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建水,古称临安。
一千二百年的建城史,为这座滇南小城攒下“文献名邦”“滇南邹鲁”的名头。漫步古城,大块青石板被数百年往来脚步打磨得温润发亮,老井之畔,仍可见百姓取水劳作,街巷转角,烤豆腐的烟火袅袅升腾。
这是一座“活着”的古城,古老建筑与寻常百姓的日常生活彼此交融。而有一群远道而来的人,每年暑假,也选择融入这份烟火,跳出大众旅游的固有模式。他们不热衷于景点打卡,不奔波于走马观花的行程,住进古城的老宅院落,一住便是一周,把整座古城当成了一所开放式的大教室。台湾文化学者薛仁明、建水本地古建专家马辛林,便是这场实践的引路人。
薛仁明与张芳菁(前排),马辛林(薛仁明身后)漫步于乡间,于建水乡野开展礼乐实践。
自 2017 年第一届建水游学开办,这场以 “礼乐文明生活实践” 为内核的行走,已然走过十年光阴。谈及这十年的心路,薛仁明说, 2015 、2016 年数度应邀来建水讲学,在此结识马辛林老师。最初的想法朴素简单:依托马辛林对本地古建的熟稔,趁着建水凉爽的夏日,邀约全国各地的学员到此行走体悟。彼时看中的,不过是这座古城厚重的文脉与舒适的气候。2017 年首届游学落地,到现在呈现的效果,远超最初预想。此后逐年打磨、持续迭代,如今这项游学已定位为礼乐文明生活实践。
这场十年不辍的游学,也因此成为礼乐文明实践与地方文旅融合的一个独特样本:他们要讲的,不是“建水有哪些景点”,而是三句话:空间如何养人,礼乐如何归来,中国人何以“回家”。
让我们一起看看,他们如何在砖石草木之间,重新认识中国人自己的精神世界。
一、民宿庭院:空间养人,先乐后礼
建水的民宿,多是老宅改造而来。院落、天井、花厅、回廊,青砖黛瓦之间,藏着马辛林最看重的一课:家,是一个容纳生命生长的空间。种子发芽生长,最重要的就是养足自身能量,把元气养足,便是立身之本。
马辛林把中式居所分成两类空间。一类是性情空间,主“乐”,主“开”,养元气、养性情、蓄生命能量,孩童可以在这里嬉戏打闹,舒展生命力;一类是礼教空间,主“礼”,主“收”,进入这里就要收束身心,心存恭敬。孤阴不生,孤阳不长。有乐无礼,散漫无度;有礼无乐,空间便失去生机,成了“死的空间”。古人造园布置居所,处处是这套生命观:盆栽花木追求的不是外表花哨,而是历经磨砺依旧向上生长的大丈夫精神;园池里养鱼,养的是寻常生命的生机,不是一碰就应激的观赏锦鲤。
民宿庭院
一开一合,道理恰似铁匠的风箱。马辛林记得儿时,爷爷带他去铁匠铺,看匠人推拉风箱,一开一合,鼓风助火,炉火才能熔炼矿石。爷爷对他说:人的成长也是这个道理。只开不收,或是只收不开,气息无法流转,空间就成了死气,人居其中,心性容易呆滞、偏执、焦躁。
院落的中轴线,串起这两重空间。花厅处在中轴线上,中正守礼,待客饮茶,外人访客止步于此;花园、水系则相对自由灵动。天井就是“天心”,天地之气从天井而入,天心养人性;土墙有生生之德,如厚德的母亲,寒暑之中调和温度,护持内里生机。空间讲究“有间才有生”,“间”就是缝隙、留白、余地,留间就是留生机。庄子《养生主》里庖丁解牛,核心不在熟练,而在“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待人处事给他人留余地,自身谦卑不自大,懂得留白,才能游刃有余。
薛仁明说的“回家”,从来不是回到老屋。马辛林说,中国人讲究身心合一,所以“回家”,就是回到精神本应安住的地方,回到那套阴阳流通、能够滋养生命的中式空间文明之中。这些年,越来越多的学员住进这样的民宿庭院,在庭前天井的呼吸之间,慢慢被空间养过一回。
