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趟

去年秋天,我在小区门口第一次认真打量阿梅。

她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两袋菜。

小区里很多人都认识她。

三十八岁,皮肤白净,笑起来眼角有一点细细的纹路。

看着比实际年龄小好几岁。

但是,她有个很少被提起的情况。

她男人在非洲做生意,一年才回来一趟。

儿子今年十岁,上小学三年级。

一家三口真正在一起的时间,一年加起来不到一个月。

有人羡慕她。

说她有福气,老公在外面挣大钱,她在家里吃穿不愁。

也有人在背后摇头。

说这么年轻就夫妻分开过,图什么呢。

阿梅从来不解释。

有一回我俩在楼下等电梯,她忽然冒了一句。

你说,这样的日子,换你能过吗?

我当时一愣,这话接不住。

电梯门开了,她笑了笑,先走了进去。

我站在后头,看着她笔挺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阿梅的老公姓陈,大家都叫他老陈。

老陈以前在工地上做项目经理。

后来跟朋友合伙包工程,再后来独自跑去非洲接项目。

阿梅说,那边挣的是国内的三倍。

但条件也是真苦。

四十多度的天,顶着大太阳在工地上跑。

住的是活动板房,一刮风满天黄沙。

老陈走的那年,儿子才两岁。

阿梅她妈劝她,说钱够花就行了。

一家人守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阿梅说,让他去吧,男人心里有事,拦不住的。

临走那天,阿梅抱着儿子去送机。

老陈蹲下来亲了亲儿子的脸。

儿子在怀里哇哇哭。

老陈站起来,看了阿梅一眼,说,我走了。

阿梅笑着摆手。

回到家,她把门关上,哭了一下午。

这一走,就是八年。

刚开始两年回来一次。

最近几年才变成一年一次。

赶上那边工期紧,春节也回不来。

有一年大年三十,阿梅跟儿子俩人在家吃火锅。

儿子问她,爸爸呢?

她指了指手机屏幕,说,爸爸在这儿。

屏幕那头,老陈低着头,一口饭都没扒拉。

半天他闷声说,对不起。

阿梅说,啥对得起对不起的,过日子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一个人带孩子,日子哪有轻松的。

儿子三岁那年半夜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

阿梅抱着孩子跑急诊。

挂号,排队,拿药。

她一个人忙前忙后,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旁边一个陪床的阿姨问,孩子他爸呢?

她说,在外地。

阿姨叹了口气,说,当妈的不容易。

阿梅笑了笑,没再接着话。

那几天她几乎没合过眼。

儿子退烧那天,她蹲在走廊里给老陈发了一条短信。

写了一大段,又全删了。

她说,告诉他也没用,他在那边干着急,帮不上忙。

有一年台风天,夜里停了电。

窗户被风刮得哐哐响。

儿子吓得钻进她怀里。

阿梅摸黑找到胶带,把窗户缝一条一条贴起来。

又翻出手电筒,开着放在床头。

搂着儿子说,不怕,妈妈在呢。

事实上她自己腿都在抖。

那晚上她没合眼。

她说,打雷那会儿,真想有个肩膀靠一靠。

天亮风停了,她照样起来煮粥,送孩子上学。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阿梅在楼下服装店上班。

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但她坚持去。

她说,在家里闲着会胡思乱想。

店里的同事都夸她衣品好。

有顾客问,你老公不陪你来买衣服?

她说,他在外地。

顾客再问,哪儿?

她说,非洲。

对方通常要不愣一下,要不接一句,那够远的。

远是远,心近就行。

这是阿梅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

说得多了,像说给自己听。

有一次店里来了一对老夫妻。

老太太看上一件外套,嫌贵。

老爷子说,喜欢就买,这辈子还能穿几件漂亮的。

老太太嘴上说他乱花钱,眉眼却带着笑。

阿梅在一边看着,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说,你说我是不是老了,眼皮子浅了。

我没拆穿她。

她哪是眼皮子浅。

她是心里空了太久。

老陈在非洲那边,也不是天天都顺。

有段时间那边信号不稳定,整整半个月联系不上。

阿梅给他打电话,怎么都打不通。

微信发出去,全是一个红色感叹号。

她一开始以为是他手机丢了。

后来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

脑子里冒出各种不好的念头。

她半夜爬起来,把老陈临走前穿的一件外套翻出来。

抱在怀里坐到天亮。

她说,那半个月她都想好了。

只要他能平安回来,穷就穷一点,苦就苦一点。

什么非洲,什么赚大钱,都不要了。

半个月后,电话终于接通。

老陈说,这边基站坏了,一直抢修。

阿梅握着电话,声音发抖。

她说,老陈,你回来吧,咱不挣这个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老陈说,好,干完手头这个项目就回。

