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老藤椅
我奶奶有把老藤椅,放在阳台靠窗的位置。从我记事起,那把椅子就在那儿了,藤条磨得油亮亮的,有些地方断了,她就用布条缠一缠,继续坐。
去年冬天我回老家,进门看见她又坐在那把椅子上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择完的韭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能看见她脸上的绒毛,还有那道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的皱纹。我轻轻给她披了条毯子,她没醒,只是砸了砸嘴,像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可一到晚上,她屋里那盏小夜灯一开,整个人就像换了个状态。我睡她隔壁屋,半夜起来上厕所,总能看见她房门底下漏出来的光,有时候还能听见她翻来覆去的动静,床板吱呀吱呀响。
有天早上我忍不住问她:“奶奶,你晚上睡不着啊?”
她坐在藤椅上揉膝盖,抬头看我一眼:“也睡,就是睡不踏实。一上床,脑子就跟开了闸似的,你爷爷年轻时候的事儿,你爸小时候淘气的事儿,还有你上回说公司裁员的事儿,全冒出来了。”
“那你白天坐这儿咋就睡得那么香?”
她愣了一下,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然后她笑了,笑得特别坦然:“那不一样啊。坐着嘛,就是歇歇脚,眯一会儿。天塌下来有地接着,我就在椅子上窝着,知道你们都好好的,心里踏实。床不一样,床是一天到头了,得交账了。”
“交账”这俩字,从我奶奶嘴里说出来,我忽然就懂了。
她十八岁嫁给我爷爷,生了六个孩子,养活大了五个。我爷爷走了二十多年了,她一个人守着这个老房子,谁接她进城她都不去。她说城里楼太高,看不见隔壁老李家烟囱冒不冒烟,不放心。
我以前觉得她这话矫情。现在想想,她坐着睡着的时候,其实是在一种“待命”的状态。厨房里还炖着汤呢,门还没反锁呢,隔壁王奶奶说好了下午来找她借鞋样呢——这些都是大事,不能睡死过去。所以她坐着睡,耳朵还支棱着,谁家吵架了,谁家孩子放学回来了,她全知道。那份警觉藏在骨头里,是几十年当妈当奶奶养出来的本能。
可到了晚上,往床上一躺,灯一关,世界安静了。那些白天被压下去的东西就全浮上来了。她担心我三十了还没对象,担心我弟在工地上干活不安全,担心今年冬天煤价又涨了,担心自己哪天腿疼得走不动路了怎么办。这些事白天她不说,笑着跟人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可夜里它们不答应,一个接一个地来敲门。
我有一回半夜听见她屋里传来叹气声,特别轻,轻得像怕把谁吵醒。第二天早上我问她是不是没睡好,她摆摆手:“老了老了,觉少。你小时候趴我肚子上睡,一觉到天亮。现在轮到我睡不着了,这叫公平。”
她说得轻巧,我听得难受。
后来我观察,不光我奶奶这样。我们小区楼下棋牌室的老赵头,打牌的时候能靠着墙睡,呼噜打得震天响。但他老伴说,老赵夜里得吃两回安定,翻来覆去地把床单都搓成麻花了。还有对门张姨,她在厨房择菜能睡着,头一冲一冲的,手里还攥着根芹菜。可她自己说,晚上躺床上能把一部电视剧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一遍,台词都不带差的。
我琢磨这事儿,后来想明白了一点。坐着的时候,人是在“过日子”的状态里——手里有活儿,眼前有人,脑子里操心的是具体的事儿。这种状态下的困,是身体累了的困,睡过去就睡过去了,像手机剩百分之十的电,插上充电线就完事。可到了床上,人是“过日子”的间隙里,所有那些白天顾不上想的、不敢想的、想了也白想的事儿,全挤到这个缝里来了。那种睡不着,是脑子不肯歇,心里有事儿没着没落。
我奶奶有回跟我说了一句特别哲学的话。她说:“人老了,觉就分成两截了。一截在椅子上,一截在床上。椅子上的觉是给身子的,床上的觉是给心的。身子好哄,心难哄。”
我当时正给她剪脚指甲,手一顿,差点剪到肉。我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配不上她这句话。
今年春天我回老家,给她买了个特别软的靠枕,说放藤椅上靠着舒服。她喜欢得不行,天天抱着。可到了晚上,她还是睡不着。有天夜里我听见她屋里窸窸窣窣的,起来一看,她正坐在床边摸黑叠衣服。我问她咋不睡,她说:“刚眯了一会儿,醒了,心里有事儿,起来干点活儿反而踏实。”
我问她啥事儿。她说:“梦见你爷爷了,他说他那件灰中山装找不着了。我说明天给你找,他非说现在就要。我一急就醒了。”
我差点笑出来,又有点想哭。我爷爷走了二十年了,她还在梦里给他找衣服。
后来我不劝她了。我陪她坐过几个下午,她坐藤椅上,我坐小板凳上,她睡她的,我看我的手机。偶尔她醒了,迷迷糊糊看我一眼,说:“你咋不睡?”我说我不困。她说:“年轻真好,倒头就能睡。”然后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我觉得这样挺好。她能在椅子上睡踏实,说明这个家让她安心。至于晚上睡不着,那就睡不着吧。我给她买了串小夜灯,不刺眼的那种,她夜里醒了就开着,看看床头柜上我们全家的照片,看看窗外那棵她嫁过来那年种下的枣树。有时候我还给她发微信,半夜发,她早上看见准回我:“又熬夜!扣你下月零花钱。”——其实我早就自己挣钱了,她还当我是小孩。
写着写着我忽然想,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变成这样。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就睡着了,真到了床上反而清醒得像只猫头鹰。到时候我希望有人给我递条毯子,别关电视——关了我就醒。
现在我奶奶还是那样。白天在藤椅上打盹,晚上在床上烙饼。我问她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她瞪我一眼:“看啥?人老了跟树老了一个样,哪哪都松了,就剩个芯儿还硬撑着。撑到哪天算哪天呗。”
说完她又往藤椅上一靠,眯着眼看楼下小孩跳绳。看着看着,脑袋又开始一点一点的了。
我轻轻把窗帘拉上,让阳光别晃她眼睛。她嘟囔了一句什么,好像是“别关,我看着呢”,然后就没了声儿,又睡着了。
得,随她吧。椅子上的觉也是觉,床上的夜也是夜。只要她还愿意在这个家里坐着,睡着,醒着,惦记着,就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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