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仪把话筒递到我嘴边的时候,宴会厅里还飘着刚才那句话的余音。

“这380万彩礼,我打算全给我学长周航创业用,他那个项目就差这一笔启动资金了。”

说这话的是我未婚妻,苏蔓。白色婚纱,头纱还没掀,手捧花搁在台面上,脸上的表情特别坦然,像是在宣布今天菜单上有一道清蒸石斑。

一百多号人的宴会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我站在她左边,西装扣子系着,手心全是汗。

司仪反应倒快,干笑两声,把话筒冲着我:“新郎,您对……对这个安排,有啥看法?”

“安排”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楚。

我侧头看了苏蔓一眼。她没看我,眼睛盯着台下第三桌——周航坐在那儿,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低着头划手机,好像这事跟他关系不大。

那桌还坐着苏蔓的两个大学室友,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拿手挡着嘴,凑到另一个耳边说了句什么。

岳母赵丽华坐在主桌,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下走了。她旁边是我爸妈,我妈两只手攥着桌布边,我爸端着一杯茶,悬在半空,没往嘴边送。

我接过话筒。话筒有点滑,我换了只手拿。

“蔓蔓说得对,”我说,“这钱本来就是给她的,她想怎么用,是她的自由。”

苏蔓这才转过脸来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可能还有一点“算你识相”的意思。

我笑了笑,接着说:“不过我得说清楚一件事——这380万里,有三百二十万是我爸妈把老家那套房子抵押了凑出来的。剩下六十万,是我工作八年攒的。所以严格讲,这钱不全是我的,主要是我爸妈的。”

台下有人“嚯”了一声。

我继续说:“既然是爸妈的钱,我觉得至少应该问一声他们的意见。”

我把脸转向主桌:“爸,妈,你们同意吗?”

我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我爸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转盘上,“当”的一响,清清楚楚。

“不同意。”我爸说。

声音不大,但宴会厅的音响把他的声音送得清清楚楚。

苏蔓脸上的笑僵住了。

岳母赵丽华“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板,刺啦一声。她往前走了两步,指着我爸,声音尖得能划玻璃:“你什么意思?彩礼给了就是给了,还有往回要的?”

“我没往回要,”我爸坐在那儿没动,“我是说,这钱怎么花,得商量着来。”

“商量什么商量!今天什么日子?你存心搅局是不是?”

岳母嗓门越来越大,旁边她弟弟赵国强伸手拽她胳膊,她一把甩开。转过身又冲着我:“小陈,你自己说的,自由。话放出去了又反悔,你还是个男人吗?”

这话问得挺狠。台下已经有亲戚交头接耳了,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我妈低着头,手在桌子底下抹了一下脸。

我知道我妈哭了。

苏蔓这时候往前走了一步,跟我并排站着,声音还算稳:“陈屿,你刚才答应得好好的,现在让你爸出来说不同意,你什么意思?”

“我没耍你,”我说,“我刚才答应,是以为这钱你真要拿去用在咱俩身上。你现在当着这么多人说要给周航创业,我事先一点不知道,你也没跟我透过半个字。蔓蔓,咱俩认识三年,订亲半年,你跟我说过周航缺钱的事吗?”

她没接话。

我又问了一句:“周航今天坐第三桌,是你请的还是我请的?”

苏蔓脸涨红了:“我请的怎么了?他是我学长,我请他来见证婚礼不行吗?”

“行,怎么不行。”我把话筒换了只手,“我就是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决定的这事?”

她抿着嘴不说话。

台下第三桌,周航终于抬起头。他站起来,整了整衬衫领子,冲台上摆摆手:“蔓蔓,算了,这事回头再说,别在婚礼上闹。”

这话听着挺得体,可落在苏蔓耳朵里完全是另一个效果。她扭头冲他:“有什么好算了的?我当众说出来的事,从不往回吞。”

然后她又看我:“陈屿,你给个准话。这钱给还是不给?你要是连这点事都做不了主,咱这婚结了也没意思。”

宴会厅里彻底静了。

我刚要开口,岳母那边出状况了。

赵丽华捂着胸口,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嘴唇哆嗦了两下,身子一软就往地上出溜。她弟弟赵国强从后面一把没搂住,人已经滑到椅子底下了。

“姐!姐你怎么了!”

旁边几个亲戚呼啦一下围上去。有人喊“快打120”,有人掐她人中,乱成一锅粥。苏蔓愣了一下,婚纱裙摆一提就往台下跑,高跟鞋在台阶上崴了一下,差点摔了,扶住桌沿才站稳。

到了她妈跟前,她蹲下去喊“妈、妈”,赵丽华眼睛闭着,牙关咬得挺紧,手还攥着胸口的衣服。

我站在台上没动。说实话,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太体面——我想的是:这是真的还是装的?

