里。

"他婶子,"王婶压低了嗓门,眼睛却往门外瞟了一眼,"我给你们家大强说个媳妇,你猜是谁家的?"

我娘把糖含在嘴里,笑着问:"谁家的?"

"赵家洼的,赵春杏。"

我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赵家洼的?那闺女我见过,长得水灵,就是……"

"就是啥?"王婶凑近了,声音又低了三分。

"就是听说她爹有气管炎,干不了重活。"

"嗨,那算啥毛病?又不传染。人家春杏可是正经初中毕业,在镇上裁缝铺学过手艺,针线活好着呢。关键是——"王婶伸出大拇指,"这闺女贤惠,孝顺,十里八乡都夸。"

我爹在旁边喝茶,放下杯子说:"多大岁数?"

"二十一,比大强大两岁,女大两,抱金块嘛。"

我娘看了我一眼:"大强,你自己啥意思?"

我坐在门槛上,低着头削竹片,耳朵却竖着。春杏这名字我听过,镇上赶集的时候远远见过一回,扎两条辫子,穿件红格子棉袄,脸白净,眼睛大,笑起来露出一对虎牙。当时心里头就"咯噔"了一下,但没敢多想——人家那条件,能看上我这个农机站临时工?

"我听爹娘的。"我说。

这话现在听着窝囊,但那时候真就这么想的。二十三岁的农村小伙,自己拿主意?爹娘说行就行,说不行就不行。

王婶一拍大腿:"成了!那我回头跟赵家递话去。"

第二章 相亲

相亲定在农历十月十六,镇上供销社门口。

那天我特意换上了过年才穿的蓝色涤卡中山装,头发用井水抹得溜光,还借了同事一双白球鞋,刷得雪白。

供销社门口人来人往,卖菜的、卖布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我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

王婶领着春杏来了。

春杏那天穿一件米白色羽绒服——那时候羽绒服刚流行,整个镇上没几件——底下是深蓝色牛仔裤,脚上一双棕色皮鞋,头发剪短了,齐耳,刘海儿齐齐的。她比赶集那回更白净了,脸颊上透着两团自然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像刚下过雨的河水。

她看见我,微微低了下头,嘴角弯了弯。

"这就是大强。"王婶说,"大强,这是春杏。"

"嗯。"我点点头,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

春杏也"嗯"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叫。

王婶识趣地说:"你们俩到河边转转,说说话。"

供销社后面有条河,叫沙颍河,冬天水瘦了,露出大片河滩。河滩上长着枯草,风一吹,沙沙响。

我们一前一后走着,谁也不说话。

走了大概五十步,春杏停下来,弯腰捡起一块扁石头,侧着身子往河面打水漂。石头蹦了三下,沉了。

"你打水漂打得挺好。"我说。

她转过身看我,眼睛在冬天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我弟爱玩这个,我陪他练的。"

"你有弟?"

"嗯,一个弟弟,十五了,在镇上读初中。"

"哦。"

又沉默了。

我挠挠头,憋出一句:"你……在裁缝铺干活?"

"嗯,在镇上'巧手裁缝'学了两年,现在自己在家接活。"

"挺好。"

"你呢?王婶说你在农机站?"

"对,修拖拉机、脱粒机啥的。"

"那挺有技术。"

"还行吧,都是师傅教的。"

又走了一段。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贴在脸上。我想伸手帮她捋一下,手抬到半截又缩回来了。

春杏看见了,低头笑了笑。

"你笑啥?"

"没啥,就是觉得你……挺老实的。"

"老实"这词儿,从她嘴里说出来,不像贬义,倒像夸奖。我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

"你呢?"我问,"你觉得我咋样?"

她停下脚步,认真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垂下眼帘:"我听我娘的。"

这话跟我说的一模一样。

我们相视一笑。

第三章 定亲

相亲后第三天,王婶又来了,脸上笑开了花:"成了!赵家同意了!彩礼要一千二,不高,你们家拿得出吧?"

一千二,搁九五年不算小数目。我爹一个月九十,我一个月一百二,我娘一天三块五,全家不吃不喝攒大半年。

我爹抽了口烟,说:"拿得出,砸锅卖铁也拿得出。"

我娘在灶房里抹了把眼泪。

十月二十八,定亲。

赵家洼离我们村八里地,我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后座绑着彩礼——一千二百块钱用红纸包着,还有两身衣裳、两双鞋、一条围巾,都是王婶陪着买的。

赵家三间土坯房,院子里堆着玉米棒子,墙角码着劈好的柴火。春杏她爹赵叔坐在堂屋门槛上咳嗽,一声接一声,脸憋得通红。春杏她娘——我该叫伯母——迎出来,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了一半,手上全是裂口,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

春杏从里屋出来,穿了件新衣服,粉红色的,脸上搽了胭脂,比那天在河边好看十倍。

定亲仪式简单。两家人坐一桌,喝酒吃菜。赵叔咳得厉害,没怎么动筷子。春杏坐在她娘身边,低着头,偶尔抬眼看看我,又赶紧低下。

我爹把红包递过去,赵叔接了,手抖得厉害。

"亲家,"我爹说,"大强这孩子我了解,老实本分,以后不会亏待春杏。"

赵叔点点头,声音沙哑:"那就好,那就好。"

春杏她娘拉着我的手,眼眶红了:"大强啊,春杏这孩子脾气好,就是性子软,你多担待。"

"伯母放心。"我郑重地点头。

那天晚上,春杏送我到村口。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你……以后对我好不?"她小声问。

"好。"我说,"一辈子。"

她笑了,虎牙露出来,在月光下白得发光。

第四章 腊月里的变故

定亲后,我和春杏经常见面。她在镇上接裁缝活,我下了班就去接她。有时候一起去供销社买东西,有时候沿着沙颍河走一圈。她话不多,但笑起来特别好看。我喜欢看她低头缝衣服的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像镀了一层金。

腊月里,天越来越冷。我爹说婚期定在腊月十八,日子是找人算过的,宜嫁娶。

我娘开始准备被褥、枕头、脸盆,每一样都要双数。我爹去镇上割了二十斤肉,买了五十斤白菜,预备婚宴用。我请了假,把家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还去镇上买了两挂鞭炮。

腊月十五那天,春杏来我家帮忙。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羽绒服,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她家养的鸡下的。

我娘拉着她的手,笑得合不拢嘴:"春杏啊,以后这就是你家了,别客气。"

春杏红着脸叫了声"娘"。

我爹在旁边抽烟,脸上也带着笑。

一切都很美好。

腊月十六晚上,出了事。

那天春杏说她娘让她回去拿嫁妆——几床被面、一对枕头套,都是她自己绣的。我骑着自行车送她回赵家洼。

到了她家,赵叔不在,去隔壁村看病了。她娘在灶房忙活。春杏带我进了她的屋子——一间偏房,收拾得干净利落,墙上贴着挂历,桌上摆着缝纫机,床上叠着被子。

"你坐。"她给我倒了杯热水。

我坐在床沿上,打量着这间屋子。桌上有一本相册,我拿起来翻了翻。大多是春杏和她弟的照片,还有几张全家福。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我愣住了。

照片上,春杏穿着一件碎花衬衫,靠在一个男的肩膀上。那男的二十出头,长得挺精神,搂着她的腰,两人笑得灿烂。

"这是谁?"我问。

春杏端着水进来,看见我手里的照片,手一抖,杯子差点掉了。

"我……我表哥。"她说,声音有点颤。

"表哥?"我盯着照片,"哪个表哥?你以前没提过。"

"远房的,好多年没走动了。"

她伸手要拿照片,我躲开了。

"大强,别问了。"她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个远房表哥,能搂着腰笑成那样?