二、文庙:两条轴线之间,藏着礼乐之本
建水文庙始建于元至元二十二年(1285年),规模与保存程度仅次于曲阜孔庙和北京孔庙,是全国最大的地方性文庙。“太和元气”坊、“洙泗渊源”坊、棂星门、大成殿一路排开,四十五亩的学海(泮池)碧波荡漾——规模在全国文庙泮池里首屈一指,当地人索性不叫泮池,直呼“学海”。
对薛仁明和马辛林来说,这里最值得品读的不是建筑的宏伟,而是两条近乎被遗忘的轴线。
第一条,是贯通古今的历史轴线:杏坛、大成门、大成殿,一路向北,地势逐级抬升,代表我们面对圣贤、先贤的功业,是一步步向上、趋近亲近。第二条,是连接天地的天地轴线:先降入一片洼地——“学海”,再从低点缓缓抬升,穿过重重建筑,抵达“太和元气”坊,一直延伸到焕文山。两条轴线合而为一,构成礼乐文明的宏大主线。礼乐文明,必然连通祖宗、圣贤与历史,同时也契合天地运行的规律。
文庙
薛仁明说,学海,不是“学海无涯苦作舟”的那片苦海。它是一片开阔的养性情之地,呈现天地万物一体的浩大生生之气。空间是用来涵养人的。判断一处空间能不能养人,核心是看它有没有礼乐的完整格局。如今很多文庙,只剩礼教的外壳,缺了舒展生机的“乐”的空间,成了没有气息的躯壳。而建水文庙尚有元气,能够滋养人心。站在中轴线上,只要能望见远处的焕文山,心胸就会变得开阔深远——这便是天地精神,宏大无尽,生生不息。
很多人知道北京的中轴线,建水文庙也谈到中轴线,这两者有何区别呢?马辛林说,很多人谈中轴线,是从政治、遗产保护的角度去谈;而我们讲的中轴线,本质是礼乐之本。这条中轴线,向外承接天地,向内连通祖宗,一头是天地,一头是厚重绵长的历史。传统宅院以中轴线串联礼乐两大空间;文庙亦然,外为乐,内为礼。礼乐的气韵,全都蕴藏在这条中轴线之中。
三、文笔塔与指林寺:把精神力量立在大地上
文笔塔坐落于建水城南拜佛山顶,建于清道光八年(1828年),为青石砌筑的实心石塔,塔基周长与塔高均为31.4米。古建筑专家罗哲文考察后题诗赞:“精工巧构擎天表,文笔塔为名形制殊。不似浮屠胜浮屠,中华宝塔古今无。”
但在马辛林看来,文笔塔最值得注意的,是它与佛塔的根本区别。“大家平时见到的塔,大多是一层一层叠上去的,那是佛塔,属于佛教的形制。像文笔塔这样简洁浑厚的,才是真正属于中国本土文化的塔。”他解释说,佛塔的气机是向内收敛、向下沉降的,缺少乾道向上生发的刚健之气;而文笔塔的力量藏在根基之中,根基浑厚,从底到上,体现的是刚健中正的中国精神。
指林寺则提供了另一个维度的文明观察。建水民谚说:“先有指林寺,后有临安城。”这座元代古刹,如今只余一座大殿,却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马辛林让大家在大殿前站了很久:上檐是宋代遗构,斗拱简洁利落,气足而向上,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一体向上;下檐是清代添建,花哨复杂,气却散了。清代的东西琐碎,没有一体性,在“形”上打转,眼花缭乱,“象”和“神”却被掏空了。
指林寺的拱顶
薛仁明说,中国人崇尚的是天地精神,人的精神要与天地精神相应,效法天地生生不息的大德。这份精神,从不与大地分离,不悬空,不踮脚,它落在砖石草木之间,落在生活日常之中,刚健、中正,立得稳,行得远。
上海学员高玲已经三次参加建水游学,她说,每次游学内容大体相近,收获却总不一样。就像指林寺,每一次站在那里,都能感受到建筑宏大的气象,心境都会不同。参观的时候,内心的格局也会一点点拓宽,我就在思考,等回到上海,我可以做些什么。老师说我是山东人,可以把北方的开阔之气带到上海。
四、双龙桥、市井与大板井:流动的烟火和教化
