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游客在山西一碗刀削面刚吃完,他问店主:你们日常就吃这个?

我叫刘满仓,今年五十六,在平遥古城外头那条街上开了个面馆,叫“满仓面食”。铺面不大,四张桌子,后头一个灶台,我掌勺,我老伴王秀兰收银端碗,我闺女刘小燕周末回来帮忙。卖的东西简单:刀削面、剔尖、猫耳朵,浇头就三种——西红柿鸡蛋、小炒肉、炸酱。一碗面十二块,大碗十四,加个卤蛋两块,加份肉五块。古城里头游客多,可我这铺子在城外头,租金便宜,来的多是本地熟客和几个会找地方的散客。

今年四月的一个中午,刚过饭点,店里头就剩一桌客人。我正蹲门口抽烟,看见一男一女俩老外顺着街走过来,高个子,金头发,男的背个双肩包,女的拿个手机东拍西拍。走到我门口站住了,抬头看招牌,那女的拿手机对着“满仓面食”拍了张照,俩人嘀咕了几句,就进来了。

我赶紧掐了烟站起来,说进来坐进来坐。他们听不懂,冲我笑了笑,找了个靠里的桌子坐下。我老伴拿菜单过去,菜单上头有图片,指着图片给他们比划。那男的指了指刀削面那碗图片,竖了个大拇指。我老伴比划着问要大碗小碗,他比了个大。那女的也指了刀削面,比了个小。我老伴又比划着问加不加蛋,俩人没看懂,我老伴就从后头拿了个卤蛋搁桌上给他们看,那男的乐了,点了点头。两碗面,一个加蛋,一个不加。

我进后厨削面。刀削面这东西,讲究个手上功夫,面团搁左手托着,右手拿弧形刀片,一刀一片往锅里削,片片带棱角,中间厚两边薄,落锅里翻滚两下就浮上来。我削了三十多年了,闭着眼都能削,一分钟能削一百多片。正削着,听见外头那女的说了一句啥,我老伴在柜台那边笑着应,也不知道她听懂没听懂。

面出锅,浇上西红柿鸡蛋卤,撒把香菜,我老伴端上去。那男的拿手机对着碗拍了半天,又拍我削面的样子,我冲他镜头笑了笑,他竖了个大拇指。俩人拿起筷子,那男的第一下没夹住,面滑溜,掉桌上了。我老伴赶紧递了把叉子过去,那男的摆摆手,又试了一回,这回夹住了,往嘴里一送,嚼了两口,眼睛就瞪圆了,扭头冲那女的说了句啥,那女的也尝了一口,也瞪圆了眼。

俩人闷头吃,一句话不说,就听见吸溜吸溜的声音。吃完了那男的把碗里最后一口汤都喝了,拿纸巾抹了嘴,站起来走到我灶台跟前,比划着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的荷兰话我听不懂,可他那个表情我看明白了,是又惊讶又高兴那种。他指了指碗,又指了指我,又指了指灶台,比了个大拇指,说了句“good”。我说thank you thank you,我就会这两句。

那女的也过来了,拿手机翻出翻译软件,打了一行字给我看,上头写的是:“你们日常就吃这个?”我看了半天,没看明白啥意思,我说天天吃啊。她又打了一行:“每天?每顿饭?”我说那倒不是,早晨吃小米粥馒头,中午吃面,晚上也吃面,有时候吃米饭。她把这行字翻译给那男的听,那男的表情更夸张了,冲我竖了俩大拇指。

俩人坐那儿又比划了半天,我老伴给他们倒了茶,他们喝了,又拍了半天照。临走那男的从包里掏出一张五十的搁桌上,我老伴赶紧摆手说用不了这么多,两碗面加个蛋二十六。那男的听不懂,还以为我们嫌少,又掏了一张一百的。我老伴急了,从收银台里数了七十四块钱塞回他手里,又指了指墙上的价目表,比划着说二十六。那男的愣了半天,把钱收了,又冲我竖大拇指,这回竖了仨。

他们走了之后我老伴说,这俩老外咋回事,吃碗面跟见了啥稀罕物似的。我说人家那边可能不兴吃这个。我老伴说那他们吃啥?我说我哪知道,我又没出过国。

我原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过了三天,那俩人又来了,这回还带了个人,是个中国小伙子,戴个眼镜,说是他们在古城里找的翻译,太原理工大的学生,姓李。小李一进门就说叔,这俩荷兰来的,说前天在您这儿吃了碗面,回去念叨了两天,今天非要再来,还想跟您聊聊。

我说聊啥?小李说他们是一家旅游杂志的撰稿人,专门写各地吃食的,说您这碗刀削面是他们来中国半个月吃到的最好吃的东西,想写篇稿子,问您几个问题。

我搬了几把凳子让他们坐下,小李翻译,我问一句他们答一句。那男的叫扬,女的叫安娜,俩人结婚十来年了,满世界跑,专门写那种小馆子。扬说他头一回吃刀削面,看我在那儿削,一片一片往锅里飞,跟杂技似的。他说他们荷兰也有面食,可没这么做的。安娜说她最爱吃那个西红柿鸡蛋卤,说回去要试着做,问我能给个方子不。我说方子没啥方子,西红柿得挑熟透的,鸡蛋得用土鸡蛋,炒的时候油热了下锅,拿铲子搅碎了,西红柿切小块搁进去熬,熬出红油来,搁点盐搁点糖,别的啥也不搁。小李翻了半天,安娜拿本子记,记了满满一页。