可是项目一个接着一个。

说好的回来,拖了一年又一年。

后来阿梅就不再提了。

她只跟老陈说,注意身体,平安就好。

每天晚上十一点,老陈那边刚下班。

他会给她发视频。

聊的都是些琐碎的事。

孩子作业写了吗,吃了没,家里冷不冷。

说的都是小事。

但阿梅说,这些东西,就是两个人之间那根线。

线不断,家就散不了。

儿子上了小学之后,闲话也跟着多了起来。

楼下有几个大妈,最爱聚在一起唠嗑。

有一回,阿梅家的水管爆了。

物业叫来一个维修师傅,姓周,四十多岁,人挺实在。

周师傅帮她换了一截水管。

看她家灯泡闪,又顺手拧了两个节能灯上去。

阿梅过意不去,晚上包了一盘饺子送下去,放在周师傅的工具间门口。

就这一件事,也没逃过楼下大妈的嘴。

有人说,看见周师傅进了她家的门。

有人说,她老公一年到头不在家,就不信她一点想法没有。

还有人说,阿梅天天穿裙子是穿给周师傅看的。

阿梅的儿子在楼下玩,被邻居小孩指着说,你妈妈跟修水管的好。

小孩子不懂事,学了大人的话,笑嘻嘻地喊。

阿梅说,那是她八年来第一次气得手发抖。

她没哭,就是浑身发抖。

她给老陈打电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周师傅再来,说要帮她修阳台那扇推不动的门。

阿梅没让他进门。

她隔着门说,周师傅,东西放门口吧,谢谢你了。

周师傅愣了一会儿,把工具箱放地上,转身走了。

后来周师傅大概也听说了那些闲话。

他之后来小区干活,都会绕开阿梅那栋楼。

有次在门口碰见阿梅,他点了点头,也没停下脚。

再后来,那些闲话慢慢淡了。

阿梅跟我说,不是她无情。

是她担不起。

她一个女人带着儿子在这个小区过日子。

稍微跟哪个男人走近一点,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她只能把所有善意挡在门外。

只留下自己硬扛。

灯泡坏了,她自己踩在凳子上拧。

马桶堵了,她撸起袖子自己通。

电脑死机了,她自己对着百度一步步修。

对于一个有丈夫的女人来说,这些本来不用她做。

可她硬是把自己活成了全能。

楼下大妈开始改口夸她了。

说这女人真是能干,家里什么事都能自己搞定。

但能干是怎么来的?

是没人可以指望,才逼出来的。

你说,阿梅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是该关起门守死规矩,还是该大大方方接受邻居的帮忙?

这个问题,我心里也没答案。

我只知道,从那之后,阿梅家里的灯泡再没坏过。

因为她已经学会了。

那年冬天,老陈在那边出了点小意外。

干活的时候伤了腿,住了半个月的院。

他怕阿梅担心,一直瞒着没说。

后来是工友发朋友圈,阿梅才看见的。

阿梅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老陈躺在病床上,腿吊着,人瘦了一圈。

她当时正在店里挂衣服。

看完照片,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挂衣服。

同事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

晚上回到家,她一边做晚饭一边给老陈发了条微信。

老陈很快回了:小伤,快好了。

阿梅看着那几个字,没回。

过了好一会儿,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三个字:照顾好自己。

她说,那晚她其实想打电话过去骂他一顿。

骂他为什么不告诉她。

但转念一想,他一个人在那边,告诉他又能怎样?

告诉他,他躺病床上还要惦记家里。

不如瞒着。

成年人的苦,都是自己咽的。

儿子三年级的时候,语文老师让写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爸爸。

儿子写,我的爸爸在非洲盖楼。

我一年只能见他一次。

爸爸盖的房子很高很高,比树还高。

但爸爸的房子不在我们身边。

我妈妈很辛苦,她每天很早起来做早饭,送我上学。

我要快快长大,帮妈妈干活。

老师说这篇作文写得好,念给全班同学听。

阿梅去开家长会的时候,老师特意指了指墙上的作文。

阿梅看了一半就不敢看了。

她低着头,眼泪滴在手背上。

晚上她拿手机拍下来发给老陈。

老陈过了很久才回了一条:我在这边挺好的,别担心。

后来老陈的工友说,那天老陈看完照片,一个人在工棚外坐了很久。

那年冬天,老陈终于回来了。

阿梅提前一个星期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窗帘拆下来洗了,被褥晒了两天。

冰箱里塞满老陈爱吃的菜。

老陈进门那天,儿子有点认生,躲在阿梅身后。

老陈蹲下来,说,儿子,我是爸爸。

儿子看了看阿梅。

阿梅点点头,儿子这才叫了一声爸。

就这一声爸,老陈眼眶红了。

那天晚饭,阿梅做了八个菜。

老陈吃得很香,说在外头最想念的就是家里的饭。

阿梅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她说,你黑多了,也瘦多了。

老陈夹了一筷子菜放她碗里,说,你也是,辛苦了。

阿梅说,不辛苦。

但那天晚上她哭了。

躺在被窝里,老陈伸手揽住她。

她背对着他,眼泪把枕头打湿了一片。

她不敢翻身,怕他看见。

老陈说,以后会好的。

她吸了吸鼻子,嗯了一声。

老陈给她带了一条金链子。

说是当地一个市场买的,手工打的,能保平安。

阿梅说,这得多少钱啊。

老陈说,没多少,就是想给你带点什么。

阿梅嘴上说着浪费,还是把链子戴上了。

她跟儿子说,这是爸爸从非洲带回来的。

儿子问,非洲远不远?

