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来我家伺候月子的第92天，我想把她送回老家。
那天物业第二次打电话来，说消防通道堆着纸壳子，再有业主投诉，要扣我们家的文明户评分。我挂了电话，看着阳台拐角那摞捆得整整齐齐的废品，火一下顶到脑门。
她正在厨房给孩子热奶，围裙系在棉衣外头，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
我说，妈，这些瓶子你要是非捡不可，回你老家捡去。孩子才两个月，家里招了虫子，你负得起责吗。
她搅奶瓶的手停在半空，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没回头，说了句：中，我明天就不往家拿了。
从她进门那天起，我们俩就没对付过。
**攒着那摞纸壳子**
她洗菜的水永远留着，一桶一桶码在卫生间，说冲厕所使；我买的进口草莓她一个不动，全捂坏了留给她儿子；上厕所不爱锁门，说话嗓门大，孩子睡着觉她能一嗓子把人喊醒。
最怪的是她每天下午两点出门，五点准时回来，风吹雨打不断。问她去干啥，她说公园听戏，还认识了几个老姊妹。
我冷笑。一个连手机扫码都不会的老太太，进城三个月能有老姊妹。
我让我老公说她，我老公是个孝子，只说我妈在老家苦惯了，闲不住。吵完那架第二天，她果然空着手回来，进门先看阳台，又先去厨房，砂锅温着猪蹄汤。
她什么都没说。
第四天下午，一个陌生电话打进来，自称是街对面生鲜超市的经理，开口就问：你是桂兰婶的家属吧？你赶紧来一趟，人在后头晕了。
**冲进超市后巷**
我抱着孩子跑过去的，一路心跳到嗓子眼。
超市后巷的塑料板凳上，婆婆坐着，手里攥着半杯白糖水，脸色蜡黄。旁边一个穿围裙的大姐正在给她扇纸箱。
经理说，婶子在我们这儿干了快三个月了，理菜择菜，一天80块，站八个点。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头栽在白菜堆上。我们问她家里电话，她掏出来个纸条，写的是你的号，后头还一行字：先别打给她，她奶孩子，等她男人下班。
经理说，我寻思这都晕了还等什么下班。
婆婆看见我，第一句话是：汤在砂锅里，温着，你回去先喝汤。
围裙大姐把我拉到一边：大妹子，你婆婆是真能扛。她来应聘那天就说了，干到五点，一分钱不拖欠，她家里有月子婆娘。择菜是计件，她手快，可上个月手被蟹钳夹了，肿成个馒头，第二天照样来，说歇一天就少80。
我蹲在她面前，第一次认真看她的手。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青菜汁，虎口裂着口子，贴着脏了边的创可贴。
**翻开那个小本子**
她口袋里还有个巴掌大的软皮本，超市的人帮我递过来。
第一页记着：2月16，理菜，80。2月17，80。一直记到昨天，87天，6960。
中间一页是纸壳和矿泉水瓶的账，最贵的一笔是14块。
再往后翻，是支出：一页空的。她儿子每个月偷偷塞给她的五百块零花钱，她分文没动。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银行卡，背面铅笔字：密码是娃生日。
我想起来了。产假期间工资打七折，上个月我和我老公在卧室算账，房贷一万二，月供缺口两千多，我说实在不行就动存款。门虚掩着，她在客厅带孩子。
她当时应该就站在门外。
她一个农村老太太，听不懂什么绩效什么折扣，她就听懂了一件事：这个家缺钱。
她醒过来以后还在嘴硬，说在公园坐冷板凳也是坐着，择菜有人说话，一天80，凑一个是一个。她说：我没本事，挣不来大钱，可你们年轻人的大钱，不也是这么八十、八十攒出来的。
那天从超市回家，我没让她再进厨房。
**端起那盆洗脚水**
晚上我烧了热水端到她跟前，她吓得把脚往沙发底下缩，说使不得使不得，我是老的，哪有老的让小的洗脚。
我蹲下来，握住她那只往回缩的脚，说妈，以前是我不懂事，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她没再挣，脚泡在水里，头埋得很低，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反复就俩字：丢人。
我说不丢人，一点都不丢人。
那张卡我没要，第二天取出来，给她添了件长羽绒服，她骂了我一路乱花钱，第三天就穿着去超市显摆，跟人说俺儿媳妇买的。
纸壳子她到底还是捡，只是再没往消防通道放过。我们家阳台角落，从此整整齐齐码着一捆一捆十字扎好的纸壳，像一垛小小的、发着脆响的粮食。
这个月她生日，我给她订了个蛋糕，她吹蜡烛前许的愿，我听见了：保佑俺孙女，别像她奶奶，一辈子只会干粗活。
我扭头去厨房盛汤，没让她看见我的脸。
你和婆婆之间，有没有过一个瞬间，让你突然觉得她也是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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