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本田社长三部敏宏说出「我们毫无胜算」的,是上海的一家零部件厂。
这是2026年春天,几家欧美汽车媒体转引《日经亚洲》讲出来的事:2月下旬,三部来到上海,看了一家给特斯拉供货的零部件厂,说了那句「我们毫无胜算」。之后,他又催日本的供应商:「我们必须迅速行动。」美国汽车网站 Motor1 还特意补了一句:三部这话,不该看成认输。
一个靠发动机技术打出名声的日本老牌,为什么会对一家造零件的工厂说这种话?他在那儿看见了什么,回去以后本田又改了什么?
报道里没有公布工厂的名字,倒交代了一个细节:它给好几个汽车牌子供货,特斯拉就是其中之一。对普通读者来说,特斯拉是另一家汽车公司;对供应商来说,这意味着它的零件得接受不同客户的要求,还得接进别人的整车生产线。
报道还提到,这家厂的采购、物流这些环节已经纳入了自动化。这比看见几个机械臂更值得琢磨:零件怎么进来,物料怎么流动,到哪一步该怎么处理,要能连续接起来,生产线上的机器才不会一边等料、一边等人安排。
一家零部件厂能不能做,不看它做出过一个样品,要看它能不能一批批交出质量稳定、价钱合适的东西:材料换了一批会怎样,客户改了设计跟不跟得上,这些都要在量产里回答。
再说,三部不是外行。正因为本田懂造车,这句话才有分量。本田自己也有很先进的工厂:2024年12月,广汽本田的广州新能源工厂投产,冲压和焊装的零件搬运全自动,还用人工智能检查焊接强度,总装环节约三成流程自动化。日本车企用不着跑到上海,才第一次知道机器能搬东西、能焊车身。
让人坐不住的,是另一样东西:快。
Motor1 算过这笔账:中国车企两年左右就能开发出一款新车,传统车企往往要用两倍的时间;中国的供应商不光跟得上这个节奏,那份成本效率,是行业里的大牌们「只能梦想」的。
彭博社讲过一个例子。2025年,一台中国造的零跑 C10 在德国的高速公路上跑,辅助驾驶突然一脚急刹,还把车往边上一带,就像在中国拥挤的大城市里被一群踏板车围住了。开车的是零跑国际的德国业务负责人马丁·雷施。他进会议室之前,给杭州的工程师发了封邮件,说了这个毛病;等他开完会出来,一个软件更新已经推送到车上,车子开起来顺了。彭博社的原话是:欧洲车企要做同样的修正,得花上好几个星期。
这种快,不只在软件上。想想一个很普通的情况:整车厂想把某个部件缩小一点,给车里多腾些空间。纸面上只是改个尺寸,后面却可能牵着模具、材料、散热、安装和检测。要是每一家都等上一个环节彻底做完,再把文件往下递,时间就全堆在中间;要是设计的时候,材料、加工、检测的人就坐在一起,好多问题还没进正式生产就解决了。省下来的时间不会印在零件表面,却会写进新车上市的日历,也会写进成本:一次返工,浪费的不只是那块材料,还可能连带浪费排好的设备、工时和后面的生产计划。
这里有个容易被忽略的反差:本田很早就懂这个道理,而且自己干过。
1974年,本田搞了一套把销售、生产和研发放在一起工作的制度,三个英文字头连起来叫 SED。过去像接力赛,研发做完交给生产,生产做完交给销售;它要这几摊事同时往前走,让卖车的人和车间的人,早点把意见送到研发那里。
这些老办法,换成电动车并不会失效。变的是,它们得接上新的技术和新的合作对象:车上的软件多了,电池和电驱捆得更紧了,消费者对交互、辅助驾驶也有了要求。原先磨得很顺的那套配合,得重新排一遍。
中国供应链有价值的地方,就在于它能把越来越多这样的新要求接住。整车企业来这里,不只是买一个合格零件,还希望有人跟它一起把产品往前推。
上海那家厂给特斯拉供货,也可以放进一张更大的图里看。2026年7月,路透社梳理特斯拉的中国业务,援引其管理人员的话:上海造的车,零部件本地采购超过95%,合作的中国供应商超过400家,其中60多家已经进了特斯拉的全球供应链。从400多家到60多家,有一批企业的产品,已经能跟着客户走向别的市场。
这样的供应商越来越多,整车厂在这里做新项目,就更容易找到一起解决问题的人;做出来的成果,又会变成下一次开发的底子。每一轮量产留下的经验,并不会随着订单结束就散掉。