我承认我这么想不厚道。可赵丽华之前有这个前科。去年订婚宴上,苏蔓她爸不肯出那辆陪嫁的新车,说手头紧,赵丽华就是这么捂着胸口往椅子底下出溜的,结果120来了,她自己在担架上坐起来了,说“好多了”。

那次之后,苏鸣——苏蔓她弟——私底下跟我说过一句:“我妈这毛病,气急了就这样,你别太当真。”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点笑,我也没太往心里去。

但这次不一样。这回她嘴唇确实发紫了,掐人中也没反应。我赶紧从台上跳下来,西装扣子崩开一颗。跑到跟前一看,赵丽华额头上一层冷汗,手冰凉。

“愣着干什么,打120啊!”赵国强嗓子都劈了。

我掏出手机拨了号。报地址的时候,苏蔓在旁边一直喊她妈,声音里终于带了哭腔。我头一回听她这么慌。

打了电话我抬头找周航,想让他去路口接一下救护车——这酒店巷子深,导航容易导错。结果第三桌已经空了,白衬衫不见了,椅子背上搭着个黑色双肩包,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救护车来得还算快。医护人员把赵丽华抬上担架的时候,她已经缓过来一点了,眼睛半睁着,看见苏蔓就叫“蔓蔓”,手攥着不放。抬上车之前她瞥了我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呢,虚弱归虚弱,里头还夹着点别的东西。

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俩小时。

急诊大夫说没什么大问题,情绪激动引起的血压波动,输点液观察一下就行。苏蔓守在里面,她弟苏鸣跑上跑下办手续。我坐在塑料椅上,西装外套搭在腿上,领带松了,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

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他没问赵丽华怎么样了,只问了一句:“你在哪儿?”

我说医院。

他说:“我跟你妈先回去了。那个事,你自己想清楚,我们听你的。”

“嗯。”

“小屿,”我爸在电话里顿了一下,“那房子抵押的合同,还在家里抽屉放着呢。你要是觉得不对,随时能退。”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讲,挂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来回翻的就是苏蔓那句话——“这380万彩礼,我打算全给我学长周航创业用。”她说这话的时候那个语气,特别笃定,好像这事的合理性根本不需要讨论。

我认识苏蔓三年。她在文化传媒公司做策划,我是在一个项目对接会上认识的她。她这人有个特点,办事利索,主意正,单位里外号叫“苏能办”。我当初就是看上她这一点,觉得过日子不用我操心。

订亲的时候她家要了380万彩礼,我们本地行情也就一百来万,我爸妈犹豫过。苏蔓当时跟我解释,说她妈好面子,这笔钱到时候会以陪嫁形式带回来一部分,还说她妈手里有两套老房子将来都是她的,不会亏。

我妈信了。我爸把老家县城那套房子抵押了,凑了三百多万。我爸说:“人家姑娘养这么大,该给的给,别让人看轻了。”

结果今天婚礼现场,她当着所有人说要给周航创业。

我正想着,苏鸣从急诊那头走过来了,手里拎着两瓶水,递给我一瓶。

“我妈睡过去了,”他坐我旁边,叹了口气,“我姐在里面守着。”

“嗯。”

沉默了一会儿,苏鸣忽然说:“哥,你别怪我姐。”

我扭头看他。

“周航那个项目我听过一耳朵,我姐跟他这两年一直在弄,去年就开始了。我姐投了十几万进去,是她自己攒的钱。周航说今年要是不续上,前面都白搭了。”

“你姐投了十几万?”

“你不知道?”

我还真不知道。

苏鸣看我表情不对,把水往我面前推了推:“那什么,我也是听我妈说的。我姐具体怎么想的,你俩回去好好聊,我……”

他话没说完,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喂”了两声,脸色变了:“你去哪儿了?……你现在在哪儿?……行行行你别动,我过去接你。”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表情有点为难:“周航喝多了,在酒店门口坐着呢,我去看看。”

我说:“我跟你一块去。”

苏鸣犹豫了一下,没拦我。

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周航确实喝了不少。白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靠在台阶旁边的石狮子底下,手里还攥着半瓶啤酒。看见我们俩从车上下来,他抬了抬手:“陈屿。”

我走过去蹲下来,跟他平视。

他酒气冲人,但眼神还算清醒。

“蔓蔓那钱的事,”他先开口了,“我劝过她别这么干。我说你结婚的日子,别搅和。她不听。”

“你们俩那个项目,具体做什么的?”

