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河南洛阳一所普通高中的高三毕业生。高考出分那天，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数字，愣了很久。总分372，刚够本省专科线。

他爸在客厅沉默地抽了一根烟，他妈在旁边说了一句：“要不，看看别的路子？”

陈默躺在床上翻手机。短视频平台上，关于“海南对口单招”的内容铺天盖地。一个穿着职业装的主播情绪激昂地讲：海南海经院和海科大，今年面向全国招生，走对口单招的专项批次，能拿民办本科文凭。评论区里，山河四省的学生在刷屏：“河南考生在线求通道。”

“你们山东、河北、河南、山西的孩子，文化课考公办专科，在海南能稳稳走本科。”主播打了个响指，“全国大学随便选，不用锁死在海南两所民办上。”陈默心里一动，翻身坐起来，把视频看了三遍。“爸妈，我想试试。”

他爸把烟掐了：“这靠谱吗？”陈默没答话，点开那个机构的初选表，填完信息，十五分钟后，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您的报名资料已通过初审。请于2024年7月15日前完成资格预审，并缴纳预录保障金9800元。逾期未缴，视为自动放弃资格。”

今天7月11日。距离截止还有四天。

“爸，得交9800。”陈默把手机递过去。他爸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这就让交钱了？还没考呢。”陈默说：“都是这样的，先锁名额。钱之后能抵学费。”

陈默家住在洛阳老城区的单位家属院里，父母都是普通的工厂工人。他爸一个月到手五千二，他妈三千六。家里的一点存款，陈默大致知道，也就十万出头，是他妈这些年一分一分攒下来的，原计划是给他将来买房用的。要不要动这笔钱，是个大问题。

那天晚上，陈默躺在床上又刷了几个小时。他发现那条视频下面有一条高赞评论，是个山东家长发的：“我们在青岛，孩子去年走的这条路，进去之后发现班上全是老乡。不是说不让在外省读大学，但你想想，你拿着过公办专科的分数，跑到海南去跟本省生源抢民办名额，图的是什么？”

陈默心里有点乱。他打开海南那个“对口单招专项批次”的招生简章，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简章上写着：专项批次面向省外招生，录取文化课以语数英三科为主，总分300分，180分以上就有资格报考。

他换算了一下，如果按河南的分数标准，他372分，语数英三科大概能到215分左右，按简章上的比例折算，确实够线。

但是有一个细节他没注意到——简章第七页，在“录取规则”那一段写着：专项批次录取后，就读地点以学校实际安排为准，统一按“应用型本科”人才培养方案执行，毕业证学位证由学校依法颁发。陈默没细看。

第二天，陈默去了一趟洛阳市招办。现场人不多，一个中年女老师坐在窗口后面。陈默把海南单招的事说了，老师头也没抬：“你是哪里的考生？”

“河南洛阳。”“那就跟你没关系。”老师终于抬眼看了一下，“海南的对口单招，主要面向海南本省的中职生。外省学生能不能报，看学校是否开放跨省计划，不是统一政策。你自己去问学校。”

陈默愣住了：“视频里不是说全国招生吗？”“那是机构招生宣传，你要按公告走就按公告走，要走中介就按中介走，这是两回事。”老师把一张表格推过来，“你要是想保留河南统招志愿，后天的本科二批志愿确认截止之前，得先把这个填了。”

后天，7月13日。本科二批志愿确认截止。撤回或修改，都在那天结束。

陈默走出招办，站在太阳底下，汗顺着脖子往下流。他低头看手机，那个招生老师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他忽然想起来，视频里那个主播一直说的是“全国大学随便选”，但他自己查的公告里根本没有这项。

他回到家里，打开那个机构的网页，拉到最下面，退费条款里有一行小字：“如因非机构原因导致考生未获录取，预录取保障金不予退还，可转作后续咨询服务费。”

陈默把这个页面截图发给了他爸。他爸看了半天，说：“所以这9800，要是没录上，就没了？”“不止这个。”陈默说，“我查了一下，他家这个专项批次，民办本科一年的学费，海经院是两万八，海科大是三万二。四年下来，加上住宿费生活费，十三四万是至少的。”

他爸沉默了很久：“咱家存的那点钱，够是够，但也就那一笔。”陈默没接话。他知道他爸的意思：要是把这笔钱投进去，将来房子首付就没了。他妈在厨房门口站着，手里拿着碗，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陈默躺在床上，脑子里来回想那个问题：真要是去海南了，自己能在那种环境里学出来吗？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视频的评论区。

有个海南本地的考生留言：“我们这边中职生走单招，是因为文化课基础确实差，上不了普通本科，走这条路能拿到统招本科文凭。可我们本地人有户籍优势，分数门槛低。你们外省孩子拿这么高的分过来，图的什么呢？”

陈默算了一笔账：如果留在河南，他372分，公办专科里的好专业稳上，学费一年五千多。三年下来，加上生活费，不到三万。如果去海南走民办本科，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将近四万。

本科四年，至少十六万。专科学技术的同学，三年后已经进厂做学徒了，一年挣五六万，等陈默毕业再出来找工作，人家已经有了三年工作经验，证书也考下来两本了。

凌晨两点，陈默把那个机构的网页关掉，打开高考志愿填报系统，在本科二批志愿里填了洛阳一家公办专科学校的机电一体化专业，然后提交。

7月13日上午十点，志愿确认截止前两个小时，陈默他爸问他：“确定了？”陈默点点头：“确定了。”他爸没说话，转身走进厨房，饭桌上放着一份刚煎好的鸡蛋饼。“行，那就别想那个两万八的事了。”他爸说，“好好学门技术，也能吃碗饭。”

那个机构后来给陈默发了条短信：“您的专项批次预审资格将于7月15日失效，如未缴纳9800元保障金，系统将自动关闭名额入口。”陈默没回。

他填完确认表，把那张截图从手机里删掉了。留下的是他保存的洛阳这所专科学校的专业介绍页。学费一年五千八，宿舍四人间，有专用实训车间，大三开始可以进厂实习。

2024年9月，他坐上了去洛阳的高铁，不是去海南的飞机。他爸送他到车站，在候车厅里说了第三句话：“好好学，别心疼钱。”陈默冲他爸笑了笑，说：“知道了，爸。”

他把海南那个机构的微信拉黑了，那段时间他反复刷手机里的信息，有好几个家长在群里问那9800还能不能退，机构客服的回复都是：不能退，这是保障金，协议里写了。

陈默没进那个群。他把手机里关于对口单招的所有截图都删了，只剩下一张：海南那家民办本科的学费页面截图，上面写着“本科学费 28000元/年”。

这张截图他留了一年，不是用来后悔，是用来记着：自己差点为了一句话，把家里攒了半辈子的存款，押进一所两万八一年的学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