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岁就会让梨的孔融,五十六岁死于“不孝”的罪名。
罪状的结论只有八个字:“大逆不道,宜极重诛。”这八个字骗了后人一千八百年。
很多人至今以为他死于性格狂妄,以及那张管不住的嘴,但实际上,他死于曹操南征前的一次政治清洗。
罪名从来不需要真实,只需要好用。
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八月,许都。
孔融被押赴刑场,斩首弃市,妻子儿女,同日被诛,史载:“夷其族”。
罪名只有八个字:“大逆不道,宜极重诛。”
这八个字最厉害的地方,不是杀死了孔融,而是骗了后人一千八百年。
直到今天,还有人说孔融死得不冤:谁让他狂,谁让他主张父母无恩,谁让他嘴欠。
其实这些,都不是孔融真正死亡的原因,这些只是被包装出来的。
父母无恩论:一个孝子说出的狂悖之言
孔融和好友祢衡闲聊时说:“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瓶中,出则离矣。”
父亲跟儿子之间,能有什么亲情?说到底,生孩子不过是男女情欲冲动发作的结果罢了。儿子跟母亲之间,又算怎么回事?就好比把东西寄放在瓶子里,东西一倒出来,就跟瓶子分开了,没什么关系了。
如果放在今天,可以做一个哲学话题辩论:《血缘是不是一种天然的绑架》。
无论古代还是现代,朋友之间喝高了,说一些违背常理的话,甚至说“大逆不道”的话,即使观点再如何激烈,也不应该上纲上线,最多就是一笑了之。
但就怕有好事者,比如J冰,本来就是酒桌上说几句脏话,朋友之间哈哈一乐,但被人曝光了,事情就发酵了,为了平息舆情,就要对当事人做一些处理。
同样,本来是朋友间口嗨,结果不知道谁给曝光了。
因为孔融的身份太特殊了,他是孔子的二十世孙。
四岁让过梨,这事可是记在孔家家传中,后来在宋朝又被写进了《三字经》。
孔融的父亲孔宙曾任太山都尉,在孔融十三岁时,孔宙去世。
当时孔融的悲痛远超常礼,因哀伤过度导致身体极度消瘦,以至于需要别人搀扶才能站起来。
这种真挚的孝行感动了乡里,因此 “州里归其孝”,州郡的人都称赞他的孝行。
名士张俭因得罪了权宦侯览,遭到朝廷通缉,被迫四处逃亡。
张俭与孔融的哥哥孔褒是好友,便逃到孔家寻求庇护。
张俭逃到孔家时,孔褒恰好外出不在。
当时孔融年仅十六岁。张俭见孔融年轻,认为他无法做主,便没有说明实情。但孔融见张俭神色慌张窘迫,便自作主张,将张俭留下藏匿了起来。
后来事情泄露,官府前来抓捕。
张俭侥幸逃脱,但孔融和他的哥哥孔褒都被捕入狱。官府在审判时,无法确定究竟该由谁承担窝藏罪犯的罪责。
此时,孔融和孔褒兄弟二人上演了 “一门争死” 的悲壮一幕:
孔融主动揽罪,说:“收留藏匿张俭的人是我,我应当获罪。”
孔褒则争辩道:“张俭是来找我的,不是我弟弟的过错,请让我来承担罪责。”
官吏又去询问他们的母亲,孔母说:“家中之事由长辈负责,我应当承担罪责。”
一家人争相赴死,郡县官员无法决断,只好上报朝廷。最终,朝廷下诏,由孔褒承担了罪责。
哥哥孔褒因罪被杀,而孔融则因这次事件中的胆识和孝悌之举,从此名扬天下,与平原的陶丘洪、陈留的边让齐名。
一个以孝闻名天下的人,死于"不孝"的罪名。他的罪证,不是他做过什么,而是他和朋友酒后聊过的一个哲学话题。
这是多么荒谬的事情?
这就好比一个见义勇为一辈子的人,最后以“见死不救”的罪名被处决,证据是他在某次饭局上说过“人性本自私”。
曹操忍了他十年
孔融是建安元年投奔曹操的,一路做到将作大匠、少府。
此人业务能力不差,坏就坏在一张嘴,而他的嘴,专挑曹操最疼的地方咬。
第一口,邺城。
公元204年曹操攻下邺城,儿子曹丕顺手娶了袁熙的媳妇甄氏。
孔融给曹操写信,说:“武王伐纣之后,把妲己赐给了周公。”
曹操没看懂,回去翻遍了书也找不到这个典故,老实巴交写信问出处。
孔融回信:“以今度之,想当然耳。”
按照当今发生的事推测,应该是这样吧。
用编造的典故,讽刺老板家的丑闻,还让老板自己问出处,自取其辱。
第二口,禁酒令。
曹操为省粮食下令禁酒,孔融连写文章反对:“尧不喝千钟酒没法建太平,孔子不喝百觚酒成不了圣人。夏商周还因为女人亡国呢,干脆把婚姻也禁了吧!”