“短视频运营公司。账号矩阵,带货,供应链。今年想扩规模,差一笔兜底资金。”他打了个酒嗝,“我自己能凑一部分,但缺口不小。蔓蔓说彩礼那笔钱反正婚后也是共同财产,她有权支配。我说这事你得跟陈屿商量,她说她的事自己做主。”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你觉得这钱该给吗?”

周航把酒瓶放下,脑袋往后一仰,想了想:“说实话,不该。这是你俩结婚的钱。但我确实缺钱,我也确实没拦她。我这儿有个私心,我认。可陈屿,蔓蔓投进来的那十几万,我要是赔了,我对不起她。所以我劝你,别让她再往里头搭大钱。”

这话听得我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至少他没顺着杆子往上爬。

“你今天走那么快干什么?”

“我不走等着干嘛?看着你俩在台上吵?那场面我站哪儿都不合适。”他苦笑了一下,“我走的时候你岳母还没倒呢。我上了个车,听见后面喊打120,又下来了,在门口被苏鸣拦住了,非让我先别过去添乱。”

苏鸣在旁边点头:“我拦的。我妈看见他一准更气。”

我把周航从台阶上拽起来:“走吧,回去睡觉。明天酒醒了给我打个电话,把项目的事跟我从头说清楚。”

他愣了一下:“你还想听?”

“我得知道这钱到底怎么回事,”我说,“不能光听一面。”

送走周航,苏鸣开车把我送回医院。路上他忽然说:“哥,你今天那个话,够狠的。”

“哪句?”

“就那句‘我爸我妈不同意’。”他啧了一声,“你把我姐将那儿了。她这人最恨别人当众让她下不来台。”

“她当众说要把钱给周航的时候,问过我下不下得来台吗?”

苏鸣不吭声了,过了一会闷闷地说:“你俩真够呛。”

到医院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赵丽华输完液醒了,靠在病床上喝粥。苏蔓坐在床边,婚纱早换下来了,穿的是苏鸣从家里拿的一件灰色卫衣,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桌上摆着几个外卖盒,她大概也没吃。

看见我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赵丽华倒是先开了口,声音还挺虚:“陈屿,今天的事,阿姨做得不对,在那边说话太冲了。”

我有点意外。赵丽华这人嘴硬,让她主动认错不容易。

“阿姨,您身体没事就行。”

“身体倒没事,就是……你爸那话,我听着心里堵。”她说着把粥碗放下了,“你说家里房子抵押了,这事我真不知道。蔓蔓跟我说的是你家里条件还行,这380万不算拿不出来。”

我看了苏蔓一眼。她低着头剥一个橘子,剥得特别慢,一条一条撕那个橘络。

“阿姨,钱的事咱回头再掰扯。今天太晚了,您先歇着。”

赵丽华点头:“行。蔓蔓,你跟陈屿回去,好好说。别在我这儿杵着。”

苏蔓放下橘子,站起来跟我往外走。从病房到电梯那段路,她一句话没说,我也没说。电梯里就我们俩,数字从五楼往下跳,她靠着轿厢壁,忽然冒出一句:“你今天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准备什么?”

“准备在台上让我下不来台。”

“蔓蔓,你说那句话之前,给我透一个字了吗?”

她抿着嘴不吭声。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我往外走,她跟在后面。出了住院部大门,夜风挺凉,她打了个哆嗦。我把西装外套递过去,她没接,抱了抱胳膊。

“陈屿,那钱我确实是打算给周航的,但我没打算白给,是算入股,有协议的。”

“协议在哪儿?”

“在我电脑里,还没签。”

“那不就是你单方面决定了?”

她停下脚步,路灯底下看着我:“我投了十几万进去,眼看要打水漂了,周航说再有一百万就能盘活。我想着咱俩结婚以后,那笔钱放着也是放着,与其让我妈收着或者存定期,不如投出去搏一下。挣了钱不也是咱俩的吗?”

“你搏之前问过我吗?”

“我本来打算婚礼完了跟你商量。”

“婚礼完了?”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大概不太好看,“蔓蔓,你今天当着那么多人说的,那个语气不像是‘商量’。”

她声音也大了:“那你想让我怎么样?我当着那么多人已经说出口了,你让我收回来?我以后怎么见人?”

