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广西行政区划图”,拇指从南宁一路往东北推。越过柳州,越过桂林,指尖停在桂北群山深处一个极小的点上。女儿凑过来,问我在找什么。

“爸爸的老家。”我说。

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南宁到这儿,好远。”

远。确实远。她六岁,还不懂“远”对一个成年人意味着什么。我告诉她,从南宁到全州,坐大巴要六个多小时,走高速,穿隧道,翻山越岭。

如果遇上春运,堵车能堵上十个小时。她小的时候,我抱她回去过两次。一次是满月,一次是清明。到了镇上,她爷爷站在路口等,脚边放着一袋新挖的淮山。她趴在我肩上睡着了,全然不知这片土地对她爸意味着什么。

全州,广西区内距离南宁最远的县。很多外地同事听到这个地名,第一反应是:“福州?”我说不是,是全州,全州的“全”。也有人猜:“泉州的泉吧?”

我摇头,说是桂北的全州,广西的北大门,湘江上游,和湖南永州接壤。一县连湘桂,湘水润全州。离南宁很远,离湖南很近——近到我们镇上的人赶集,常去湖南那边的村子,来回也就十几里路。

我小时候不知道自己是广西人。真的。我们听得懂湖南口音,也讲湖南那边的土话。村里老人说,全州古属零陵郡,历来受湘地文风浸润。

我们读《楚辞》,老师就说,屈原行吟之地离我们不远。我们从小的口音,介于广西官话和湖南土话之间,和桂林城里人打招呼,对方一听就笑:“你是全州的吧?口音好重。”

这口音跟着我到了南宁。念大学的时候,宿舍四个人,三个是南宁本地的。每回我说话,他们都让我“翻译”。有一次上课,老师让我朗读课文,我读完,全班安静了一瞬间,然后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我坐下,脸烧得慌。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操场走了很多圈,开始学着压低嘴里的调子,学着把尾音往回收。我以为把那口音藏起来,我就能变成一个“南宁人”。

可有些东西,藏不住。

二〇一七年冬天,我妈突发脑梗。那天下午,我还在给学生上晚自习。接到电话的时候,姐姐在那边哭得话都说不清楚:“你快回来,妈在医院,医生说情况不好。”

我挂了电话,冲出教学楼,一路跑到校门口的公交站。最后一班回全州的大巴早开走了。我站在路边,拿手机拼命刷高铁票,南宁到桂林有票,但桂林到全州那段,当晚已经没车了。

我在桂林北站附近的旅馆住了一夜,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妈的影子。第二天一早,乘班车赶到县医院。走廊里消毒的水味道很浓,姐姐坐在长椅上,眼睛又红又肿。妈还在重症监护室里,插着管子。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敢进去。

后来妈醒过来了,右手不太利索,说话也有些含糊。她看见我,第一句就是:“你咋回来了?等放假再回嘛,耽误工作。”我蹲在她床边,装模作样地笑着说:“没事,假请了。”

她偏过头去,使劲眨了眨眼。那时我就想,六小时的车程,原来不是距离的问题,是命运的问题。它不长不短,刚好卡在你冲回去救命的路上。

也是那一次,我做了一个决定。跟妻子商量了半个月,最后把南宁的房子挂了出去。卖房那天,中介带人来看房,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些忙碌的南宁人,忽然有点不认得自己。

我们俩都是老师,收入不算高,还要养孩子,房贷本来就不轻松。卖房,换了两个决定:一是在南宁重新租一套小点的房子住;二是一有长假,就带孩子回全州,住在爸妈家,陪他们吃几顿饭。

妻子没反对。只是收拾东西的时候,她轻声说了一句:“你早知道全州远,当初就不该来南宁。”我没接话。其实哪是“该不该”的事,全州没有大学。

念书、工作、成家,每一步,都逼着你往外走。全州留不住年轻人,这是整个桂北的现实。县里最好的高中,很多老师也被沿海学校挖走了。

表弟在全州开了三年饭馆,最后还是关了门。临走那天他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哥,全州不是不好,是没人了啊。”

这句话一直堵在我心里。

三年后,女儿上小学,学校要求填“学生户籍所在地”表。我在那张表上,认认真真写下“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全州县”。女儿问我:“爸爸,为什么写全州?我们不是南宁人吗?”

我蹲下来,想了一会儿,笑了:“我们是广西人,也是全州人。全州是最远的,但它也是我们的家。”

她没有完全听懂,跑开去玩玩具了。我站在出租屋的窗边,往外看。南宁的天很蓝,高楼很新,街上车水马龙,到处都是活力和机会。

可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想起全州老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想起小学放学后跑去湘江边看船,想起冬天去湖南那边赶集,买一袋子热腾腾的豆饼,蹲在路边吃,嘴里哈着白气。

那张地图我还存着。女儿睡觉以后,我把它摊开,指腹从南宁慢慢滑到全州,又滑回来。我数了数,大概就这样,六小时的车程。但中国人口十四亿,能数个六小时就回得去的家,已经算很幸运了。

今年过年,我们打算回全州。姐姐说,妈现在右手有点力气了,经常念叨想见孙女。我买了腊月二十八的票。手机弹出短信,火车票已出票成功。

女儿在客厅里喊:“爸爸,我们去爷爷家要从地图上走多远呀?”我说:“远,但值得。”

她不懂。我懂。

六小时车程的尽头,是我这一辈子最回不去的乡愁,也是最放不下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