"春杏,你跟我说实话。"我放下照片,看着她。

她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了。

"他叫刘建军,"她终于说了,"是邻村的,我们……我们以前好过。"

"好过?"我脑子嗡的一声,"多好?"

她不说话,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们睡过?"我声音发抖。

她点了点头。

我像被人一锤子砸在胸口,喘不上气。

第五章 那一夜

我坐在她床沿上,浑身发冷。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去年春天。"

"去年?去年春天?"我算了一下,"那你们定亲之前,你咋不说?"

"我不敢。"她哭着说,"我怕你不要我。"

"那你为啥现在才让我知道?"

"我……我本来想烂在肚子里的。今天你翻到照片,我……"

我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脑子乱得像一锅粥。

"他现在呢?在哪儿?"

"他去南方打工了,过年都没回来。"

"你们还联系不?"

"不联系了,他走之前就说断了。"

"断了?"我冷笑一声,"你跟我说断就断了?春杏,你把我当啥了?"

"大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扑通跪在地上,"我以后一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求你别退婚,求你了……"

她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我看着她,心像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说:算了吧,她已经认错了,马上就结婚了,退了婚她怎么活?

另一半说:不行,这口气咽不下去。不是我封建,是这事儿搁谁身上谁受不了。你骗了我,骗了我全家,让我像个傻子一样高高兴兴准备婚礼,你心里头到底有没有我?

我扶起她,说:"你起来。"

她不肯起,抱着我的腿哭。

"你起来。"我又说了一遍,声音硬了。

她站起来了,眼泪糊了满脸。

"我想想。"我说。

那天晚上我骑着自行车回了家,一路上冷风灌进领口,像刀子一样。

我爹我娘都睡了。我躺在自己屋里,瞪着天花板,一宿没合眼。

第六章 退婚的决心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出了门。

我去了镇上,找到我表哥——他在镇派出所当协警,比我大五岁,见过世面。

我把事儿跟他说了。

表哥听完,沉默了半晌,说:"大强,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要是能过去这个坎儿,就接着过。要是过不去,趁早断,别结了婚再后悔,那时候更麻烦。"

"我过不去。"我说。

"为啥?是还喜欢她?"

"喜欢。"我承认,"就是因为喜欢,才受不了。"

表哥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就退。男人这辈子,宁可打光棍,不能娶个心里装着别人的。"

我点了点头。

回到家,我爹在院子里劈柴,我娘在喂鸡。我把事儿跟他们说了。

我爹的斧头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来。

"你说啥?"他声音发颤。

我把昨晚的事又说了一遍。

我爹把斧头往地上一扔,蹲下来,双手抱头。

我娘手里的玉米撒了一地,鸡咯咯叫着围上来抢食。她没管鸡,走过来,眼泪就下来了。

"大强,你再想想,婚期都定了,帖子都发了,你这一退,咱家在村里咋抬头?"

"娘,我抬头了,心里头不痛快。"

"那春杏咋办?一个姑娘家,退了婚,以后还咋嫁人?"

"她骗我,我骗她一辈子?"

我娘哭了。

我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说了一句话:"退。"

就一个字,斩钉截铁。

我看着我爹,眼眶热了。

第七章 去赵家洼

腊月十七,退婚的日子。

本来是腊月十八结婚,头一天去退婚,这事儿搁谁身上都是奇耻大辱。但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爹骑着自行车带我,我娘没去——她哭了一早上,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八里地,骑了半个多小时。

赵家洼的村口,几只狗在追着玩。我们进了赵家院子,赵叔不在,春杏她娘一个人在扫院子。

看见我们,她愣了一下,笑容还没挂上去就僵住了。

"亲家?咋这时候来了?"

我爹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包彩礼钱——一千二百块,原封不动——放在院里的石桌上。

"亲家母,"我爹声音沉稳,"这婚,我们不退不行了。"

春杏她娘手里的扫帚掉了。

"咋了?出啥事了?"

我爹把事儿说了。

春杏她娘听完,腿一软,扶着墙才没倒。

"这……这咋办啊……"她眼泪下来了,"春杏那孩子,糊涂啊……"

春杏从屋里冲出来,头发乱着,眼睛肿着,一看就是哭了一宿。

"大强!"她扑过来,又要跪。

我往后退了一步。

"春杏,你别这样。"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打我也行,骂我也行,别退婚……"她抓着我的衣角,指甲掐进布里。

我掰开她的手。

"春杏,我要的是干干净净的。你给不了。"

"我以后一定干干净净地对你!"

"晚了。"

我转过身,骑上自行车。我爹跟上来,也骑上了车。

春杏在后面追了几步,摔倒在泥地里,哭声撕心裂肺。

我没回头。

第八章 村里的风言风语

退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当天就飞遍了十里八乡。

有人同情我:"大强这孩子命苦,摊上这事儿。"

有人骂春杏:"不要脸,都定亲了还藏着这事儿。"

也有人嚼舌根:"说不定大强自己不行,找的借口。"

最难受的是我娘。她出门买个酱油都有人指指点点,回来关上门哭。我爹倒是硬气,谁问就一句话:"我儿子没错。"

腊月十八那天,本该是我结婚的日子。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听着隔壁村谁家在放鞭炮,心里空落落的。

春杏她娘来过一次,提着一篮子鸡蛋,在院门口站了半天,没进来。我娘隔着门说:"亲家母,回去吧,这事儿怨不得别人。"

鸡蛋放在门口,后来被野猫扒拉了一地。

第九章 刘建军

腊月二十,刘建军回来了。

他在南方打了半年工,攒了点钱,回来过年。没想到一回来就听说了这事儿。

据村里人说,他去找了春杏。两人在她家院子里吵了一架,春杏扇了他一巴掌,他灰溜溜走了。

又过了几天,刘建军来找我。

他比我高半个头,皮肤黑了,手上全是茧子。站在我家院门口,局促得像个学生。

"大强哥,"他叫得挺客气,"我能跟你说几句话不?"

我放下手里的扳手,看着他。

"说。"

他进了院子,站在枣树下,低着头。

"这事儿是我对不住你。"他说,"我跟春杏的事儿,是我缠着她的。她不想,是我硬来的。"

我眯起眼睛:"硬来的?"

"就是……就是我追她追得紧,她心软,就……"他挠挠头,"反正不是她主动的,你别怪她。"

"你跟我说这个干啥?"