“所以你宁可让我下不来台,也不肯让自己丢面子。”

这话说重了。她愣了一下,眼圈有点红,但随即把脸别过去,硬邦邦地说:“随便你怎么想。”

说完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声音低了些:“我今晚回我妈那儿睡。你爱回不回。”

我看着她裹着那件灰色卫衣走远,卫衣下面还穿着保暖裤,脚上是双平底鞋,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跛——下午崴那一下还没好利索。

我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十来分钟。

掏出手机,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我妈打的。我回过去。

“小屿,她妈咋样了?”

“没事了,输完液睡了。”

“那就好。”我妈顿了一下,“你吃饭没有?”

“吃了。”

“你别骗我。”

“……没吃。”

“我就知道。”我妈叹了口气,“那姑娘晚上回哪儿?”

“回她妈那儿了。”

我妈沉默了几秒:“小屿,那房子抵押的事,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当初抵押的时候,人家评估价给得还行,到手三百二十万。你要是觉得这亲事不合适,咱就退,该多少是多少。你爸说,钱不是大事,你别憋屈着把自己搭进去。”

我握着手机,鼻子有点酸。

“我知道了,妈。我明天回去一趟,把这事捋清楚。”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打了个车回家。屋里黑着灯,玄关地上还摆着早上出门前没来得及收的两个红包袋子。我把灯打开,慢慢把西装脱了,挂上衣架。茶几上放着婚礼流程表,上面还有苏蔓用荧光笔画的道道。

我坐下来,把流程表翻到背面。那上面有一行她的字迹:“记得提醒司仪,不要搞那些煽情环节。”

她不搞煽情。

结果她倒是搞了个大的。

第二天一早,我被手机震醒。周航打来的。

“陈屿,我酒醒了,人话能说清楚了。项目的事,你要不要听?”

我说行,约在小区门口的面馆。

我洗了把脸就下去了。周航已经坐在那儿了,要了两碗牛肉面,给我那碗多加了份牛肉。他换了件深蓝夹克,头发洗过了,整个人清爽不少。

“先说清楚,蔓蔓投的那十几万,是我找她的时候说得太满,她信了。这个我认。”他把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推过来,“账号数据在这儿,你看看。”

我低头扫了一遍。短视频矩阵,三个主号,带货转化率,供应链成本。数字我不算内行,但能看出问题——前两个季度确实是赚的,第三季度开始掉得厉害。

“为什么掉?”

“平台改了算法,流量成本翻了一倍。我之前那个财务算得太乐观,现在要续钱才能撑过这个坎。”

“要多少?”

“新投资人的话,一百万出头能撑六到八个月。”

“一百万能回本吗?”

周航筷子停了一下:“说实话,不能保证。但如果不续,蔓蔓那十几万确实就打水漂了。”

我把情况过了一遍。380万如果按苏蔓说的投进去,就是把我爸妈抵押房子的钱搭给一个我连账本都没看过的项目。苏蔓自己投了十几万,周航认。可这一码归一码。

吃完面,我给苏蔓打了个电话。第一个没接,第二个响了很久才接起来。

“喂。”她声音还有点哑。

“面吃了吗?”

“没胃口。”

“我在你家楼下,给你带了碗粥。”

那边安静了一小会儿:“你上来吧。”

我提着粥上楼,赵丽华开的门,看见我先是一愣,态度倒还行:“小屿来了,进来吧。”

苏蔓坐在沙发上,头发散着,裹着毯子,脸色不太好看。我把粥放茶几上,她没动。

“周航早上找我了,”我坐下来,“把项目的事说了。账我看过了。”

苏蔓这才抬起头。

“他那个项目不是不能救,”我说,“但我要先说三件事。第一,这钱里有我爸妈的房子,我不能拿来打水漂。第二,你要投可以,从你自己的份里出,我爸妈这份不动。第三,今天先把你投进去那十几万的协议补上,白纸黑字写清楚,别口头一说了事。”

苏蔓盯着我看了半天:“那我昨天当众说的话,怎么办?”

“你自己收。”

“陈屿——”

“蔓蔓,你在台上让我下不来台的时候,想过怎么办吗?”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赵丽华在旁边插嘴:“小屿,差不多得了,夫妻之间哪能这么较真。”

我转头看她:“阿姨,我爸妈把房子抵押了凑这笔钱,您说这事能较真吗?”

赵丽华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下去,转身进了厨房,把门带得有点重。

客厅里就剩我和苏蔓。她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你是不是不想结了?”