出城西不远,泸江与塌冲河交汇之处,横卧着十七孔石拱桥 —— 双龙桥。桥梁始建于清乾隆年间,最初只建成三孔;至道光十九年,当地百姓自发集资,续建十四孔。两条河流蜿蜒而至,宛若双龙相会,桥因此得名。双龙桥的珍贵之处,不在于体量雄伟,而在于这份源自民间、回馈民间的朴素善意。
学员夫妇于双龙桥畔合影
马辛林说,中国人传统观念里的“交通”,一层是行路的故事,一层是人心的情感。现代的运输大多只看货与人的流动;而传统所说的交通,形而下与形而上是一体的——一座桥的“交通”,不只是人货往来,更是人情、文化的流动。
于是有了这样一座桥。它出自民间自发集资,乡民量力而行:家境宽裕就多出,条件有限便少出。更远一些,是官道上的“亭”与“阁”:十里设一亭,供人停下喝水歇脚;三十里设一阁,供人留宿。路亭里挂着不同尺码的草鞋,亭中水缸注满清水——那是富裕人家独自所建,只为方便路过的陌生人。
“何为礼?心中有他人,才谈得上礼。”薛仁明说,行路之人被这份温情打动,他日走到别处,也会效仿行善。这就是中国的礼乐风景。
西门外的大板井,则是建水市井文化的核心载体。这口古井被誉为 “滇南第一井”,民间流传着 “先有大板井,后有临安城” 的说法。井口直径三米有余,十余人同时汲水亦不觉拥挤,井水甘冽清醇,时至今日,依旧是当地人烹茶、做饭、熬汤的优选水源。
“在中国,但凡古井旁,常会设有龙王庙或是供奉牌位,本质是感念天地的滋养馈赠。” 薛仁明说,大板井堪称建水古城的母亲井,人与井水相依共生,彼此滋养。“中国人秉持天地万物一体的理念,世间万物与我们,本就是互生互养的整体。”
薛仁明和马辛林总爱带领学员走入市井市集,他要大家看见的,藏在烟火日常里的教化。市集看似尽是柴米琐碎,背后却托举着中国人的精神底色。很多乡人赶集,采买货品尚在其次,相聚闲谈才是本心。正如孔子所言 “吾爱其礼”,人们奔赴市集,看重的更是人与人相聚相守的氛围。一来一往的闲谈之间,是非善恶的观念,悄然扎根人心。
他说,从前孩童跟随长辈来到井边、集市,六七岁便浸淫在这样的环境中耳濡目染。孩子静静聆听长辈闲谈议论,价值观便在不知不觉间筑牢根基。这种市井间自然生发的交谈,在旧日社会里,本就承担着教化的功能。
建水独有的烟火气,便由一座古桥、一口老井、一场市集交织而成,始终流动不息。人心在此往来相通,礼乐文明,也就在这生生不息的市井日常里代代延续。
五、街道与柏树:一砖一木里的中国式教养
建水古城内,藏着一段三百余米的石板青砖街巷。2014 年,马辛林借着街巷微更新的契机,复原了这条古式步道:道路正中铺三块纵向主石板,两侧以青砖铺展,天然分出主次、阴阳。
“很多人会问,为什么要花心思复原这样一条样板街巷?” 马辛林道出初衷,“人之所困,不止是没有安身之所,更是缺少可依循的处世路径。”
他口中的 “路”,不单单是脚下可供通行的物理道路,更是中国人安身立命的底层秩序。古时父母携孩童行走在这样的街巷,远远望见长辈迎面而来,便牵孩子移步侧边,把主路礼让出来。长幼有序的伦理教化,就蕴藏在行路这桩寻常小事之中。如今不少年轻人、孩童缺少礼仪感知,根源正是缺少这类承载礼仪的生活场景。“古路或许难以复刻,但古路所承载的精神,值得我们重新寻回。”
脚下的道路,教人分辨主次分寸;而山间古柏,则教人读懂生命的坚韧力量。从古城街巷移步秀山,便是另一堂关于生命的礼乐课。
山上一株明初栽植的古柏,距今已有六七百年岁月,树干至今留存雷击灼烧的印记。薛仁明谈起古树的气韵:一棵柏树想要生出厚重苍劲的风骨,往往要历经雷击重创。劫难过后,树木并未枯死,而是慢慢蜕变,生命进入新的境界,气韵才得以升华。
学员感受古树。