"我听说你退婚了,春杏这几天不吃不喝,人都瘦脱相了。她娘急得直哭。我来跟你说一声,她是个好姑娘,就是……就是以前糊涂。"

"你今天来,是替她求情?"

"不是。"他摇头,"我知道求也没用。我就是觉得,这事儿我也有份儿,不能让你一个人扛骂名。"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啥滋味。

"你走吧。"我说。

他走了。

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大强哥,你要是后悔了,还来得及。春杏心里头,其实最在乎的是你。"

我没吭声。

第十章 过年

九五年的春节,是我过得最冷清的一个年。

别人家热热闹闹,走亲戚、串门、放鞭炮。我家冷冷清清,我爹我娘都不爱出门。我表哥来了一趟,带了两瓶酒,陪我爹喝了一顿,劝了几句,走了。

大年初二,按规矩是回娘家的日子。往年这时候,我爹我娘早就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了。今年,我娘在灶房里一个人包饺子,包着包着就哭了。

我出去了,在村子里转了一圈。

路过春杏家——不对,是赵家洼,路过赵家的时候,我看见院子里冷冷清清,连春联都没贴。

春杏她娘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手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撒玉米。

我没停步,走过去了。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我蹲下来,摸出那枚铜钱。

这铜钱是我爷爷留下的,说能辟邪。我信不信不知道,但攥着它,心里踏实一点。

"大强。"

我抬头,春杏站在我面前。

她瘦了,脸颊凹下去了,眼睛更大了,但没了光彩。穿一件旧棉袄,头发随便扎着,像个寡妇。

"你咋来了?"我问。

"我……我想见你一面。"

"见完了,回去吧。"

"大强,我求你一件事。"

"啥?"

"别恨我。"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酸。

"我不恨你。"我说,"我就是……过不去。"

她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我知道。"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大强,你以后会幸福的。"

我也希望。

第十一章 开春

九六年春天,我去了南方。

不是打工,是去学技术。表哥帮我联系了一个汽修厂,在深圳,包吃住,学成了一个月能拿八百。

我爹送我到镇上汽车站,塞给我一个布包,里头是五百块钱。

"好好学,"他说,"学成了回来,咱自己开个修理铺。"

"嗯。"

"别惦记家里,有你娘照顾我。"

"知道了。"

汽车发动了,我看着窗外,我爹站在站台上,越来越小。

他穿着那件穿了十年的蓝布棉袄,头发全白了。

我扭过头,眼泪掉下来了。

深圳很大,很吵,很热。我住在汽修厂后院的铁皮房里,跟三个工友挤一间。白天跟着师傅拆发动机、修变速箱,晚上趴在床上记笔记。

师傅姓周,四十多岁,湖南人,话少,手巧。他看我肯学,教得也认真。

"你小子,"他拍着我的肩膀说,"有股子韧劲儿,将来能成事儿。"

我笑笑,没说话。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会想起春杏。

不是想她的人,是想那件事。想来想去,还是那句话:过不去。

不是放不下,是咽不下。你骗了我,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这口气,换谁都咽不下。

第十二章 信

九六年夏天,我收到一封家信。

我娘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她没上过学,是请人代写的。

信上说,春杏嫁了。嫁到邻县一个镇上,男方是个木匠,比她大五岁,离过婚,没孩子。听说人老实,对春杏不错。

我看完信,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心里说不上啥滋味。不是难过,是一种奇怪的释然。

她嫁了就好。

九六年秋天,我又收到一封信。这次是春杏写的。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字迹娟秀——她上过初中,字写得好看。

我拆开,信纸是裁缝铺里裁下来的花边纸,上面写着:

"大强:

你好吗?我在邻县挺好的,木匠人对我好,不嫌弃我。我娘身体也好了,我弟考上高中了。

你不用回信,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过得挺好的。

还有,那张照片,是我不对,我不该留着。我烧了。

祝你平安。

春杏"

我把信看了三遍,然后也烧了。

火苗舔着信纸,字迹变成灰烬,飘散在深圳秋天的风里。

第十三章 三年

九六年、九七年、九八年。

我在深圳学了三年,从学徒变成师傅,工资从三百涨到一千二。我攒了一笔钱,够在镇上开个修理铺了。

九八年秋天,我回来了。

镇上变了,供销社拆了,盖了三层楼的超市。农机站也改制了,我原来的师傅下了岗,在街上摆摊修自行车。

我租了镇东头一间门面,挂上"大强汽修"的牌子。

开业那天,我爹剪的彩,我娘放的鞭炮。表哥来了,还带了一挂一万响的鞭,炸得震天响。

生意慢慢做起来了。我手艺好,收费公道,镇上的人车坏了都往我这儿送。

九九年春天,有人给我介绍对象。

女方是镇上医院的护士,叫周秀兰,二十四岁,长得周正,性格开朗。她爸是粮站的会计,她妈在幼儿园当老师。

相亲那天,在镇上饭馆。周秀兰穿一件白衬衫,扎马尾,说话大大方方。

"你以前处过对象没?"她问得直接。

"处过一个,没成。"我说实话。

"为啥没成?"

"不合适。"

她点点头,没追问。

"你呢?"我问。

"我谈过一个,后来他考上学走了,分了。"

我们相视一笑。

周秀兰跟春杏不一样。春杏像水,柔柔的,软软的,让人心疼。周秀兰像火,热辣辣的,有劲儿。

我喜欢水,但水会凉。火不一样,火能暖一辈子。

第十四章 再遇

九九年夏天,周秀兰来修理铺找我,说她爸的车打不着火了,让我去看看。

我跟着她去了粮站家属院。她爸的车是辆二手桑塔纳,确实打不着。我掀开引擎盖,检查了一下,是分电器的问题。

修好了,她爸非要留我吃饭。盛情难却,我留下了。

饭桌上,周秀兰她妈问我多大了、家里几口人、一个月挣多少。问得周秀兰直翻白眼:"妈,你查户口呢?"

她妈瞪她一眼:"我关心一下怎么了?"

气氛挺好,热热闹闹的。

吃完饭,周秀兰送我出来。

"你手艺真不错。"她说。

"还行吧。"

"以后我车坏了,还找你。"

"行。"

她笑了,露出一对酒窝。

九九年秋天,我们定了亲。

这次彩礼要了两千八,我爹说:"给,咱家现在有条件了。"

周秀兰她妈笑着说:"我们不要那么多,意思意思就行。"

年底,结婚。

婚礼办得热热闹闹,二十桌流水席,镇上的人都来了。我穿着西装,周秀兰穿着红裙子,脸上搽着胭脂,笑得灿烂。

我爹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大强,爹放心了。"

我娘抹着眼泪笑。

那天晚上,闹洞房的人走了,屋里安静下来。周秀兰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秀兰。"我叫她。

"嗯?"

"以后,咱俩好好过。"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嗯,好好过。"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暖暖的,有劲儿。

第十五章 赵家洼的消息

二零零零年春天,我听说春杏离婚了。

是王婶来修理铺修车胎,闲聊时说的。

"春杏那闺女命苦,"王婶叹气,"木匠好赌,输了钱就打她。春杏受不了,跑了回来。现在离了,带着个闺女,在镇上给人缝衣服。"

我心里一沉。

"她娘呢?"