“我想,但得换个结法。”我把粥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先吃,吃完带我去看协议。周航那边,我给他回话,能投多少投多少,但得先看明白。”

苏蔓看了我一会,伸手把粥端起来了。

“陈屿,我昨天确实过了。”她低头搅着粥,“我就想着先把事情定下来,当众说出来你就不好反对了。我没想到你爸会站出来。”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我靠在沙发上,“比如我居然真敢在台上说‘不同意’。”

她舀了一勺粥,没往嘴里送,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气。

“苏鸣说我昨天脸都绿了。”

“何止绿了。”

她真笑了一下,虽然很浅,但总算笑了。

下午我去找周航补了那份入股协议。他挺痛快,该写的条款都写了,退出机制也标清楚。我拍了照发给苏蔓,她回了个“收到”,后面跟了一句:“你看着办吧,我不懂这些。”

“你投钱的时候可懂了。”

她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从周航公司出来,我去了一趟爸妈家。我爸在阳台上侍弄他那几盆月季,我妈在屋里摘菜。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包括协议、周航的账,还有我和苏蔓的约定。

我爸剪枝的剪刀停了停,背对着我说:“你那个协议,我也看不懂。你把握住一条——你爸妈这钱,不能糊里糊涂没了。”

“嗯。”

“还有,”他转过身来,“你那个岳母,昨天下不来台,心里肯定有疙瘩。以后走动起来,别太计较。”

我妈从厨房探头出来:“你爸嘴硬心软。昨晚一宿没睡好,翻来覆去说‘儿子会不会怨我们’。”

我爸瞪她一眼:“哪那么多话。”

我笑了。

晚上我回到自己家,苏蔓已经在了。她把头发剪了——也不算剪,就是把发尾修齐了,看着精神点。桌上放着两个碗,泡面,里面卧了鸡蛋和青菜。

“我做的。”她把筷子递给我,“将就吃。”

我坐下来,吃了两口,忽然想起来:“你妈今早说你了吗?”

苏蔓冷哼一声:“说了。说我没脑子,当着那么多人打自己男人的脸。”

“她倒是明白人。”

“她骂完我,又说你爸那人不好惹,让我以后夹着尾巴做人。”

我差点被面呛到。

吃到一半,苏蔓放下筷子:“陈屿,今天周航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把协议补了,还给他出了个方案,分三批发钱,每批看数据再决定投不投。”

“他说什么?”

“他说,你比他见的一些投资人还精。”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我扒了口面,“我高中就开始给我爸的店算账,算错了要挨揍的。”

苏蔓被这句话逗乐了,笑了一阵,忽然正经起来:“那婚礼怎么办?亲戚那边怎么交代?”

“重新办一场,不用那么多人的,就两边至亲坐下来吃个饭。你那些同学朋友,回头你私底下解释。”

“那我不丢人了?”

“脸已经丢了,怎么捡回来是你的事。”我喝了口汤,“不过有一条——以后凡是往外掏钱的事,先跟我说,别搞现场直播。”

苏蔓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看了我几秒:“行,我认。”

她认得太快了,我反而有点不踏实。

“还有,周航那个项目,你以后不许再往里加钱了。协议上写了,你那部分锁死,赚了算你的,赔了也到此为止。不许拿咱家的钱去补。”

她撇了下嘴,到底点了头:“知道了,陈会计。”

婚礼后来没大办。半个月后找了个周末,两家人在一个饭店包间吃了顿饭,一共两桌。苏蔓穿了件红毛衣,染了指甲,敬酒的时候叫了声“爸、妈”,我妈眼睛一下子红了。赵丽华坐在旁边,这一回没说怪话,还帮着我妈布菜。

那顿饭吃到一半,我爸把苏蔓叫到一边,给了她一个红包。苏蔓回来偷偷打开看,里面是一张存折,金额不大,存折背面我爸写了行字:“压岁钱,以后年年有。”

苏蔓攥着那张存折,半天没吭声。

周航那边,第一批款打过去以后,第三个月数据有了起色。苏蔓每天下班回来扒着手机看后台,看见涨了就催我请她吃烧烤,跌了就闷头不言语。我由着她。

那380万,最后是怎么分的:三百二十万还回了我爸的抵押贷款,六十万我们自己存了,苏蔓从自己应得的那份里拿了一笔投进协议,白纸黑字写明是她个人投资。赵丽华到底掏出半套老房子的租金补贴苏蔓,说是“嫁妆补上”。

她给钱那天我正好在旁边,赵丽华把钱塞给苏蔓,嘴上还不饶人:“你男人那天在台上那话,我到现在想起来还堵得慌。”

苏蔓笑嘻嘻接过去:“妈,您那天下担架的时候不也挺利索的吗。”

赵丽华扬手要打她,苏蔓一溜烟跑进屋里,赵丽华站那儿自己也笑了。

有些事,当时气得不行,过后再提,就成笑话了。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