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胡塞武装,大多数人的印象还停留在国际新闻里的标签中:“拖鞋军”、“伊朗代理人”、“反政府叛军”。他们凭着“简陋”的装备硬刚沙特、用无人机和导弹扼住红海航运的咽喉,如今连美军的航母都拿它束手无策,一个彪悍的胡塞武装仿佛是一夜之间从也门的山沟里冒出来的。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支搅动中东格局的力量,既不是凭空出现的“恐怖组织”,也不是伊朗一手扶植的“傀儡”。它的崛起本质上是也门北部一群被边缘化的山民用三十年时间写下的一部生存逆袭史,也是一场扎伊迪教派的文化复兴运动。
千年贵族跌落:被遗忘的北部山民
要读懂胡塞,得先读懂也门的地理与历史。
也门北部是连绵的崇山峻岭,这里世代居住着伊斯兰教什叶派的分支——扎伊迪派信徒。从公元9世纪开始,扎伊迪派的伊玛目(集宗教与世俗权力于一身的领袖)就统治着也门北部,国祚绵延了上千年。在当地人心中,他们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故事的转折发生在1962年。
50年代起在埃及刮起的“自由军官运动”之风最终也席卷到了也门,1962年9月长期施行铁腕统治的也门老伊玛目艾哈迈德去世,其子巴德尔继位。然而就在巴德尔登基仅仅一周后,由阿卜杜拉·萨拉勒上校领导的“自由军官”组织突然发动政变。
革命军出动坦克炮轰首都萨那的皇宫,宣布废除君主制,成立阿拉伯也门共和国。
对外部世界来说,这是历史的进步;但对世代居住在北部山区的扎伊迪派民众而言,却是“失落”的开始:
首先就是政治上被彻底边缘化。由于革命胜利之后也门国家权力中心转移到了南部和首都萨那,执掌政权的世俗政客大多来自逊尼派阵营,扎伊迪派从统治阶层渐渐沦为了边缘群体。
其次是经济上陷入到赤贫阶段。也门北部山区本就自然条件恶劣,国家资源又长期向南部倾斜,这里逐渐变成了全也门最落后的地区——没有像样的公路,没有医院,没有学校,山民们守着穷山恶水艰难度日。
第三,信仰上面临着巨大的冲击。20世纪七八十年代,由沙特阿拉伯资助的逊尼派萨拉菲主义(瓦哈比派)势力大量渗入也门北部,他们来到这里大肆修清真寺、办宗教学校,传播与扎伊迪派截然不同的教义。眼看着年轻一代逐渐被同化,老一辈的扎伊迪派精英们开始产生了强烈的文化危机感。
这种“被剥夺”的集体记忆,就是胡塞武装最初的土壤。
从温和复兴到激进反美:一个宗教组织的转向
胡塞的名字来自它的创始人——侯赛因・巴德尔・丁・胡塞。
胡塞家族是萨达省有名的扎伊迪派宗教世家,他们自称是先知穆罕默德的后裔。1992年,侯赛因在老家萨达省成立了一个名叫“青年信仰者”的组织。
起初的“青年信仰者”的“画风”那是相当温和的:办宗教夏令营、开文化讲座、向贫困家庭发放救济粮,其核心目标是复兴扎伊迪派的传统文化。因为当时的也门总统萨利赫本人也是扎伊迪派出身,所以他也在暗中扶持着这个组织,想用它来制衡国内逊尼派伊斯兰主义势力。有了总统的力挺,于是侯赛因本人还在1993年当选了议会议员。
真正的转折点始于2003年的伊拉克战争。
那一年美国正式出兵入侵伊拉克,此举瞬间点燃了整个中东穆斯林世界的怒火。侯赛因・胡塞敏锐地抓住了民间情绪,开始公开抨击美国和以色列,同时痛斥萨利赫政府奉行亲美政策,甘当西方的附庸。那句后来响彻红海的标志性口号:“真主至大,打倒美国,打倒以色列,诅咒犹太人,伊斯兰必胜”——正是诞生在这个时期。
口号一变,组织的性质也就变了。从此一个偏安一隅的宗教文化组织迅速蜕变为带有强烈反帝色彩的政治激进团体,当然了,这样的转变也吸引了大批对现实不满、对西方充满愤怒的也门失业青年的加入。
六战萨达:“拖鞋军”是打出来的
自此之后侯赛因・胡塞就开始频繁在萨达的大清真寺内组织反美、反政府的示威活动,并公开拒绝前往首都接受总统萨利赫的质询。
如此激进的转变自然也就引起了也门政府的高度关注,不久之后也门政府就挥出了自己的“铁拳”。2004年也门政府军开始大举围剿萨达山区,侯赛因・胡塞也在那次围剿中被击毙了。