“观其生,养吾身。”薛仁明由此引申,中国人面对古柏,当心中郁结苦痛时,静立树下凝望,便会明白个人一时的得失磨难,放在漫长时序里何其渺小。我们在古城空间中留存这些饱经磨难却依旧挺立的古树,便是安放一种生命意象,供人观照自省:树木历经摧折尚能生生不息,人亦当涵养坚韧的品格。
他阐释,中式空间培育的从来不是柔弱娇怯的心性,而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精神。“在是非对错之上,还有吉凶;在美丑雅俗之上,还有更高的标准 —— 生机。”
一径古街,一株古柏,一者讲人与人相处的伦理秩序,一者讲人与天地共振的生命格局,共同构成礼乐文明的空间课堂。古城每日都被游人、居民的脚步反复丈量,当人们踏在这条新修的石板之上,空间便在无声施教,让人体会何为主次、何为分寸;当人们驻足古柏之下,苍劲枝干又在无言启示,让人看见磨难之中生生不息的力量。砖石树木不言,中国式教养,就在这街巷与古木之间静静传递。
六、十年一城,于烟火古邑践履礼乐日常
当白日里古城的访古行程暂告一段落,属于这场游学的另一堂大课,才在民宿老宅的灶台间缓缓开启。
厨房里的日常
不同于常规研学团统一订餐、互不相识的模式,在这里,一日三餐都需要学员们分工协作,亲手料理。大家结伴奔赴建水本地市集挑选食材,和本地摊主闲谈,带回新鲜菜蔬。回到民宿院落,择菜、清洗、切配、掌勺、收拾碗筷,没有预设的分工清单,全靠彼此体察、主动搭手。有人擅长掌勺,有人耐心清洗,有人默默打扫庭院。灶台方寸之间,褪去平日职场头衔与社会身份,所有人回归最朴素的相处状态,在朝夕共事里慢慢学着 “认人”,按年龄辈份相称。
学员舞龙嬉戏,于民俗烟火中感受礼乐文明的鲜活力量。
薛仁明常说,现代人大多习惯碎片化交往,常常只是认得一张面孔,却并不真正 “认人”。很多人的眼睛只是一件装饰物,看得见外表,却读不透一个人的性情、长短与难处。而集体炊饭、互相记年龄名字这些事,恰恰提供了慢慢读懂彼此的契机。围坐庭院晚餐,不谈高深义理,闲话日常心事,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就在这一餐一饭间慢慢消融。礼乐不在典籍词句之中,礼乐,本就是人与人相处的分寸与善意。
不少学员携家庭同行,活动为此专门开设了富有传统蒙学特色的托管班,免去家长的后顾之忧。托管班并非单纯看管孩童,而是整套礼乐实践不可或缺的部分。孩子们同样跟着老师走进市集,学着辨认食材、挑选物品;回到院落,练习洗碗、整理杂物、缝补针线,在亲身劳作里懂得一粥一饭来之不易。劳作之外,便是习礼习乐。在托管班,向师长、长辈行礼问好,主动承担力所能及的小事,是每日必修课。初来不少孩童活泼跳脱,几日熏习之下,慢慢生出庄敬之心,懂得体谅长辈、善待同伴。
长久以来,大众理解文旅,大多是打造景观、开发景点,吸引游客前来观赏消费。而建水这场礼乐实践,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文旅不止是“看景”,更可以是 “过日子”,伴着古城的呼吸感悟礼乐,让文明不再是陈列的标本。古城不只是用来参观的遗存,而是可供人栖居、实践、体悟的生活场域。建筑、街巷、古井古桥是载体,最终要抵达的,是人的教养与心性。
十年,一座城,一群人,在古建烟火之间,持续探寻礼乐落地生活的可能。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许晓蕾
摄影:竺桂莉 谢展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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