第三口,北征乌桓。
公元207年曹操远征乌桓,孔融当众阴阳:“大将军远征,威震海外。当年肃慎氏不进贡楛矢,丁零人偷了苏武的牛羊,这两起陈年旧案,建议一并侦破。”
孔融用这两件事讽刺曹操师出无名,穷兵黩武。
说句公道话,这些顶多算嘴欠,曹操虽然记仇,也犯不着为几句段子杀他。
真正要命的,是后面两件事。
一件是救杨彪。
杨彪跟袁术联过姻,曹操想借机杀他。
孔融连朝服都来不及穿戴整齐就冲进丞相府,撂下狠话:“杨公四代清德,天下人看着呢。你如果滥杀无辜,我立马走人,从此不伺候你了。”
曹操让了步。
另一件事,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孔融上奏,建议按照古制,京畿千里之内,不再分封诸侯。
翻译成政治语言就是:限制曹丞相的封地扩张。
孔融再如何用段子讽刺曹操,那都无伤大雅,曹操不计较,还会被人说雅量高致,胸有丘壑。
但孔融这一刀直接捅到了曹操的底线上,曹操对他起杀心,也就顺理成章了。
然后看时间线。
公元208年六月,曹操废三公,自任丞相。七月,大军南征刘表。八月,孔融弃市。
新官上任、大军开拔、杀鸡儆猴,三件事排进两个月。
这是立威,大战在即,必须在出征前肃清朝野的反对声音。
孔融是天下名士的领袖,他的清议就是汉末的舆论风口,留着这张嘴,每一条捷报后面都会跟着一句风凉话。
八个字的罪名,一桌子的证据
动手的方式,极其讲究。
曹操没有自己出面,他让祭酒路粹执笔,写了一份奏状。
史书记这件事,用了两个字:“枉状”,明知是诬告冤枉,还要照着写。
这份罗织的罪名有三:
第一,谋反。
说孔融在北海时“招合徒众,欲图不轨”,还放过话:“我是大圣人的后代,宋国灭了我祖上,可坐天下的,凭什么非得是卯金刀?”
“卯金刀”正是繁体的“劉”字。
这句话既可以理解成孔融想自己当皇帝,也可以理解成他不把刘家放眼里。
第二道,政治。
说孔融接待孙权使者时,“谤讪朝廷”。跟谁说的、说了什么?不重要,也没人关心,有这四个字就足够了。
第三道,伦理。
把那段“父母无恩论”全文抄录,再补上一些生活作风问题。
齐活!
最后用八个字收尾:大逆不道,宜极重诛。
单独每一个,都够不上死罪:
如果说谋反,孔融作为北海相,招募兵勇,组织防御,这是正常职务行为;
如果说诽谤,可能只是酒桌上的醉话,定不了死罪;
如果说不孝,可能名声玷污,声望下降,但还是死不了;
可是几个罪名放一起:此人既想谋反,还诽谤朝廷,又反人伦,是个人渣加反贼,那便是人人可骂,人人可杀了。
孔融被捕时,两个孩子正在家里下棋,动都没动。
有人问他们怎么不跑,孩子说:“岂见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
那年,女儿七岁,儿子九岁。
杀崔琰连证据都省了
如果说杀孔融还需要罗织一堆罪名,那八年后的另一起案子,连罪名都省了。
崔琰,冀州士族的领袖,曹操手下管干部选拔的重臣,以刚正著称。
当年立太子,他以大臣身份公开表态支持曹丕,说这是《春秋》大义,连曹操都佩服他的正直。
公元216年,曹操晋爵魏王。
有官员杨训上表歌功颂德,被世人嘲笑谄媚,杨训是崔琰举荐的,有人顺势把嘲讽引到崔琰头上。
崔琰看了杨训的表文,回了一句:“表文我看了,写得不错!时势总归会有变化的时候。”
崔琰的话传到了曹操耳朵里,曹操认为崔琰心有不满,崔琰的话暗示时局会变、对曹操不忠,最后将崔琰赐死。
杀你,从来不需要真罪名
权力处置一个人,真原因往往不能摆上台面。
(此处删除185字,没办法,发不出去)
所以必须要找到罪名。
怎么找?按说服力找,不按事实找。
道德最好用:不孝、作风、道德败坏,人人喊打;
能力其次:“不胜任”、“能力平庸”、“绩效差”,人人默认;
实在找不到,还有态度:“腹诽心谤”,你心里怎么想的,我说了算。
想要处理你了,去考勤表里翻翻你迟到的记录,报销发票里翻翻你的超标金额,甚至邮件里翻翻你的措辞语气,总能找出一些来,最后从里面挑两三样摆出来,一份“罪有应得”就出炉了。
你以为是罪名导致了处理,实际是先有了如何处理你,才有了那些罪名。
现代生活中这种处理方式,我想大家应该都不陌生:裁员通知上的“绩效不达标”,往往和绩效无关,和站队有关;边缘化一个人的标准动作,是先查小错误,再放大小错误,最后把小错误说成价值观问题,看着每一步都“有理有据”,实际每一步都离真实的原因很远。
判断一个罪名是真是假,其实很简单:真罪名经得起追问,时间、地点、证据、当事人对质,越问越清楚,越辩越明白;
假罪名只许转发,点赞,不许追问细节,你只要想用清醒的头脑、严密的逻辑分析和了解,马上就来一句反问“你什么立场,你要站在XX的对立面吗?你是不是XX人?”。
孔融案的证据链,禁得起问吗?“与孙权使语,谤讪朝廷”怎么诽谤的?都说了什么?没有任何人证物证,全是死无对证。
可就是这么一份罪状,完美的完成了任务,甚至过了一千八百年了,还有人在替这份罪状点头。
时间会翻案
孔融死了,反对的声音消失在南征的号角里,但一个月后,八十万大军在赤壁烧了个精光。
孔融四岁让梨的故事,写进了《三字经》,被一代代孩子们记住。
曹操能决定孔融怎么死,决定不了孔融怎么活,他活在启蒙课本里,活在日常口语里。
互动问题
一千八百年前,许都街头看过那份罪状的百姓,和今天的我们,面对一个人人喊打的罪名时,识别力真的变强了吗?还是说,只要罪状写得足够顺手,每个时代都愿意再信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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