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烧到一半,她伸手把灯绳拽了。

“啪嗒”一声,屋里黑下来,只剩窗纸上透进的一点月光。我坐在床沿,手心全是汗,心里还琢磨着——她这是不好意思。毕竟她守寡六年,我打了三十九年光棍,两个人在村里都算“有故事的人”,头一回躺一个炕上,害臊也正常。

我正想开口说句“没事,慢慢来”,就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在解扣子。可那声音不对,不是解衣服的动静,倒像是从包袱皮里往外掏东西。

“你别动。”她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新媳妇该有的语气。

然后我听见“哗啦”一声,像是把什么铁家伙搁在了炕桌上。

我伸手去够灯绳,她没拦我。

灯亮了。

炕桌上摆着一把剪刀,一把菜刀,还有一根擀面杖。

她坐在炕沿上,棉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眼睛里连一点羞怯的影子都没有。

“你听我说完,”她看着我,手按在擀面杖上,“这三样东西,今晚你只能选一样。选完,咱俩再商量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我叫李满囤,三十九岁,在村里算个老光棍。不是我不想娶,是娶不上。家里穷,爹走得早,娘瘫了八年,我把攒下的钱全填了药罐子。等娘也走了,我四十岁的门槛就在眼前了。

村里人背后叫我“李绝后”,当着我面倒客气,喊一声“满囤”,语气里那点意思,我听得出来。

张秀兰是邻村嫁过来的,嫁到我们村时才十九,男人在建筑队干活,六年前从架子上掉下来,人没送到医院就不行了。她一个人拉扯闺女,闺女去年考上师范,走了。

村里人都说张秀兰命硬,克夫。也有人说她这些年不容易,一个人种着六亩地,还养着两头猪,逢年过节给公婆上坟,从来没落下过。

我和她本来没什么交集。去年秋天,我去镇上买化肥,三轮车半道上爆了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蹲在路边抽烟,一辆电动三轮车停在我旁边。

“满囤,车坏了?”

是张秀兰。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头上包着块毛巾,脸晒得黑红。

“爆胎了,等过路车呢。”

她看了看我的车斗,“化肥吧?我帮你拉回去,你在这儿看着车,我跑两趟。”

没等我推辞,她已经把电动三轮车调了头,搬起我的化肥袋子就往她车上摞。一袋化肥八十斤,她搬起来就走,腰都不带弯的。

那天她帮我拉了两趟,我推着瘪了胎的三轮车跟在后面。到了村口,她停下来擦汗,从车斗里摸出一个塑料瓶递给我。

“喝口水。”

我接过来,瓶口上还沾着她的汗。

“秀兰,今天多亏你了。”

“谢什么,都是一个村的。”她顿了顿,又说,“你娘那会儿,我常看见你推着她去镇上扎针。你是个孝子。”

这话让我鼻子一酸。娘走了三年,头一回有人跟我提这个。

后来我就常去她家帮忙。她家院墙塌了一截,我拉了几车土坯补上;她地里收玉米,我开着三轮车去拉;她猪圈的门坏了,我拿铁丝拧了又拧。

村里人开始传闲话。有人说张秀兰守不住了,有人说李满囤捡了个便宜。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可又说不清哪里不是滋味。

今年开春,秀兰找我,说想翻盖房子。她闺女毕业了,往后要带对象回来,老房子太破,不像样。

“我手里有三万,还差两万。”她看着我,“你能不能借我?我给你打条,秋后卖了猪就还。”

我二话没说,把存折里两万三全取出来给她。她接过钱的时候,手在抖。

“满囤,你就不怕我不还?”

“你跑不了,你闺女在师范念书呢。”

她笑了,那是我头一回见她笑出牙来。

房子盖到一半,出了事。她小叔子王老六找上门,说宅基地有他一份,不让盖。秀兰跟他吵了一架,王老六晚上喝了酒,拿砖头砸了新砌的墙。

我那天正好在,上去拦他。王老六指着我鼻子骂:“你算什么东西?跟寡妇不清不楚,你俩是不是早就搞上了?”

我一拳打在他嘴上。他倒在地上,满嘴是血。

秀兰站在旁边,没拉架,也没骂人。她等王老六爬起来跑了,才走过来看我。

“手破了。”她说。

我低头一看,指关节上蹭掉一块皮,血珠子往外渗。

“进屋,我给你包。”

她给我包手的时候,手指头冰凉,动作很轻。我看着她低着的头,头发里已经有了白丝。

“满囤,”她没抬头,“你要是觉得亏,那两万我不要了,房子不盖了。”

“盖。怎么不盖。”

“王老六不会善罢甘休。”

“让他来。”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又像是没有。

“你图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图什么?图她给我递水?图她帮我拉化肥?图她夸我孝子?还是图她一个人扛着六亩地两头猪,从来没跟谁低过头?

“我不知道。”我说。

她低下头,继续缠纱布。

“那就先别想。房子盖完再说。”

房子盖完了。秋天卖了猪,秀兰把钱还我。我没要,说就当随礼。

“随什么礼?”她问。

“你闺女结婚的礼。”

她看了我半天,把钱收回去,说了句“行”。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第二天,她托了村里的赵婶来提亲。

赵婶跟我说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修锄头。听完,锄头砸在脚面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你倒是给个话啊。”赵婶催我。

“她……她怎么想的?”

