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在香港,一场电影首映礼散场,有位南京姑娘偶遇金庸。她有些局促地说,自己从小喜欢写东西,如今入了金融行业,笔早就搁下了。老先生没多讲,只留下一句:“喜欢的东西要继续啊。”
那句话像一粒被妥帖收好的种子,在心底沉了许久。直到2022年,生活慢下来,往事一层层浮上来,她终于提笔,写下十七岁拖着行李箱独自飞往伦敦的那个夏天。
10月24日下午,以“那些岁月无法偷走的”为题的《从告别开始》新书分享会,在南京先锋书店举行。从南京出发、辗转伦敦与香港的作家香宁,带着这部长篇新作回到故乡。
现场,她与南京艺术学院戏剧与影视学院副教授张德强,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副总编辑李黎,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编辑、副编审李珊珊对谈,和满场读者一同打捞记忆里不曾被时光冲淡的离别与生长。
【告别】最笨拙的细节,藏着最真实的青春
小说的开篇,没有戏剧化的冲突,只有满溢出来的生活细节:离家前一夜,父母跪在地板上,把厚重的鸭绒被一点点卷成紧实的“瑞士卷”,生怕女儿在英国受冻。机场送别时,母亲过不了安检线,就隔着玻璃呵出一口白气,反手写了个“好”字,玻璃内外的两个人,就那样望着对方掉眼泪。
“天天住在一起的时候,只觉得有摩擦有矛盾,体会不到父母的爱。真到要离开的那一刻,回头看那些点点滴滴,才懂那份呵护有多沉。”在香宁看来,告别,就藏在这些笨拙、细碎甚至有些“多余”的动作里。也正因如此,她不肯把离别写得精巧漂亮——真实的亲情,本就带着手忙脚乱的温度。
恰恰是这些“不精巧”的细节,建立起了读者对主人公欧阳阳最扎实的信任。在李黎看来,整本书就是一场又一场告别的串联:离开家乡去异国是告别,结束学业回国是告别,亲人猝然离世是告别,甚至朋友的不告而别也是告别。“十几岁之前,人心里根本没有‘告别’的概念。直到某一天你突然懂了,很多事是从告别开始的,这就是成长的第一道关口。”
同样有英国留学经历的李珊珊坦言:书里抽真空收纳被子、在伦敦地铁里反复坐错线、靠QQ和家里联系的细节,几乎是她青春的复刻。她记得自己刚到英国时,排在“外国人通道”的长队里,瞬间就懂了“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漂泊感——社会运转不会因你改变,所有生活都要自己一点点撑起来。
在她眼里,这本书更像一份80后留学生的时代实录。那是移动互联网爆发前夜的日子,等一台iPhone 4S要熬两周慢递,和家人通话要算着时差,思念是缓慢的、沉的。如今的年轻人随时能视频连线,孤独感被技术稀释了很多,那份咬着牙适应陌生环境的韧劲,也就显得格外珍贵。
【写作】在AI时代,怎么让自己不那么AI
“仿佛是想走异路,逃异地,去寻求别样的人们。”李黎引用鲁迅的名言,把这本书放进了一个更大的谱系里。“我们谈论中国这个概念,一定是在不断的内外交流中产生的。走出去这个过程,其实也非常漫长。”
这让他想到了库切的小说《青春》,写一个南非青年到英国最初几年的琐碎与徘徊。韩东评价库切那本书时说过一句“大师的青年时代”。但李黎说,今天和库切那个年代不一样了,“AI这件事情已经完全处在我们眼前”。
一个人写作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在无限强大的技术背景下面,一个人想要和一个庞然大物做区别,最重要的一个途径就是书写自己,写自己的历史。”李黎说。
这番话在一位临时上台的香港出版人那里得到了回响。香港中和出版有限公司前总经理兼总编辑陈鸣华,是本书繁体版《十年四季》的出版人。他谈起香宁的“断舍离”:“我觉得她一直在不断地告别,又不断地开始。”
他说,香宁在真正写作《十年四季》之前,在香港的事业“已经很有成就”。“香港是国际金融中心,金融界竞争激烈、高端人才云集,她能在那里立足,而且取得很大成绩。但她毅然选择断舍离,准备花很大的精力和非常长的时间,潜心进行文学创作。这个决定当时让我大吃一惊。”