老陈说,远,坐飞机要好多个小时。

儿子又问,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老陈没接住这句话。

阿梅赶紧说,爸爸要挣钱给咱家盖房子呀。

儿子想了想,说,那我不要大房子了,我要爸爸回来。

老陈那顿饭没再说话。

阿梅也没再说话。

她低着头往嘴里扒饭,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老陈在家待了二十天。

那二十天,是阿梅一年里最像活人的日子。

早上有人一起吃早饭,晚上有人一起说说话。

老陈每天接送儿子。

阿梅下班回来,饭已经摆在桌上了。

她说,这日子,才是日子。

可假期结束,老陈又该走了。

走之前那晚,阿梅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问老陈,能不能不走?

老陈沉默了很久。

说过两年,把房贷还完就回来。

阿梅说,你年年这么说。

老陈没接话。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第二天机场送行,阿梅没哭。

老陈过了安检,回头冲她摆手。

她也摆了摆手。

等到那个背影看不见了,她还站在原地。

她说,这些年送他送了不知道多少次。

每次都不敢多看一眼。

多看几眼,就绷不住了。

老陈走后,阿梅又恢复了那种日子。

不过她跟前几年不太一样了。

她开始种花了。

阳台上摆满了盆盆罐罐。

她说,看着花开了,就觉得日子还有盼头。

她还把老陈留下的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里。

放了一小包干桂花进去。

说这样衣服有香味,他回来穿的时候好闻。

有次傍晚我在楼下碰见她。

她一个人坐在石凳上看手机。

我问她看什么。

她说,他发消息说那边下暴风雨了。

我说,那你担心吗?

她想了想,说,担心有什么用。

远隔一万多公里,担心就是干着急。

只能告诉自己别想太多。

有一次老陈回来,阿梅帮他洗外套时,口袋里掉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老陈和几个中国男人站在工地上,旁边站着一个非洲女人。

穿着当地的花裙子,笑得挺开朗。

阿梅看了看,把照片放回口袋,什么都没说。

老陈自己发现了。

他主动说,那是驻地请的厨娘,大家一起吃个饭,留了个影。

阿梅说,我又没问。

老陈说,我知道你嘴上不问,心里会想。

阿梅听了,心里又酸又暖。

她跟我说,其实她信老陈。

但她不能保证自己完全不多想。

一个人在家待久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都会有。

有时候半夜醒了,看着空荡荡的半边床,心里也跟着空。

她说,信任这东西,就像盖楼。

有人帮你添一块砖,有人往你墙角撒一把土。

全凭两个人心里那点良心撑着。

今年阿梅满三十八岁了。

生日那天,老陈托人从外地送了一束花回来。

阿梅嘴上说浪费。

回头把花插在玻璃瓶里,天天换水。

有一回她对着镜子拔白头发。

拔下来两根,愣了半天。

她说,我都三十八了,等他回来,我就四十多了。

说完又自己笑了笑。

四十多怎么了,照样穿好看的裙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你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看起来体面的女人,一个人捱过了多少个夜晚。

也有邻居劝她,说你条件不差,何必守着个空房。

阿梅说,他是在外头挣钱,不是在外头乱来。

家里没了他,还能叫家吗?

她不是没想过放弃。

最想放弃的那一阵子,是有一年儿子生病,老陈又回不来。

她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

那时候她真想发条消息过去说离婚算了。

但第二天清晨,老陈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看到老陈黑瘦的脸,她就说不出口了。

阿梅说,婚姻这东西,熬过了最难的那一阵,反而就不想放弃了。

又快到年底了。

阿梅问老陈今年能不能回来过年。

老陈说,票已经订了。

阿梅嘴上说,回来又待不了几天。

但还是提前把家里都收拾好了。

她说,能回来就好。

哪怕只有半个月,这个家也算个家。

房子再大,一个人住着也就是个窝。

老陈回来,哪怕只是坐在沙发上打呼噜。

那也是个家。

其实阿梅的故事,在很多小区里都有。

男人在外面打工,女人在家里撑着。

有的撑得住,有的撑不住。

有的散了,有的还在熬。

谁也没资格去嘲笑她们。

也没谁有资格去羡慕她们。

每对夫妻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看起来光鲜的,背地里可能哭过无数回。

看起来苦的,可能两个人心里反倒挨得很近。

阿梅说,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但眼下,她愿意继续等。

因为她信老陈那句话。

他说过,会回来的。

她就一直记着这句话过日子。

日子是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你身边有没有像阿梅这样,常年跟另一半分开过的人?

他们现在还好吗?

这件事,不妨留给家里人一起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