"去年冬天走的,肺病。"

"赵叔呢?"

"还在,身体更差了,春杏她弟在外打工,顾不上。"

我没说话,拧着车胎的螺丝。

王婶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咋了?"我问。

"没啥,我就是觉得……你们要是成了,说不定不至于这样。"

"王婶,过去的事了。"

"是是是,过去了。"

王婶走了。

我站在修理铺门口,看着镇上的街道。

春杏离婚了,带着个闺女,在镇上缝衣服。

我不知道该啥心情。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深,但隐隐作痛。

第十六章 偶遇

二零零零年夏天,我去镇上买零件,路过裁缝铺。

那是一家小门面,挂着"春杏裁缝"的布帘子。门口摆着一台缝纫机,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在旁边玩积木。

春杏坐在缝�SelectItem机后面,低着头踩踏板,头发扎在脑后,露出白净的后颈。

她瘦了,比上次见更瘦了。

我站在门口,她没看见我。

小女孩抬起头,看见我,奶声奶气地问:"叔叔,你找谁?"

春杏抬起头,看见我,手停了。

我们隔着门帘对视。

她变了。眼角有了细纹,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亮晶晶的,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疲惫?认命?还是坚强?

"大强?"她声音变了,沙哑了。

"嗯。"我点点头,"路过,看见你这儿了。"

"进来坐坐?"

"不了,我买零件去。"

"哦。"

她低下头,继续踩缝纫机。

我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听见小女孩喊:"妈妈,那个叔叔是谁?"

"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

这词儿用得妙。不远不近,不深不浅,刚刚好。

第十七章 日子

二零零一年,周秀兰生了,是个儿子。

我当爹了。

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我心里头那根刺,好像被拔掉了。不是忘了春杏,是有了新的牵挂,新的责任。

儿子叫小磊,虎头虎脑的,哭声震天响。

我爹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说:"我孙子!我孙子!"我娘忙着伺候月子,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修理铺的生意越来越好,我雇了两个徒弟。镇上买了套两室一厅的房子,虽说不大,但亮堂。

日子一天天过,平淡,但踏实。

偶尔会想起春杏。想起她低头缝衣服的样子,想起她哭着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她站在老槐树底下说"你以后会幸福的"。

她过得幸福吗?我不知道。

但我希望她幸福。

第十八章 赵叔走了

二零零二年秋天,赵叔走了。

是肺病,拖了几年,最后那几天喘不上气,活活憋死的。

春杏回来办的丧事。我在修理铺里听说的,没去。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去了说啥。

后来听村里人说,春杏她弟回来了,姐弟俩在坟前哭了一场。春杏把赵家洼的老房子卖了,带着闺女搬到了镇上,租了间房,继续做裁缝。

她闺女叫妞妞,上幼儿园了。

日子还得过。

第十九章 和解

二零零三年春天,周秀兰让我去接她妈——她妈在县医院做了个小手术,我开车去接。

回来的路上,路过裁缝铺,看见春杏在门口晒被子。

妞妞在旁边跳皮筋。

周秀兰摇下车窗,看了春杏一眼,问:"那是谁?"

"以前认识的一个人。"我说。

"看着挺面善。"

"嗯。"

春杏也看见了我们,手里的被子停了一下。她看了看车,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副驾驶上的周秀兰,微微点了点头。

周秀兰也点了点头,笑着。

车子开过去了。

周秀兰问:"她好像认识你?"

"嗯,以前邻村的。"

"怪可怜的,一个人带孩子。"

"嗯。"

周秀兰没再问。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事不用问太细。

第二十章 老槐树

二零零五年冬天,我回了一趟村。

我爹退休了,在家养花种菜。我娘头发全白了,但身体硬朗。小磊四岁了,在院子里追鸡玩。

我去村口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树还在,比我记忆中粗了一圈。树根还是那样,凸出地面,像老人手上的青筋。

我摸出那枚铜钱,攥在手里。

二十三年了。

九五年退婚那件事,像一场梦。梦醒了,日子还得过。

春杏后来怎么样了?听说她闺女妞妞考上了县一中,成绩不错。听说她自己开了个裁缝店,雇了两个小姑娘。听说她再没嫁。

我没去求证,也不想去求证。

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不是原谅,不是遗忘,是放下。

放下不等于不在乎,是心里头腾出地方,装新的东西。

我装了周秀兰,装了小磊,装了修理铺,装了日子。

日子比什么都大。

我蹲在树根上,像九五年那个冬天一样。

北风还是那么冷,刮在脸上还是生疼。

但心里头,不冷了。

我把铜钱抛向空中,又接住。

"爹!"小磊在院子里喊,"你快来看,鸡下蛋了!"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来了!"

我往家走。

身后,老槐树的枝丫在冬天的天空下伸展开来,像一只干枯的手,又像在跟谁挥别。

第二十一章 小磊上学

二零零六年秋天,小磊到了上学的年纪。镇上只有一所小学,叫育红小学,校舍是九十年代盖的,红砖墙,水泥地,操场上有个篮球架,篮筐歪了没人修。我骑着三轮摩托载着小磊去报名,周秀兰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书包、文具盒,还有一兜子鸡蛋——说是给班主任的见面礼。

班主任姓孙,四十来岁的女老师,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她翻了翻小磊的出生证明,又看了看小磊,笑着说:“这孩子眼睛亮,聪明。”

小磊躲在周秀兰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虎头虎脑的。

交了学费,领了书,小磊成了育红小学一年级的学生。开学第一天,我特意关了半天修理铺,送他去学校。他背着新书包,穿着新球鞋,走起路来一蹦一跳。走到校门口,他回头冲我喊:“爹,你回去吧!”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跑进校门,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我小时候上学,我爹也是这么站在门口看着我。那时候觉得爹真啰嗦,现在自己当了爹,才明白那种心情。

周秀兰在旁边抹了抹眼角:“孩子长大了。”

“长大了。”我点点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我修车,秀兰在医院上班,小磊上学。修理铺雇了两个徒弟,一个叫大柱,一个叫小凯,都是镇上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的孩子,跟着我学手艺。大柱憨厚,干活不惜力;小凯机灵,就是有点浮躁。我手把手教他们拆发动机、换刹车片、调电路,跟当年周师傅教我一样。

有时候晚上收了工,我坐在铺子门口抽烟,看着镇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心里头踏实。这种踏实,是九五年那个冬天怎么也想不到的。

第二十二章 妞妞

二零零七年春天,我听镇上开小卖部的老刘说,春杏的闺女妞妞出事了。

不是啥大事,是在学校跟同学打架,把人家鼻子打流血了。对方家长不依不饶,闹到学校,要春杏赔医药费。

春杏赔了钱,回家把妞妞打了一顿。妞妞哭了一宿,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桃子。

我听说了,没当回事。不是不心疼,是没立场心疼。

过了几天,妞妞自己跑到修理铺来了。

她上三年级了,扎两个辫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喊:“叔叔。”

我放下扳手,擦了擦手:“妞妞?你咋来了?”