汽车里的很多知识,并不只在图纸上。某个结构怎样更好装,一种材料一换会给工艺添什么麻烦,一次检测为什么容易漏掉问题,都得有人真碰过。这也是为什么,把一批设备运到别处,不会自动带来同样的效率:设备能搬走,供应商之间试过的配合、工程师处理过的问题、什么时候该坐下来一起改方案的默契,都得重新攒。
新车也不会永远只按一份图纸生产,功能要改,客户会提新要求,零件得跟着变。一次把设备调顺,只解决了一次的问题;以后每次调整都能顺利接住,才是整车厂真正要的供应能力。
外国车企对这件事的反应,已经不是说一句「中国速度很快」,而是改了实际做法。
日产的首席执行官伊万·埃斯皮诺萨2026年4月接受采访时说,参考中国伙伴的经验,日产开发一辆车的流程,从54个月缩到了37个月。日本零部件大厂爱信,社长吉田守孝在公司网站上写:对拥有压倒性开发速度和成本竞争力的新兴国家厂商,「我们以谦虚学习的态度面对」;在2026年的新年讲话里,爱信的社长还说,纯电车市场在减速,可产品开发的速度不会放慢。
日产的全球设计负责人阿方索·阿尔拜萨说得更直白:中国设计师干活的速度「简直惊人」;做一堆幻灯片,三个月后再拿着方案回去找首席执行官,「已经太晚了」。如今日产一些设计决策,参与的高管从12个人减到了3个,还改用 AI 和数字工具,不再全靠传统的全尺寸油泥模型。
马自达的社长毛笼胜弘,2024年在北京车展上也说过,马自达纯电车的推进,要配合电动化速度最快的中国,灵活应对。大众早在2024年就和小鹏签了合作,两款共同开发的车型计划2026年上市,大众给出的目标是,靠共同开发、联合采购和设计工程阶段的配合,把开发时间缩短30%以上。
这跟过去的供货位置差在哪?以前,客户把规格交下来,工厂努力把价格和良率做到要求;现在,一部分中国企业能更早参与讨论,告诉客户这项功能怎么做更合适,哪个结构可以改,哪些现成的成果能直接接进来。验证照样严格,但说话的时间提前了。越早参与,越有机会让自己的技术成为下一款车的一部分。
本田自己,也在一步步地动。2026年2月10日,它公布了组织调整:4月1日起,把汽车开发和软件定义汽车的研发职能,转回本田技术研究所,让技术选题到产品上市一气呵成。《日经亚洲》的标题是「本田把权力交还汽车工程师,以重燃创新」;据 Motor1 报道,本田要把几千名工程师调到新设的独立研发机构去。这份公告比上海那次参观还早,可两件事答的是同一道题。
美国汽车网站 Carscoops 的标题起得更妙:「本田去了中国,看到了未来,又回头去找20世纪60年代」。它说的是本田的老传统:1960年,本田就把研发单独拆成一家公司,给工程师不受干扰的试验空间,后来低排放的 CVCC 发动机、第一代思域,都是从这儿出来的。Carscoops 的副标题写着,本田押注这套老办法,能拿来对付比亚迪。
参观之后的几个月里,本田又接连有了动作。2026年5月,它宣布,小改款从当年起、全新换代车型从2028年启动的开发起,开发周期都要砍掉一半。三部在发布会上说,要把在中国提升开发效率的办法推广到全球;本田中国的说法是,要灵活地用好中国、印度这些国家的成本竞争力和行业标准零部件。到了9月,路透社报道,本田给冲压锻造、电装、软件定义汽车相关这三类零部件定下了约30%的降本目标,挑供应商不论国家和地区,看谁有竞争力。
2026年10月,已经兼任日本汽车工业协会副会长的三部,在幕张一场展会的对谈里谈到 AI,谈到公司怎么借用外面的力量,说了这么一句:「像我们这样的公司,总想从上到下全部自己做。但现在已经不是这样的时代了。」
一个七个多月前还在上海的工厂里感叹的人,如今说出了这样的话。这中间,隔着一套开发周期减半的计划,一个三成的降本目标,还有挑供应商时的那句「不论国家和地区」。
我是马力,资深产品经理,产业经济研究者,致力于讲好中国产业发展的故事,把热门的产业、高深的技术拉近到普通人眼前,把深奥的经济写出民间烟火。欢迎关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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