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在老街开了四十年钟表铺的老钟表匠,关店那天,把一只停了二十多年的旧怀表,塞进了我手里。
他说:“这表,该换个人守着了。”
我以为只是一份寻常的谢礼。
可当我撬开表盖,看见里头那张泛黄的照片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十二月初,北方的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多,老街两边的路灯就亮了,昏黄的光落在积着薄雪的青石板上。
我叫沈念,三十四岁,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那年冬天,我接手了一本老街口述史的书稿,常常往老街跑。
老街最西头,有一间铺子,招牌上写着四个褪色的字:“守时钟表”。
门脸很窄,一扇玻璃门,门上挂着一只铜铃,一推就响。屋里三面墙,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钟:挂钟、座钟、闹钟、台钟,滴答声叠在一起,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小雨。
铺子的主人,姓钟,叫钟守成,七十三岁,街坊们都叫他“钟师傅”。
他个子高,瘦,背微驼,戴一副圆框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过好几回。一双手,细长,稳得出奇,捏着镊子,拨弄那些比米粒还小的齿轮时,连呼吸都是轻的。
我头一回去,是想采访他。
他看了我一眼,说:“写我干啥?我不过是个修表的。”
“街坊们说,这条街上,没有您修不好的表。”
“那是吹的。”他低头,拧着一枚螺丝,“有一只,我修了二十三年,也没修好。”
我愣了一下:“哪一只?”
他没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柜台最里头。
那里,放着一只用红绒布垫着的怀表。
黄铜壳,表盖上刻着一圈细密的缠枝花纹,表链已经发黑,表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它怎么了?”
“坏了。”
“坏在哪儿?”
“机芯没毛病。”钟师傅摇摇头,慢慢说,“发条、齿轮、游丝,我都换过,它就是不走。”
“那……”
“它不是坏了,是不肯走。”
这话,说得很轻,我却听得心里一动。
那天以后,我每个周末,都往钟表铺跑。
渐渐地,我摸清了钟师傅的习惯:
他每天早上六点半开门,先擦一遍柜台,再给每一只钟上弦,最后,才坐下来,泡一杯浓茶。
他从不碰那只怀表。
只是每天傍晚,打烊以前,他都会走到柜台最里头,盯着那只表,看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轻轻拂去表面的灰。
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道别。
有一回,我忍不住,问他:“钟师傅,您为什么不把它,修好?”
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答应过一个人,只有她回来,才能让她走。”
我愣住:“她是谁?”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没有回答,转身,进了里屋。
那个背影,让我忽然想起,我外婆。
我外婆也是这样,每逢提起某些事,就沉默着,背过身去。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翻开采访笔记,在“钟守成”三个字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我隐隐觉得,这位老人身上,压着一个,很重的故事。
腊月十五,铺子,贴出了一张告示:
“本店年底歇业,旧物处理,一律低价。”
我看到的时候,愣在门口,半天没动。
街坊们围在店里,有的挑钟,有的叹气。
“钟师傅,您这是要去哪儿?”
“回老家。”他笑笑,“我老了,眼睛不行了,手也抖了,该歇歇了。”
“那这铺子……”
“房东要收回去,改成奶茶店。”
“四十年了,说关就关?”