“秀兰说了,你人实在,不嫌她大,不嫌她带个闺女。她也不嫌你穷。你俩凑一块,日子能过。”

我蹲在地上,锄头把子硌着胸口。

“我比她小三岁。”

“女大三,抱金砖。”赵婶拍着大腿笑。

婚事定在腊月。没大办,请了两桌,都是本家亲戚。秀兰穿了一件红棉袄,是她自己缝的,针脚细密。我穿了件新夹克,赵婶说像城里人。

拜完堂,送走客人,天已经黑透了。赵婶临走前冲我挤眼睛:“满囤,好好待人家。”

我点头,心里像揣了只兔子。

秀兰在屋里收拾碗筷,我站在门口看她。她干活利索,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都带着节奏。我想进去帮忙,又觉得不合适——今天不一样了,今天她是我媳妇了。

“你站那儿干啥?”她没回头,“进来把门关上,冷。”

我进去,把门带上。屋里就剩我俩,炕烧得热,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

她洗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炕边坐下。

“满囤。”

“嗯。”

“你把灯关了吧。”

我愣了一下。关灯?天刚黑,饭还没吃呢。可她说得自然,像是已经想好了。我伸手拽灯绳,“啪嗒”一声,屋里黑了。

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

剪刀、菜刀、擀面杖。

我盯着炕桌上那三样东西,脑子里嗡嗡响。

“秀兰,你这是……”

“你听我说。”她坐得端端正正,手放在膝盖上,“我嫁给你,是想好好过日子。但有些话,今晚必须说清楚。”

她指了指剪刀:“你要是嫌我年纪大,嫌我生过孩子,明天一早咱就去镇上办离婚,剪了结婚证,各走各的。”

又指了指菜刀:“你要是图我那点钱,图我这房子,那咱就分家。你的归你,我的归我,一刀两断。”

最后拿起擀面杖,在手里掂了掂:“你要是想跟我好好过,那就把这个拿着。往后家里的事,咱俩商量着来。你要是敢动手,我就用这个打回去。”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

“你选。”

我伸手,把擀面杖拿过来,搁在腿上。

“我选这个。”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跟那天在村口递水时一样,又不一样。

“满囤,你知道我为什么嫁你吗?”

“不知道。”

“那年你推着你娘去镇上,我在后面跟着走了二里地。你娘说渴,你把水壶递过去,自己一口没喝。你娘说疼,你蹲下来给她揉腿,揉了一路。”

她顿了顿。

“我男人走那年,我闺女才七岁。我抱着她哭,哭完了还得下地。没人帮我,也没人问我渴不渴、累不累。”

“后来你帮我补墙、收玉米、修猪圈。你从来没说过喜欢我,也没占过我便宜。你就是干活,干完就走。”

“我嫁你,是因为你是个好人。”

她说完,从炕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

“这是我这几年攒的,四万七。加上你借我的两万,一共六万七。明天咱去镇上,把钱存一块,写你名。”

“写我名干啥?”

“你是男人,户主写你。但钱怎么花,咱俩商量。”

我把存折推回去。

“写你名。我信你。”

她没再推,把存折收起来,又指了指剪刀和菜刀。

“那两样,明天收起来。”

“擀面杖呢?”

“擀面杖留着。”她脱了鞋,上炕,把被子铺开,“留着擀面条。你爱吃宽的还是细的?”

“宽的。”

“那就宽的。”

她躺下,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又翻过身来。

“满囤。”

“嗯。”

“你打王老六那一拳,我看见了。”

“嗯。”

“往后别打了。打坏了,还得花钱治。”

我忍不住笑了。她也笑了,笑着笑着,声音就有点不对。我伸手去摸她的脸,摸到一手湿。

“秀兰。”

“没事。”她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总算有人跟我站一块了。”

我没再说话,把她的手攥住。她的手粗糙,指节上有裂口,手心有老茧。我攥着,没松开。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秀兰已经在灶上忙活了。擀面杖搁在案板上,旁边是一团揉好的面。

“醒了?洗脸水在盆里。”

我穿好衣服出去,院子里太阳刚升起来,照在新砌的院墙上。墙根底下,王老六蹲在那儿抽烟。

我走过去。

“六子,有事?”

他抬头看我,眼睛肿着——昨天那一拳的痕迹还在。

“满囤,我……我来给我嫂子赔个不是。”

秀兰从灶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

“进来吧。”我说,“你嫂子擀面条呢,一块吃。”

王老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跟着我进了屋。秀兰没理他,把面条下到锅里,盛了三碗,搁在桌上。

“吃吧。”她说。

王老六端着碗,手有点抖。吃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嫂子,我错了。那宅基地我不要了,你盖吧。”

秀兰没说话,又给他碗里添了勺卤。

“吃你的面。”

王老六吃完走了。秀兰收拾碗筷,我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满囤。”

“嗯。”

“你说,咱俩这日子,能过好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试试呗。”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再说话。太阳晒得人发懒,院子里的鸡咯咯叫着,远处谁家的狗在撵鸭子。

日子能不能过好,谁也不知道。但至少,今晚不用再在炕桌上摆剪刀了。

擀面杖还在案板上,明天还要擀面条。宽的。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