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号晚上,家里的纱窗被雷震得嗡嗡响。陈卫国把那张打印出来的招生计划表按在饭桌上,指尖点着“国防科技大学”几个黑体字,油渍还没干透的桌面沾了他一手的灰。窗外那道闪电劈下来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说:“就填这个。”

我跟孩子他妈都没接话。饭桌上的电风扇吹着剩的半碟拌黄瓜,孩子坐在那儿,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没动。

他那份成绩单我其实已经看过十几遍了。物理类六百三十七,全省排名我拿手机查过,够得上往年这两所学校任何一个系的分数线。

陈卫国是退休教师,退休前在县一中教了三十多年物理,他说的话在亲戚邻居那儿向来是定音锤。但我看得出来,他这一回也拿不准。

他把那张表翻过来,背面印着“面向网络安全领域的信息工程大学”的招生简章,密密麻麻的小字里有一行加粗的:“国家网络安全人才培养基地”。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表搁回去,说:“长沙那个是985,双一流,军队系统直属。”

孩子他妈从厨房端了碗绿豆汤出来,搁在孩子面前:“你爸问过老张了,老张说科大出来路子宽。”

孩子叫陈晨,今年十八,身高一米八,瘦得跟竹竿似的,下巴上刚冒出几根胡茬。他不说话,拿勺子搅着那碗绿豆汤,搅得绿豆在碗底转圈。我跟陈卫国都看着他把一碗汤搅凉了,也没喝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关于学校:“爸,去年那所信息工程大学的录取线你查了吗?”

陈卫国愣了一下:“查了。六百三十一。”

“我那科物理砸了。”陈晨说,“低了三分。要是报科大,稳进。要是报那所信息工程大学,压线。”

这句话把饭桌上的气氛搅得更闷了。陈卫国从兜里掏出烟盒,捏了捏,又塞回去。他退休以后戒烟戒了半年,说戒就戒,一根没碰过。可那天晚上他把烟盒掏出来三次,第三次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孩子他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还抽!”

“我就叼着。”陈卫国把烟取下来,夹在耳朵上,“我想听听他的想法。”

陈晨把碗推开,从书包里抽出一张折得边角都磨白了的纸,摊开来。那上面印着一串网址,是他自己从网上扒下来的招生问答,底下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入学即享受供给制待遇,四年学费全免,包吃包住,按月发津贴。”

“爸,你看这个。”陈晨指着那行字,“这所信息工程大学毕业直接进相关单位,密码、测绘、导航这些专业,是独一档的。”

陈卫国没看那行字,他看着儿子:“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打听这个的?”

“高二。”陈晨说,“我同桌他哥在那儿读的书。他说他们学校在郑州,分数线不比科大低多少。”

窗外又是一道雷。灯泡闪了一下,整个屋子暗了一瞬又亮起来。我看见陈卫国的手搁在桌面那些褶皱的报纸上,指节有点发白。

“你同桌他哥毕业后去了哪个单位?”陈卫国问。

“不清楚。他说毕业直接统一分配的,不用自己跑招聘。”

陈卫国把那张纸拿过去,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背面。那张纸被他折了好几年了,折痕深得都快断了。他看完了,把纸递给我:“你也看看。”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认了几个字,又把纸放回桌上。我这个人没啥文化,在机械厂干了半辈子流水线,孩子的学习平时都是陈卫国管。

但有一件事我心里清楚——陈卫国是那种把“稳定”两个字刻在饭碗里的人。他教书的时候教学生“把基础打牢”,退休以后教孙子“走路别跑”。

让他同意孩子去读一个四年后直接被指派去相关单位、连个自己挑的机会都没有的学校,难。

“我不是说郑州这个不好。”陈卫国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是说,你读科大,毕业以后全军岗位都能选。你想搞科研,想读研读博,路子都在。你要是读了这所信息工程大学,就一条道走到黑了。”

“我本来就想干网络安全。”陈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高一的时候学校组织去市科技馆,有个展台是搞密码的。那个工作人员说,密码是国防的第一道门,国家缺这方面的人。我回来以后查了一整个暑假的料。”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你帮我查过我的物理分,那我去网上查过我的视力。这所信息工程大学的测绘导航方向要测视力,我左眼4.9,右眼5.0,刚好过上线的。”

那个报志愿的深夜,窗外的雨下得又急又密。陈卫国把那张招生计划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把表折起来,夹进他那本红皮的《百年校庆纪念册》里,册子里还夹着他自己当年高考的准考证。

“我明天去问问我那个在军队后勤岗位工作的老同学。”他站起来,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没点着又放回烟盒里,“看看这两个学校到底哪个好。”

雨点打在铁皮雨棚上的声音很长,很长。我看见陈晨低下头去,把那张折得发白的纸重新折好,塞回书包里。他拉上拉链的那个动作很轻,好像怕把里面的东西弄坏了。

陈卫国第二天真去问了。那个老同学也一头雾水,说两个学校都好,一个是“哈军工的传承”,一个是“给网络安全领域培养人才的”,但他自己儿子前年报的是科大,现在读大二,在长沙,每个月发一千二津贴。

“你听我的,”他老同学在电话里说,“科大能读博,路子多。你家孩子成绩够得着科大,干嘛要去压线搏那所信息工程大学?”

陈卫国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把香蕉,搁在茶几上。他坐在客厅那把藤椅上,摇扇子。我端了杯茶过去,他接过去没喝,搁在茶几上,扇子摇得很慢。

“他没说那所信息工程大学不好。”陈卫国说,“他就是说,科大路子宽。”

那天下午陈晨从房间出来,看见他爸坐在藤椅上,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陈卫国。

陈卫国没接:“啥?”

“我那个报名材料。”陈晨说,“我在学校领的。填了那所信息工程大学的提前批。”

陈卫国的扇子停了。他看了看那个信封,又看了看他儿子,喉咙动了一下,没出声。

“爸,”陈晨说,“我不是赌气。我自己算过了,六百三十七,物理砸了三分,这是我的真实水平。要是拿这分数去科大,人家也说我是压线进的。我想学的东西,那所信息工程大学有。”

那一下午,家里没有别的话。陈卫国把那个信封接过去,没拆,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信封上的字——校名,专业,报考类别——然后放回茶几上,用那把扇子压着。

到了晚上九点多,陈卫国起身去了里屋,翻了好一会儿柜子,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存折。他打开存折看了看,又合上,对陈晨说:“你第一学期的路费,我跟你妈给你备着。你到了那边,要是觉得不合适,回来复读也行。钱的事不用操心。”

他顿了一下,又说:“我教了三十年书,见过太多学生报志愿的时候听父母的,读了四年后悔一辈子。你自己选的,你记住就行。”

九月一号,郑州东站。陈晨背着那个装着制式夏服的行李袋,站在出站口,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陈卫国站在检票口外面,指着他喊:“到了以后先给我发个信息!”车站广播盖住了后半句。

他把行李往肩上又颠了颠,没回头,走进了出站的人流里。头顶的站牌牌上写着“郑州东站”,那个下午的阳光压在这几个字上,还算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