“我妈让我来拿改好的裤子。”她指了指柜台上的布包。

我想起来了,春杏前两天拿了一条裤子来改腰身。

我拿给她,她接过去,抱在怀里。

“你妈还好吗?”我问。

“还好。”她低着头,“就是最近咳嗽,老不好。”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妞妞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小声说:“叔叔,谢谢你。”

“谢啥?”

“我妈说,你修车从来不收我们钱。”

我愣了一下。春杏来修缝纫机电机、修三轮车,我确实没收过钱。不是刻意照顾,是觉得收她钱,像在施舍,她不会要。

“你妈说的不对,”我笑着说,“该收的还是要收的。”

妞妞跑远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想起九五年那个冬天,春杏也是这样小跑着追我的自行车,摔倒在泥地里。

时间过得真快。

第二十三章 周秀兰的怀疑

周秀兰不是傻子。

她早就察觉到我对春杏的"特殊态度"——不是那种男女之情,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她看见过我站在裁缝铺门口发呆,看见过我多收了春杏改衣服的钱又偷偷退回去,看见过妞妞来修理铺时我脸上的表情。

二零零七年夏天的一个晚上,小磊睡了,我们俩坐在院子里乘凉。

秀兰摇着蒲扇,忽然问:“大强,你跟春杏,到底啥关系?”

我手里的烟停了。

“以前的对象。”我说实话。

“我知道。”她看着我,“我是问,你心里头,到底放没放下?”

我沉默了一会儿。

“放下了。”

“真的?”

“真的。”

她放下蒲扇,转过身看着我,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

“大强,我不是那种小心眼的女人。你要是心里头还有她,我不拦着。但你得跟我说实话。”

我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

“秀兰,我跟你过了八年了。八年,我啥样你啥样,彼此都清楚。春杏是过去的事了,我放没放下,你心里没数吗?”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行,我信你。”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手掌粗糙,有茧子,但暖和。

“不过你以后别老往人家裁缝铺跑。”她半开玩笑地说。

“我啥时候跑了?”

“上周三,你说去进零件,我看见你从裁缝铺那条巷子出来。”

我哑了。

确实,上周三我进完零件,绕路从裁缝铺门口过了一次,看见春杏在门口晾衣服,多看了两眼。

“以后不了。”我说。

“嗯。”

她靠过来,头靠在我肩膀上。夜风凉凉的,吹得枣树叶沙沙响。

第二十四章 春杏的咳嗽

二零零八年春天,春杏的咳嗽越来越厉害。

镇上诊所看了,说是支气管炎,开了药,吃了不见好。后来去县医院拍了片子,医生皱着眉头看了半天,说让去市里大医院查查。

春杏没去。一是没钱,二是怕。

她在镇上裁缝铺门口贴了张纸:"低价转让,带设备。"

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是王婶来说的。

王婶现在六十多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还行,走起路来还是地皮颤。她来修自行车,顺便说了这事儿。

"春杏那闺女,咳得厉害,怕是肺上有毛病。她想把铺子转了,去大医院看看。可她那铺子,谁接啊?镇上裁缝铺三家了,生意都不好。"

"转让费多少?"我问。

"两万。"

两万,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我没说话,付了修车钱,王婶走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秀兰推了推我:"又咋了?"

"没事。"

"没事你翻身跟烙饼似的。"

我坐起来,点了根烟。

"春杏想把裁缝铺转了,去市里看病。"

"哦。"秀兰没接话。

"两万块。"

"你想帮她?"

"不是帮她,是那铺子位置不错,我要了能改成第二个修理点。"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

"大强,你要是想帮,就帮。但别瞒着我,别让我当傻子。"

"我不瞒你。"

第二天,我去了裁缝铺。

春杏正在收拾东西,地上堆着几大包布料、线轴、剪刀。她瘦得厉害,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咳嗽一声接一声。

"大强?"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听说你要转铺子。"

"嗯,去市里看看病。"

"多少钱?"

"两万。"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缝纫机上。

"卡里有三万。两万你拿去看病,一万留给妞妞。"

她看着卡,手抖了。

"大强,我不能要。"

"不是给的,是借的。你以后有钱了还我。"

"我……"

"别说了,密码六个八。明天让妞妞陪你去市里,别一个人去。"

我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听见她在后面哭。

我没回头。

第二十五章 市里

春杏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了:肺结核,不是肺癌。医生说还好发现得不算太晚,吃药能控制,但要吃够疗程,一年以上,不能断。

我听到消息,松了口气。

肺结核不是啥绝症,但麻烦。传染性强,得隔离治疗一段时间,药费一个月好几百,对春杏来说是不小的负担。

她从市里回来,戴着口罩,在镇上租的房子里养病。妞妞被送到她弟家,怕传染孩子。

那段时间,我隔三差五让大柱送点菜、米、油过去。大柱是个实心眼,每次去都多待一会儿,帮着劈柴、挑水。

春杏给我写了张借条,歪歪扭扭的,写着"借到赵大强人民币三万元整,借款人赵春杏"。我收了,锁在抽屉里。

秀兰知道这事儿,没说啥。她只是有一天从医院带回一盒进口抗结核药,说:"这是医院同事从省城带的,效果好,副作用小。你给她送去。"

我接过药,心里头热了一下。

"秀兰。"

"嗯?"

"谢谢你。"

"谢啥。她也是个苦命人。"秀兰淡淡地说,"你帮她,我不拦。但你记住,你是赵大强,是赵小磊的爹,是周秀兰的男人。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

第二十六章 修理铺的扩张

二零零九年,镇上通了柏油路,公交车也通了,一天两班,去县城四十分钟。镇上的变化一天一个样,超市开了第二家,还开了家网吧,门口贴着"上网一小时两块"。

我的修理铺生意越来越好,光靠我一个人和两个徒弟忙不过来了。我盘下了隔壁空着的门面,打通了,挂上新牌子:"大强汽修·摩托车·电动车综合维修中心"。

雇了第四个徒弟,还招了个女的出纳,管账、接电话、卖配件。

年底一算账,纯利润六万多。搁在农村,这是一笔大钱了。

我爹听了,笑着说:"你爷爷要是活着,得乐疯。他当年给地主扛长工,一年才挣几斗米。"

我娘在旁边说:"大强,你该成个家了。"

"我不是有家了吗?"