萨利赫政府以为除掉了首领,叛乱自然会平息了。但他们低估了这群山民的韧性,也低估了仇恨的力量。
侯赛因死后,他的父亲巴德尔丁・胡塞接过了指挥权,随后又传位给更年轻的儿子阿卜杜勒・马利克・胡塞(也就是如今的胡塞最高领导人)。追随者们将组织正式改名为“胡塞”,以纪念这位殉道者般的创始人。
从2004年到2010年间,也门政府军在沙特的支持下,对胡塞发动了整整六轮大规模军事清剿,史称“六次萨达战争”。
历时六年的围剿对于其他的武装组织来说可能是一场灾难,但对于胡塞而言却是一个脱胎换骨的“淬火期”,或者是说该组织走向正规化、军事化的关键转折期:
首先,在历次围剿中政府军面临着最大的困难就是地形问题。也门北部山区山壑纵横、岩洞密布,政府军的坦克、重炮根本施展不开,空军轰炸也难以命中目标。而胡塞武装的战士穿着拖鞋在乱石山路间穿梭自如,游击战打的得心应手。
另外围剿战争不但没有削弱胡塞的力量,反而使其壮大了队伍。由于政府军无差别的空袭和封锁造成了大量的平民伤亡,那些原本想置身事外、保持中立的部落为了活命纷纷倒向了胡塞。可以说每一轮围剿过后,胡塞的人数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
更有意思的是,胡塞武装在六次反围剿中越打越专业,越打装备越好。由于也门政府军内部腐败严重、战斗力低下,一遇到硬仗就作鸟兽散,于是胡塞在交战中可以很容易就获得大量政府军的制式武器——从步枪、迫击炮到装甲车、坦克,甚至连美制装备胡塞武装也能搞得到。六轮战争打下来,一支松散的民间武装被锤炼成了纪律严明、实战经验丰富的武装劲旅。
到了2010年停火时,胡塞已经实际控制了萨达省的大部分地区,成了也门北部谁也搬不动的存在。
与宿敌结盟:乱世中的蛇形走位
当然了,如果胡塞武装按照这个剧本发展下去充其量也就是一支地方武装,可命运再次给这个组织开了一次“玩笑”!2011年“阿拉伯之春”运动席卷中东,也门也陷入大乱。统治也门长达33年的政治强人萨利赫被迫下台,副总统哈迪接掌政权。
历史在这里上演了极具讽刺的一幕:当年下令打死侯赛因・胡塞、发动六次围剿的萨利赫为了夺回权力,竟然主动向昔日的死敌胡塞武装伸出了“橄榄枝”。
因为他们都有着一个共同的敌人——哈迪政府。
萨利赫虽然下台了,但经营了几十年的势力依然存在,他仍掌控着也门正规军的精锐部队和庞大的情报网络,胡塞则拥有地面作战的强悍战力。2014年9月,这对曾经的宿敌联手出兵,以惊人的速度攻占了首都萨那,时任总统哈迪仓皇逃往沙特避难。
2015年3月,由沙特牵头组建多国联军对这支萨利赫和胡塞武装发动了代号为“果断风暴”的军事行动,也门内战全面升级。
当然了,萨利赫与胡塞的“同盟”从一开始就是貌合神离的。2017年萨利赫试图再次倒戈,公开向沙特示好,结果被胡塞武装果断清除。这场决裂过后,胡塞武装顺势接收了原萨利赫部队的大部分遗产——包括弹道导弹部队、防空雷达部队、大量武器装备以及相当数量的正规军建制悉数收入囊中。
至此,胡塞完成了最终蜕变:从一支山地游击队变成了控制也门北部大片领土、拥有导弹和无人机工业、具备完整治理体系的“准国家政权”。此后他们还有了正式的名称——安萨鲁拉运动(意为“真主的支持者”)。
红海“惊涛”的底层逻辑
时至今日,当胡塞武装用导弹和无人机封锁红海、直面美军舰队、暴打沙特时,很多评论仍简单地将其定义为“伊朗的代理人”。
不可否认,伊朗和黎巴嫩真主党确实为胡塞的发展提供了技术和战术支持。但如果没有北部山区千年积淀的宗教凝聚力,没有数十年被边缘化、被贫困压榨的阶层愤怒,没有六次围剿中用血与火换来的生存韧性,任何外部援助都不可能让一群山民爆发出如此惊人的能量。
胡塞武装的崛起从来不是什么“伊朗阴谋”的产物,而是中东边缘群体在大国博弈的夹缝中用最原始的生存意志改写自身命运的故事。
在这片古称“幸福阿拉伯”的土地上,他们穿着拖鞋走出大山,用最简陋的武器发出了自己的声音——不管你喜不喜欢,这个声音,全世界都不得不听。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