他没接话,只是低头,一只一只,把墙上的钟,取下来,擦干净,装进纸箱。
我站在旁边,帮着递包装纸,心里,空落落的。
最后一天,是腊月二十八。
傍晚,铺子里的人,都散了。
墙上,只剩下一只钟,还在走,滴答、滴答,像是在,舍不得。
钟师傅,把玻璃门上的铜铃,摘了下来,放在柜台上。
他回头,看着我,说:“小沈,你等一下。”
他走到柜台最里头,捧起了,那只停在三点十七分的怀表,用红绒布,仔仔细细,包好,双手,递到我面前。
“这个,送给你。”
我吓了一跳:“钟师傅,这我不能收。”
“你收着。”
“这是您……”
“这表,该换个人守着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我分明,看见,他的手,在抖。
“我这辈子,没有儿女,也没有徒弟。这表,我守了二十三年,守不动了。”
“你是个,有心的孩子。”
我捧着那只表,沉甸甸的,像捧着一块,温热的石头。
“钟师傅,这表,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一层一层,堆起来。
“你回去,自己,打开看看。”
我还想问,他已经,转过身,开始,关灯。
铺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最后,只剩下,那只钟,在黑暗里,滴答、滴答。
我走出铺子,站在雪地里,回头,看着那块,褪色的招牌,眼眶,忽然,有点热。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守时钟表”,亮着灯的样子。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
我把怀表,放在书桌上,对着台灯,端详了很久。
表壳,冰凉,边缘有一圈,被人常年摩挲出来的、温润的光泽。
我用指甲,抠了抠表盖的缝隙。
纹丝不动。
我找来一把,细细的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沿着缝隙,撬了进去。
“咔哒。”
一声轻响。
表盖,弹开了。
我低下头,看向表盖的内侧。
那里,嵌着一张,小小的、泛黄的黑白照片。
看清照片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姑娘。
齐耳短发,穿一件浅色的的确良衬衫,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笑得,眉眼弯弯。
那张脸,我认得。
不,不是认得,是太熟悉了。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冲进卧室,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只,旧相册,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最后一页,我停住了。
那里,夹着一张,我外婆年轻时的照片,是我小时候,外婆亲手,递给我的。
我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
一样的短发,一样的衬衫,一样的槐树,一样的笑。
分毫不差。
我的外婆,叫方静云。
她在我十岁那年,去世了。
临终前,她握着我的手,只说了一句话:
“念念,外婆这辈子,欠一个人,一块表的时间。”
我一直没听懂。
直到此刻。
我捏着那只怀表,坐在灯下,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了表盖上。
窗外,雪,越下越大。
屋里,那只停了二十三年的怀表,忽然,轻轻地,“嗒”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
像是,一个沉睡了很久的人,在梦里,翻了一个身。
我屏住呼吸,盯着表盘。
秒针,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开始,走了。
一格,一格,一格。
三点十七分的指针,慢慢,向前,挪动。
我捂住嘴,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忽然明白了钟师傅那句话:
“它不是坏了,是不肯走。”
它在等一个人。
不,他等的,是一个,能认出那张照片的人。
我一夜没睡。
天亮时,我穿上外套,揣着怀表和两张照片,一路跑,回了老街。
“守时钟表”的玻璃门,锁着。
我敲了很久,没人应。
隔壁卖早点的老板娘,探出头:“找钟师傅?他一早,坐车,走了。”
“去哪儿了?”
“说是回老家,具体哪儿,没说。”
我站在雪地里,浑身发凉。
“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老板娘想了想:“他让我,转告一个,姓沈的姑娘,说……”
“说什么?”
“‘表走了,就别找我。去找该找的人。’”
我愣在原地。
该找的人?
外婆,早已去世二十多年。
那,还有谁?
我回到家,翻遍了外婆留下的遗物。
在一只,上了锁的樟木箱里,我找到了,一沓,用蓝布包着的信,和一本,泛黄的日记。
日记的第一页,写着一个日期:一九七九年,十月。
我一页一页,读下去。
那一年,外婆二十二岁,在县里的纺织厂,当挡车工。
厂门口,有一个修表的摊子。
摊主,是一个,二十五岁的青年,叫钟守成。
“他话很少,手却很巧。我的表,坏了好几回,其实,没坏,是我,故意,弄坏的。”
读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他修表的时候,低着头,睫毛很长。我就站在摊子前,看着他,一看,就是半个钟头。”
“后来,他送了我一只,怀表。”
“他说:‘这是我师傅,留给我的。你拿着,它走一分钟,我就想你一分钟。’”
“我说:‘那要是,它不走了呢?’”
“他说:‘它不走,就是我,没在想你。你放心,它永远,会走。’”
日记,读到这儿,字迹,渐渐,凌乱。
后面,是一段,很长很长的空白。
再往后翻,是一九八一年,三月。
“爹娘,不同意。他们说,钟家,穷,没出息,修表的,一辈子,只能守着一个小摊子。他们,给我,说了一门亲事,是县里干部的儿子。”
“我哭了三天。”
“我去找他,在摊子前,站了很久。我说:‘守成,我们走吧。’”
“他看着我,手里的镊子,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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