"我是说,你该在县城买套房。镇上好是好,但孩子以后上学,县城条件好。"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二零一零年春天,我在县城买了套三室两厅的房子,首付八万,按揭十五年。秀兰高兴坏了,天天往县城跑,看装修,挑家具。

小磊上四年级了,成绩中上,调皮,但心眼好。他喜欢拆东西,把家里的收音机拆了装不上,被秀兰骂了一顿。我倒觉得这孩子有天赋,跟我当年一样。

第二十七章 妞妞的作文

二零一零年秋天,妞妞上六年级了。

镇上小学搞了个作文比赛,题目是《我的妈妈》。妞妞写了她妈,得了全校第二名。

王婶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份,拿来给我看。

作文不长,我抄在心里了。大意是:我妈妈是个裁缝,她手很巧,能做出漂亮的衣服。她身体不好,经常咳嗽,但她从来不喊疼。她每天晚上在灯下缝衣服,我趴在旁边写作业。她说只要我好好学习,她再累也值得。我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王婶看完直抹眼泪:"这孩子,懂事得太早了。"

我看完,心里也酸。

春杏的病好多了,不怎么咳嗽了,但人还是瘦,脸色不好看。她没再开裁缝铺,在镇上一家服装店打工,给人改衣服、锁边,一个月八百块。

妞妞的成绩一直不错,小升初考了全镇第三,上了县里的实验中学。

春杏送她去县城报到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大强,妞妞考上了县实验中学。"

"我知道,王婶说了。好好供她,钱的事不用愁。"

"那钱我会还你的。"

"不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大强,你……过得咋样?"

"挺好。秀兰好,小磊好,铺子也好。"

"那就好。"

"你也好好的。"

"嗯。"

电话挂了。

我站在修理铺里,听着忙音,手里攥着手机。

第二十八章 小磊的叛逆

二零一二年,小磊上初一了。

青春期的孩子,像变了个人。以前虎头虎脑、跟在我屁股后面的小磊,突然不爱说话了,头发留长了,耳朵上打了个耳钉——说是学校不让,他偷偷打的。

成绩一落千丈,从班里前十掉到倒数第十。

秀兰急得直哭,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没用。

我把他叫到修理铺,让他跟着我修了一天车。

"爹,我手疼。"他甩着满是机油的手说。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天拆三个拖拉机零件,手磨出血泡,拿针挑了接着干。"

他看着我,不说话。

"小磊,你妈怀你的时候,妊娠高血压,差点没命。你出生的时候才四斤六两,跟只猫似的。你妈把你捂在怀里,一天喂八次奶,你才活过来。"

他低下了头。

"我不是要你感恩戴德,是要你知道,你不是为自己活的。"

那天晚上,小磊写了张纸条贴在床头:"好好学习,不让爹娘操心。"

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后来他成绩慢慢上来了,虽然没到尖子生的水平,但至少不让人操心了。

第二十九章 春杏的弟弟

二零一三年,春杏她弟回来了。

叫赵小军,比春杏小八岁,今年二十六了。在南方打了几年工,攒了点钱,回来想做点小生意。

他来找我,站在修理铺门口,腼腆地笑。

"强哥,我姐让我来谢谢你。她说这些年,要不是你,她跟妞妞早撑不下去了。"

"你姐严重了。举手之劳。"

"不是举手之劳。"他认真地说,"我姐说了,那三万块钱,她这辈子可能都还不上。但她让我记住,以后有机会,帮衬你。"

我笑了笑:"你姐想多了。钱不钱的,都过去了。"

赵小军后来在镇上开了家手机店,卖手机、办卡、贴膜。生意还行,镇上年轻人多,换手机勤。

他是个实诚孩子,逢年过节都来我这儿坐坐,叫一声"强哥"。

第三十章 老房子

二零一四年,我爹身体不行了。

不是啥大病,就是老了。八十二了,腿脚不利索,耳朵背了,眼睛也花了。但他脑子清楚,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我娘在菜地里忙活。

我娘也七十八了,身体倒硬朗,就是背驼了,矮了一截。

我把县城的房子装好了,让他们搬过去住。我爹不去。

"我哪儿都不去,"他说,"我就在这院子里,死了也埋在这村头。"

我没法子,只能隔三差五回村看看。

有一天回村,路过老槐树,看见树根底下多了几块新砖,垒了个小台子。村里老人说,那是给过路人歇脚的。

我蹲在树根上,摸出那枚铜钱。

铜钱磨得更亮了,边缘都磨圆了。

我爹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拄着拐杖站在我身后。

"又蹲这儿想啥呢?"

"没想啥。"

"想春杏?"

我吓了一跳,回头看他。

他一脸平静,眼神却犀利。

"爹,你咋知道?"

"我啥不知道?"他哼了一声,"你那点心思,我早就看出来了。退婚那会儿,你蹲这儿一宿没回家,我就在后面跟着。"

"你跟着我?"

"嗯。我没出来,就远远看着。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我低下头。

"大强,"我爹坐下来,拐杖搁在膝盖上,"男人这辈子,心里头装几个人,不丢人。但你得拎得清,谁是过去,谁是现在,谁是将来。"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颤颤巍巍地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矮了好多。那个曾经在讲台上挥着教鞭、在院子里劈柴劈得虎虎生风的父亲,现在缩成了一团。

时间真是个厉害的东西。

第三十一章 小磊中考

二零一五年,小磊中考。

考上了县一中,全镇就考上了三个。

我高兴得请了三桌客,修理铺关门一天,徒弟们跟着沾光。秀兰买了新衣服,见人就笑。

小磊长高了,一米七五,比我高出一截。五官长得像秀兰,方脸、大眼睛、嘴唇薄,但性子像我,闷,不爱说话,但心里有数。

他去县城上高中,住校。每个周末回来,我开车去接他。

他上车第一句话总是:"爹,铺子咋样?"

"还行。"

"忙不忙?"

"不忙。"

"你少抽点烟。"

"知道了。"

他比我还能管我。

第三十二章 春杏的婚礼

二零一六年春天,王婶又来传话了。

"春杏要结婚了。"

我手里的扳手掉了。

"跟谁?"

"镇上开粮油店的,姓孙,五十多了,丧偶,没孩子。人老实,对春杏好。"

"五十多?"

"嗯,比春杏大十五岁。但人家条件好,有房有店,对妞妞也好。妞妞都同意了。"

我沉默了。

"啥时候?"

"下月初六。"

"哦。"

王婶走了。

我坐在修理铺里,半天没动。

春杏要结婚了。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粮油店老板。不是因为爱情,是因为累了,需要一个依靠。

我该高兴的。她终于有人照顾了。

可心里头,还是那根刺,隐隐地疼。

下月初六,我没去。

秀兰去了。回来跟我说:"婚礼简单,就两桌。春杏穿了件红衣服,不是婚纱。她笑了一回,是那个粮油店老板给她夹菜的时候。"

"她瘦吗?"

"瘦。但气色比以前好。"

"那就好。"

第三十三章 妞妞上高中

二零一七年,妞妞也考上了县一中。

跟小磊同校,不同级。小磊上高二,妞妞上高一。

两个孩子偶尔在食堂碰见,点点头,说两句话。小磊回来跟我说:"爹,那个妞妞学习可厉害了,年级前十。"

"是吗?"

