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我在公园听人说的,当时好几个老头老太太围一圈,有笑的,有撇嘴的,还有个老太太拿扇子拍了说话那人一下,说老不正经。我没凑过去,坐旁边长椅上假装看报纸,耳朵可一个字没落下。回家路上我就在琢磨,我跟老伴过了四十一年,我算不算还对她有那个意思?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我六十七了,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眼看见她后脑勺,头发白了一大半,后颈窝上有个痦子,几十年了还在那儿,我看了大半辈子了,可每天早上还是想伸手摸一下。摸了四十年了,她烦得不行,说大清早的别动手动脚,我嘿嘿一乐,该摸还摸。
可这事搁前两年,我还真犯过嘀咕。那时候刚退休,闲下来了,成天跟她大眼瞪小眼。有回我俩去闺女家住了半个月,闺女家就一间客房,我俩挤一张一米五的床,她嫌我打呼噜,我嫌她抢被子,吵了半宿。第二天闺女问睡得咋样,她说挺好的。我瞪她一眼,心说你可真能装。那会儿我就想,这老婆子咋越看越不顺眼了,饭做得咸了淡了,电视遥控器搁哪儿了,鸡毛蒜皮都能拌两句嘴。
真正让我转过弯来的是老陈的事。老陈住我楼上,比我大两岁,退休前是中学老师,说话文绉绉的。他老伴前年走的,走得突然,头天还一块儿在楼下遛弯,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老陈消沉了大半年,后来儿女给请了个保姆,四十来岁,手脚麻利。再后来风言风语就传出来了,说老陈跟保姆走得近。有一回我在楼道碰见他俩买菜回来,保姆在前头走,老陈在后头跟着,手里拎着俩塑料袋,眼睛一直盯着保姆的后脑勺看。那个眼神我认得,我年轻时看老伴也那样。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回家坐沙发上发了半天愣。老伴从厨房出来问我吃不吃苹果,我抬头看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花围裙,手上还沾着洗洁精沫子,头发随便别了个夹子。我就那么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头热乎乎的。我跟老陈比啥呢?他看保姆那眼神,是新鲜,是贪,是不甘。我看老伴这眼神,是踏实,是习惯,是离不了。
打那以后我就想开了。六十多的人了,什么情啊爱啊的,说白了就是你还愿不愿意碰她。你愿意碰,说明你心里没膈应,你跟她没隔夜仇,你觉得她身上那股味儿是香的,是安心的。你要是不愿意碰了,碰一下跟碰自个儿胳膊似的没感觉,那这日子就成搭伙吃饭了,早晚得出事。
去年老伴腰不好,做理疗做了一个月。每天晚上我给她揉腰,手上抹着红花油,顺着脊梁骨往下捋。头一回揉的时候她还不好意思,说行了行了,别把你这老腰也闪了。我说你别动,我自个儿心里有数。揉着揉着她就睡着了,呼噜打得山响。我躺她旁边,闻着满屋子的红花油味儿,心里想,这要是哪天她不打呼噜了,我指定睡不着。
上个月我过生日,闺女回来吃饭,喝了点酒,说话没把门的。她问她妈,我爸现在还跟你黏糊不?老伴拿筷子敲她脑门,说没大没小的。闺女嘿嘿笑,说我看我爸天天早上给你倒洗脸水,晚上给你端洗脚水,这服务态度比年轻时候强多了。老伴嘴上骂她,脸上笑得褶子都开了。我在旁边假装低头扒饭,心想这丫头眼睛还挺毒。
其实最让我上心的是另外一档子事。有天晚上我俩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她就靠我肩膀上睡着了。我拿遥控器把声音调小,没敢动。这时候她翻了个身,胳膊搭我肚子上,嘴里嘟囔了一句啥我也没听清。我就那么坐着,一动没动,坐了快一个钟头,腿都麻了。后来她醒了,问我咋不叫醒她。我说舍不得。她白我一眼说老不正经。可我看她嘴角往上翘了翘,转身进厨房的时候,脚步都比平时轻快。
要说烦恼也不是没有。前阵子我老觉着胸口闷,去医院查了查,大夫说没啥大事,就是别激动,别累着。我回来琢磨了半天,这别激动是啥意思?是指跟老伴不能亲近了?我憋了三天没敢跟她说。第四天晚上她看我不对劲,追着问。我吭哧吭哧把大夫的话学了,她听完愣了半天,然后拿手指头戳我脑门,说你这老东西想啥呢,大夫说的激动是让你别跟人吵架,别爬高上梯,你成天瞎琢磨啥。我嘿嘿一乐,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后来我自个儿想明白了,大夫说的是别激动,可没说不让高兴。高兴跟激动是两码事。心里舒坦、看见老伴就想挨着她坐、吃她做的饭觉得香、晚上睡觉脚挨着脚才睡得踏实,这些叫高兴。我寻思着,人到这岁数了,还能有个让你想碰、想挨着的人,那就是福气。甭管七老八十的,心里头那点热乎气儿不能灭,灭了就真老了。
昨晚上我给她倒洗脚水,倒完了没走,蹲旁边看着她洗。她拿脚撩了我一身水,说你看啥看,没见过老太太洗脚?我说见过,就是没看够。她拿毛巾甩我,说快滚去倒垃圾。我拎着垃圾袋出门,楼道里碰见老陈遛弯回来,一个人,手里拎着半袋馒头。他问我干啥去,我说倒垃圾,顺带给我老伴买根糖葫芦,她今儿念叨一天了。老陈笑了笑,那笑里头有点说不清的东西,我也没多看,下楼去了。
小卖部老板问我买啥,我说糖葫芦。他问给孙子买的?我说给我老伴。他愣了下,然后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根,说最后一根了,给你留着呢。我拿回家老伴坐沙发上啃糖葫芦,啃得嘴边一圈红,冲我乐。我坐旁边看,心想,这日子,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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