“我觉得这是一种勇气——你放弃可以更多更好的道路,回到文学这种寂寞的,甚至是小路之上。”他提到香港如今的文学生态,“金庸那一批老作家逝去之后,新的其实并没有生长起来”。“在这种情况下,香宁反而投身文学,立志要做很好的创作者,写出很好的作品。我们作为出版人,能做的就是陪一个写作者走得远一点——她写出好作品,我们与有荣焉,或者至少为她的创作出过一份力。”
【岁月】偷得走年华,偷不走情感与刻度
本场分享会的主题“那些岁月无法偷走的”,是香宁自己定下的。被问到岁月究竟偷不走什么,她的答案很笃定:“是情感,是沉在记忆里抹不去的温度。”
她讲起自己的两个闺蜜,一个小学相识、一个初中相伴,彼此断联了二十多年。再见面时,大家的容颜都被岁月改了模样,可坐下来开口的瞬间,当年的熟稔立刻涌了上来,好像只是隔了一个暑假没见。
她也讲起一位玩萨克斯管的朋友,成家后为了家庭责任,把乐器收在角落落了灰,连拿起来的时间都没有。“可那份热爱从来没有消失。哪怕每天只拿出来摸五分钟,也是心里的念想。人永远别放弃心里那点所爱,那是我们撑住生活的情绪价值。”
令人惊喜的是,一级演员单雯也来到现场,并展示了《牡丹亭》唱段。“戏里的杜丽娘,也是告别了自我,告别了自己各种生活的不可能,勇敢追寻自我的典范。”她坦言,所谓“不停地在告别”,其实就是为了“坚守自己的初心、自己热爱的东西”。
张德强则从留学生文学的脉络里,读出了另一种“岁月偷不走”的时代刻度。他梳理道,从郁达夫《沉沦》里带着自卑与苦闷的异域书写,再到上世纪80年代《北京人在纽约》里“闯世界”的叙事,早年的留学生写作,总带着仰视或批判的滤镜——要么把异乡写成理想的投射,要么把它当成反衬国内的参照。
“但香宁这本书不一样,她是平视的。”张德强说,书里的英国人有友善的也有刻薄的,生活有顺遂也有狼狈,和从南京去国内其他城市读书没什么本质不同。主人公不会因为出了国就镀上金,也不会因为身处异乡就一味苦闷,她只是认认真真地过日子、做选择。这种平视的姿态背后,是中国一步步与世界拉平的时代进程,是80后这代人亲历的、实实在在的社会变迁。
【生长】每一场告别,都是新的起点
对香宁自己而言,写《从告别开始》,本就是一场告别与新生。从南京到伦敦,再到定居香港,她从事过传媒、金融,当过法律AI公司的CEO,也在影视公司待过,一直在不同的行业里体验人生。金庸当年那句“喜欢的东西要继续啊”,她记了很多年。“告别不是结束,是告别那个不成熟、自以为是的自己,然后重新找定位,找自我价值。”
不少年轻人带着自己的困惑而来。一位2001年出生、刚从新加坡读研回来的女生说,自己也想把留学经历写下来,却不知道怎么写出独属于一座城市的气质。香宁认真鼓励她,不用刻意追求深刻,把气候、饮食、街道、人群这些真实的细节写出来,读者自然能走进那座城市。“记录本身就有意义,出版不是终点,你的文字是给自己人生的礼物。”
还有一位辗转多座城市最终落脚南京的80后妈妈,特意买了书准备送给女儿。她说自己这辈子总在告别与迁徙,如今才懂,那些以为熬不过的日子,最终都成了底气。香宁听了很动容,说这本书想做的,不是教人怎么成功,而是让每个人知道,那些撑过的难不是白费的。
谈及后续的创作计划,香宁透露,欧阳阳这个“文学容器”的故事还会继续。下一部小说可能会聚焦香港传媒行业,讲港漂女孩的职场打拼与情感成长,此外还有一部非虚构长篇在筹备。她想把一代人的经历慢慢写全,从青春的告别到职场的浮沉,再到岁月的沉淀。这本书的扉页上,印着莎士比亚《辛白林》里的句子:“不再怕骄阳炙烤,亦无惧隆冬严寒。”十七岁的南京女孩,一次次告别,一次次往前走,在回望里明白:岁月能带走年华,却带不走心底的情感与韧劲。那些咬牙坚持的时刻、沉淀下来的记忆,终会变成我们往前走的力量。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王子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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