"嗯,她数学尤其好,老师都夸。"

我点点头,没多说。

春杏在镇上继续打工,偶尔来修理铺修个东西。她比前两年胖了一点,脸色也好些了。粮油店老板对她确实不错,听说把粮店隔出一间屋子给她住,妞妞放假回来也有地方。

她来修东西,我照例不收钱。她照例推辞,最后还是没给。

"大强,"有一次她走的时候回头说,"妞妞说想考医科大学。"

"好啊,当医生好。"

"她说想学医,是因为我这个病。"

我心里一酸。

"她能成。"我说。

"嗯,我也觉得她能成。"

她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走路的样子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低着头、缩着肩,而是挺直了腰板,步子也稳了。

她不再是那个跪在泥地里哭着求我别退婚的春杏了。

第三十四章 我爹走了

二零一八年冬天,我爹走了。

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前一天晚上还好好的,坐在炕上看电视,还跟我说:"大强,明天去镇上买点糖瓜,祭灶。"

第二天早上,我娘喊他吃饭,没应。进去一看,他靠在枕头上,眼睛闭着,嘴角带着笑。

安详地走了。

我赶到村里,看见他躺在炕上,脸上没有一丝痛苦。我娘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出声。

"他走的时候我在旁边,"我娘说,"跟我说了一句'我走了',然后就没了。"

我跪在炕前,磕了三个头。

我爹这辈子,当民办教师三十二年,教过两百多个学生。他没当过官,没发过财,但他教出来的学生里有当老师的、有当医生的、有当兵的。他走得安详,走得干净。

葬礼办得隆重。村里人都来了,他教过的学生从四面八方赶回来,有的都六十多了,头发花白,跪在坟前哭。

春杏也来了。穿着一身黑,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鞠了三个躬。

我看见了,没过去。

葬礼结束后,我娘搬到了县城的房子。她一个人住不惯,但县城有暖气,冬天不冷。我隔天去看她一次,买菜、做饭、陪她说话。

她有时候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着楼下的马路,一坐就是半天。

"你爹走了,这家里空了。"她说。

"娘,还有我。"

"嗯,还有你。"

第三十五章 小磊高考

二零一九年,小磊高考。

考了五百八十三分,上了省城的理工大学,学机械设计。

他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秀兰哭了。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

小磊说:"爹,我学机械,以后帮你修车。"

"我那修理铺用不着你这大学生。"

"那我给你设计个自动修车机器人。"

"滚蛋。"

全家人笑了。

九月,送他去省城上学。火车站人山人海,秀兰拉着他的手,千叮咛万嘱咐。我站在后面,看着他背着书包走进检票口的背影。

他回头冲我们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回家的路上,秀兰靠在我肩膀上,眼泪掉在我衣服上。

"孩子大了。"她说。

"大了。"

第三十六章 妞妞也考上了

二零二零年,妞妞高考。

考了六百一十二分,上了省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

春杏来修理铺报喜,脸上笑开了花。

"大强,妞妞考上了!临床医学!"

"好!好!"我由衷地高兴。

"她学费我凑了凑,够第一年。后面……"

"后面我帮你想办法。"

"不不不,不用。粮油店老板说了,妞妞的学费他出。"

我愣了一下。

"他对你真好。"

"嗯。"春杏低下头,"他是个好人。"

"那就好。"

她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她穿着一件灰色羽绒服,步子比以前更稳了。

那个九五年冬天跪在泥地里哭的姑娘,终于站起来了。

第三十七章 疫情

二零二零年冬天,疫情来了。

镇上封了,修理铺关了两个月。我在县城家里待着,每天看新闻,心悬着。

秀兰在医院上班,忙得脚不沾地。她是护士长,带着一帮小护士,测体温、登记、消杀,一天下来防护服里全是汗。

我每天给她做饭,送到单位门口,隔着栅栏递进去。

"你注意安全。"我说。

"知道了,你管好你自己。"

她接过饭盒,转身走了。背影瘦了,但挺拔。

那段时间,我学会了做饭。以前都是秀兰做,我连煤气灶都不会开。现在能炒几个像样的菜了,红烧肉、鱼香肉丝、西红柿鸡蛋汤。

秀兰回来吃了,说:"没想到你还有这天赋。"

"那是。"

疫情解封后,修理铺重新开张。生意比之前差了些,但慢慢恢复了。镇上人出不去,车坏了还是得修。

春杏的粮油店老板在疫情期间免费给镇上送了两个月粮油,不涨价,还捐了两万块给镇卫生院。镇上人都说老孙是个好人。

春杏在店里帮忙,戴着口罩,忙前忙后。

我隔着马路看见过一回,她比以前胖了些,脸上有肉了,气色也好。

第三十八章 小磊的实习

二零二二年,小磊大四,在省城一家机械厂实习。

他打电话回来说:"爹,我这个月实习工资三千五,我给你和妈一人买了一件衣服,等回来给你们带。"

"你留着花。"

"不,我挣钱了。"

秀兰在旁边听到了,笑着说:"儿子长大了。"

小磊实习结束后,又考了研。说是想多学两年,将来进大厂。

我说:"随你,只要你自己想好了。"

他考研考上了,继续在省城读。

第三十九章 老院子

二零二三年春天,村里搞新农村建设,老房子要拆了,统一盖楼房。

我回村看了最后一眼。

三间大瓦房,墙皮脱落了,窗户纸破了,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但枯了一半。我爹我娘住了四十多年的家,要没了。

我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堂屋的墙上还有我小时候画的粉笔印,一横一竖的,像鬼画符。灶房的灶台还在,黑黢黢的,我娘在上面烙了一辈子饼。东屋是我的房间,墙上贴着泛黄的报纸,角落里还有我当年藏的弹弓。

我蹲在老槐树根上,最后摸了一次铜钱。

铜钱已经被我攥了快三十年,边缘磨得发亮,像一面小镜子。

我把铜钱埋在了老槐树根底下。

"爹,我走了。"我对着空气说。

转身,没回头。

第四十章 春杏的粮油店

二零二三年秋天,镇上的粮油店拆迁了。

镇上搞商业街改造,老街上的铺面统一收回。老孙的粮油店在拆迁范围内,赔了一笔钱。

春杏来找我,问修理铺后面那间空房能不能租给她。

"我想开个小超市,卖点日用品、零食啥的。妞妞说她放假回来可以帮我看店。"

"行,不收你租金。"

"那不行,我得给。"

"你给个水电费就行。"

她笑了,虎牙露出来,跟九五年那会儿一样。

她的超市开起来了,叫"春杏便民店"。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妞妞放假回来,穿着白大褂的实习护士服来帮忙,一米六八的个子,清清爽爽的,像她妈年轻时候。

老孙帮她进货、搬货,忙前忙后。他比春杏大十五岁,但身体硬朗,干起活来不输年轻人。

有人说闲话:"那么大岁数,图啥?"

春杏不理。

老孙也不理。

日子是自己的,别人爱说啥说啥。

第四十一章 小磊毕业

二零二四年,小磊研究生毕业。

进了省城一家汽车制造厂,搞研发,月薪一万二。他租了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把秀兰接去住了半个月。秀兰回来跟我说:"省城好是好,但太吵,还是咱镇上清净。"

"那就回来。"

"不过我得经常去。小磊一个人,不会做饭。"

"我教了他。"

"他做的饭能吃?"

"凑合。"

秀兰白了我一眼。

小磊在省城谈了个对象,是同事,学自动化的,姑娘家,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带回来让我和秀兰看了看,我们都满意。

"行,"我说,"你自己拿主意。"

"爹,你觉得咋样?"