扬又问,说你们中国人天天吃这个?小李说也不是天天,北方吃面多,南方吃米多。扬说那你们咋吃不腻呢?我说咋吃不腻?我吃了五十多年了,一天不吃想得慌。扬说五十年?我说可不,打小我妈就做这个,那时候白面金贵,一个月吃不上两回,后来日子好了,天天能吃上了。扬说那您觉得这碗面跟别的比,好哪儿了?我想了半天,说我也说不上来好哪儿,就是吃着顺口,一天不吃就觉得少点啥。扬把这句记下来了,说这个好,这个真实。

安娜又问,说你这店里就卖三种面?我说就三种,多了忙不过来。她说那为啥不多种几样?我说我做了三十多年就这三样拿手,别的也会做,可没这三样做得好。扬说那这三样里头你最爱吃哪个?我说都爱吃,非挑一个的话,猫耳朵吧,小时候我妈一做猫耳朵我就高兴,拿手指头一个一个捻,捻完了搁锅里头煮,捞出来浇上卤,一口一个,吃着得劲。扬说能不能给他做一碗?我说行啊,正好中午了,你们仨一人一碗,我请客。小李赶紧说叔不用不用,我们给钱。我说给啥给,你们大老远跑来给我这面馆写稿子,我请三碗面还请不起?

我进后厨捻猫耳朵,扬跟进来拿手机拍。我捻一个他拍一个,拍完了又拍我往锅里下。煮出来浇了炸酱,仨人坐那儿吃,吃得满头大汗。扬吃完了把碗一推,跟小李说了一句话,小李翻给我听,说他说这碗面比他老家那边的意面好吃。我乐了,说意面我也听说过,没吃过,不知道啥味儿。扬说下回他再来,带一包意面给我尝尝。我说行,你带面来,我拿我的卤给你浇上,看看中不中。扬说中,他学了一句河南话,学得不像,把我们都逗乐了。

他们走的时候扬跟我合了张影,安娜加了我闺女的微信,说稿子写好了发过来给我们看。过了大概半个月,我闺女说妈那个荷兰人把稿子发过来了,我看看写的啥。她拿手机翻译了半天,念给我听,说文章开头写的是:在山西平遥城外一条不起眼的小街上,有一家连招牌都褪了色的面馆,老板姓刘,五十六岁,削了三十四年刀削面。他一天削三百多碗,每一碗都是当着客人的面削出来的。我们问他,你们日常就吃这个?他说,天天吃,一天不吃就想。

我听完说这写的啥呀,怪不好意思的。我老伴说人家夸你呢。我说夸啥夸,我就是个削面的。我闺女说爸,人家杂志一个月印好几万本呢,你这下出名了。我说出啥名,我这面又不往荷兰卖。

话是这么说,可打那以后店里真多了几个老外,都是看了那篇文章找来的。有回一个德国来的老头,进门就竖大拇指,说在杂志上看见的,专门从太原打车过来的。我给他削了碗面,他吃完又要了一碗。我老伴说这外国人是真能吃。我说人家大老远来的,多吃一碗咋了。

扬和安娜上个月又来了,这回没带翻译,拿手机翻译软件跟我唠。扬说他们那篇文章发出来之后,好多人问中国哪儿能吃到刀削面,他就把平遥的定位发出去了。我说那感情好,给我拉买卖了。扬说他们下个月要去四川,问我有啥推荐。我说四川我没去过,不过听说那边吃辣,我有个老主顾是四川人,他说他们那边有担担面、燃面,都好吃。扬拿手机记下来,说去了找找。

他们走那天我又给他们削了两碗面,这回没要钱,扬急了,非给,我说你要给钱下回别来了。扬说那不行,不给钱我不成了白吃白喝了?最后我老伴出来打圆场,说这样吧,你们给二十块钱,算成本,多了不收。扬给了二十,安娜跟我老伴抱了一下,说下回还来。我老伴说再来提前打个招呼,我给你捻猫耳朵。

他们走了之后我坐门口抽烟,我老伴出来说满仓,你说这老外咋对一碗面这么稀罕呢?我说人家那边可能没这口。她说那咱这面搁人家眼里头还成好东西了?我说本来就是好东西,我削了三十多年了,头一回有人专门跑来写稿子夸我。她说你美得不行了吧?我说美,咋不美,我削的面能上荷兰的杂志,我这辈子值了。

晚上我闺女给我看那篇文章底下的评论,有人问这家面馆具体在哪儿,有人说下回去平遥一定去尝尝。我闺女说爸你看,有人夸你削面削得好,说像跳舞。我说跳舞?我咋没觉着像跳舞?我闺女放了一段视频给我看,是扬拍的,我在灶台跟前削面,身子一前一后地晃,手一上一下地削,还真有点像个跳舞的。我说这拍得跟我平时不像。我闺女说像,爸你削面的时候就是那样,可好看了。

我把那段视频看了好几遍。我看了五十多年别人削面,头一回看自个儿削面。看完了我跟我老伴说,秀兰,你说我要是再削二十年,能削到啥时候?她说你削到削不动为止呗。我说那行,那我再削二十年,到时候让扬再给我写一篇。她说你拉倒吧,人家荷兰人还专门给你写,你当你是谁。我说我是刘满仓啊,削刀削面的刘满仓,上过荷兰杂志的。她拿擀面杖撵我,说你这人越老越没正形。

可她说归说,第二天早上起来,她把灶台擦得锃亮,把我那把削面刀磨了磨,搁灶台上头。我知道她啥意思。我这面馆还开,我这面还削,甭管荷兰人还是平遥本地人,来了就吃,吃了就说好。要问我们日常是不是就吃这个,我就告诉他们,天天吃,一天不吃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