"我觉得行。但关键是你觉得行不行。"

"我觉得行。"

"那就行。"

第四十二章 妞妞毕业

二零二五年,妞妞大学毕业。

考上了一所三甲医院的内科规培生,五年规培,以后留在省城当医生。

春杏来修理铺,手里拿着妞妞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笑得合不拢嘴。

"大强,你看,妞妞当医生了!"

我接过通知书,看着上面"录取为内科规培医师"几个字,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那个九五年冬天,跪在泥地里哭的姑娘,她的女儿,要当医生了。

"好,"我说,"真好。"

春杏坐下来,我给她倒了杯水。

"大强,这些年,谢谢你。"

"谢啥。妞妞争气,是你教得好。"

"不是我,是她自己争气。"

她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看着我。

"大强,你恨过我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恨过。"

"现在呢?"

"现在不了。"

"为啥?"

"因为你过得好了,妞妞也好了。我看见你们好,我心里头那根刺就化了。"

她眼圈红了。

"大强,我以前……"

"别说了。"我打断她,"都过去了。"

她点点头,擦了擦眼睛。

"你那个老孙,对你好吧?"

"好。"她笑了,"比我想象的还好。"

"那就好。好好过。"

"嗯。"

她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大强,秀兰姐是个好人。"

"我知道。"

第四十三章 老槐树倒了

二零二五年冬天,村里那棵老槐树倒了。

不是被人砍的,是风刮的。那天夜里刮大风,十级,把树连根拔了。第二天早上,村里人发现老槐树横在路中间,根须朝天,像一只干枯的手最后抓了一把空气。

消息传到镇上,我骑着车回去看了一眼。

树根底下,我埋的那枚铜钱露出来了,被风吹得滚到路边。

我捡起来,擦了擦,揣兜里。

树没了。

那个我蹲了三十年的树根,没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倒在地上的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皲裂,像老人的脸。

它活了多少年?村里老人说,他们爷爷那辈就有了,至少一百五十年。

一百五十年,见过多少悲欢离合?

我蹲下来,摸了摸树根上的泥土。

"走了。"我对着树说。

转身,回镇上。

第四十四章 小磊结婚

二零二六年春天,小磊结婚了。

女方就是那个自动化专业的姑娘,叫什么不重要,人好就行。婚礼在省城办的,我和秀兰去了。我穿了西装,打了领带,头发梳得溜光。秀兰穿了件红旗袍,笑得合不拢嘴。

小磊站在台上,西装笔挺,比我还高半个头。他牵着新娘的手,笑得憨憨的。

我看着他,想起他小时候追鸡、拆收音机、耳朵上打耳钉的样子。

时间真快。

婚礼上,司仪让父亲致辞。我站起来,拿着话筒,手有点抖。

"小磊,你长大了。爹没啥文化,说不出啥大道理。就一句话:好好对你媳妇,好好过日子。"

台下掌声一片。

秀兰在下面抹眼泪。

小磊走过来,抱了我一下。

"爹,谢谢你。"

"谢啥。"

第四十五章 铜钱

二零二六年秋天,我把那枚铜钱给了小磊。

"这是你爷爷的爷爷留下来的,"我说,"传了四代人了。给你。"

小磊接过铜钱,翻来覆去地看。

"爹,这值钱吗?"

"不值钱。但比钱值钱。"

"啥意思?"

"意思是,这家人,不管到啥时候,都得硬气,都得实在,都得对得起良心。"

小磊点点头,把铜钱收进口袋。

"我记住了。"

第四十六章 现在的日子

现在是二零二六年十月。

我五十四了。

修理铺还在,我还在干。不过不怎么亲自动手了,主要是大柱在修,他现在是师傅了,手艺比我当年还强。小凯去了省城,在4S店当技师,一个月八千多。

我每天去铺子转一圈,喝喝茶,跟老主顾聊聊天。镇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总有几个老面孔,坐在门口晒太阳,跟我扯闲篇。

秀兰退休了,在家带小磊的孩子——小磊去年生了,是个闺女。秀兰乐得跟啥似的,天天抱着不撒手。

我娘八十八了,身体还行,就是耳朵彻底聋了。她坐在阳台晒太阳,安安静静的,脸上总是带着笑。

春杏的便民店还在,生意不错。老孙身体出了点问题,高血压,她不让他搬重东西了,自己来来回回地搬。妞妞在省城规培,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给春杏带药、带好吃的。

我偶尔路过她的店,进去买瓶水,站一会儿,聊两句。

"大强,你头发白了。"

"你也不黑了。"

"哈哈,都老了。"

"老了好,老了就安稳了。"

"是啊,安稳了。"

我付了钱,走了。

她站在门口,冲我挥挥手。

我也挥挥手。

第四十七章 尾声

前两天,我回了一趟村。

新农村建设完了,原来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老房子拆了,盖起了二层小楼。村里人大多搬进了新楼房,年轻人出去打工了,留下老人和孩子。

老槐树倒了的地方,村里人在那儿修了个花坛,种了几棵月季。花开了,红的粉的,热热闹闹的。

我站在花坛边上,看着那些花。

九五年那个冬天,我蹲在这儿,手里攥着铜钱,心里翻江倒海。

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完了。退了婚,丢人,丢到家了。

现在回头看,那不过是一段弯路。

弯路走过去了,路还在前面。

我今年五十四,秀兰五十三。小磊结了婚,生了娃。我娘还在,我身体也还行。修理铺还在,老主顾还在。镇上变了,但人没变。

春杏也还在。她过得好不好,我不知道全部,但我知道她站起来了。这就够了。

那枚铜钱在小磊手里。

老槐树倒在了二零二五年冬天。

我爹走了,埋在村头。

我娘还在,每天晒太阳。

日子还在过。

日子比什么都大。

我站在花坛边上,风吹过来,月季花摇了摇。

我想起九五年那个冬天,春杏站在老槐树底下,说:"大强,你以后会幸福的。"

她说对了。

我转过身,往镇上走。

远处,修理铺的招牌在太阳底下亮着:"大强汽修"。

大柱在门口冲我喊:"强哥!来活了!"

"来了!"

我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全文完——

后记

写这篇东西,不是为谁翻案,也不是为谁喊冤。九五年退婚那件事,搁现在看,可能有人觉得我小题大做,有人觉得我做得对。都行,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道理。

我想写的,就是一个普通人的一辈子。从二十三到五十四,从农机站临时工到修理铺老板,从退婚的屈辱到现在的安稳。中间经历了什么,只有自己知道。

春杏不是坏人。她只是那个年代的一个普通姑娘,犯了错,付出了代价,最后站起来了。我也不是圣人,我恨过,怨过,放不下过。但日子推着你往前走,你不走也得走。

最后能安稳地站在太阳底下,喝口茶,看看花,就已经很好了。

手记

这篇东西写了很久,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写着写着就停了,因为有些事想不清楚。后来想通了——不用想清楚,写出来就行。

文中的人名、地名、店名都是虚构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故事背景基于九十年代豫东农村的真实风貌,但具体情节为文学创作,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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