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四十,店里的卷帘门拉下一半,我妈的电话打进来。她声音压得低,跟做贼似的:“明啊,你赶紧回来一趟,你爸把被褥抱到场院棚里去了。”

我以为听岔了,问他去那儿干啥。她说下午村部的大喇叭喊了一后晌,夜里阵风能到八九级,场上还摊着那么些玉米,你爸说要守着,谁劝跟谁急。

我说他六十二了,睡什么棚。我妈在那头叹气:“我说话他不听,你回来一趟吧。”我挂了电话,把卷帘门哗啦一声拽到底,跟对门修车的老赵打了声招呼,开车回了榆树村。

县城到村里三十多里地。风还没起,天阴得沉,路两边的苞米茬子地黑乎乎连成一片。我一边开一边想,被褥都抱出去了,说明我爸是横下心的,回去光靠嘴劝,八成白搭。他那犟脾气,你越拦,他越觉得自己有理。

到场院快八点。一个灯泡挂在场院边的电线杆上,照着一大片摊开晾晒的玉米,黄澄澄铺了半个场院,中间还有几个堆苫着塑料布。

北边用杨木杆子和塑料布搭了个临时棚,棚里支着块木板铺。我爸蹲在苫粮堆的塑料布边上,正往压角的砖头上摞半头砖,摞完拿脚踩踩,跟我小时候看他干活一个样。

我说:“广播都喊了,八九级。砖头四斤多一块,一掀一个准。”他头都不抬:“压了十几年,哪年没过来?”我说买编织袋装土压,一袋土五十斤,顶四块砖。

他把烟头往鞋底一掐:“买那玩意儿干啥?糟蹋钱。真到大风,压啥都够呛,我在棚里守着,哪角掀了我起来压哪角。”

我妈从院里出来,把我拽到墙根,小声说:“你爸那腰去年闪过一回,蹲半宿就得趴下。那棚子杆子细,真要倒了……”她没往下说。我说我来想辙,你俩别跟他呛。我妈说装土的活她包了,就是让我别花钱,我说钱我出,你别管。

镇上的农资店早关了。我摸到老郑家,拍门拍了三四分钟他才披衣出来,一听是买袋子装土压粮,没跟我算贵,又多塞给我半捆尼龙绳:“给你爸捎句话,砖头压布,糊弄自己呢。”

两捆绳加五十条编织袋,二百三十块。他说袋子按进价,绳白送,凑个整二百。我没让,扔下钱就跑,他在后头喊找钱,我已经上车了。

回来路过张叔家,院里还堆着小山似的一垛带皮苞米。我说张叔,明早帮我装土压布呗。他搓着手,半天说:“帮,咋不帮。可我家西头那车棒子还搁地里没拉完,风一来全趴地上,捡都捡不过来。要不这么着,你先跟我把那车抢回来,我回头就上你场院。”

我说行,现在就干。他看了一眼我车上那摞编织袋:“这玩意儿对。一袋土,顶四块砖。”

夜里九点多,我开三轮,张叔骑电动车前头带路。他西头那块地有二里多地,手电绑在车帮上,棒子带着皮往车上扔,扔满一车拉回他家院里,再回去装。

他儿子在南方,一年就回来一趟,家里就老两口,往年都是攒到一块儿雇车,今年叫这场风给逼急了。拉到第四车,他直起腰喘气:“你爸那人,一根筋。当年他跟你爷守粮也是这样,雪下多大都不进屋。”十一点多,车拉完了,他跟我一块儿回我家场院。

我妈已经在场院边上装上了,铁锹拍得咚咚响,装好的土袋码成两排。张叔跟我一人一头,把土袋挨个往塑料布四角和边上压,踩实了再摞一袋。

我爸蹲在堆边上,嘴上说“瞎折腾”,手倒没闲着,接袋子往边上摆。一袋土压下去,布角纹丝不动,他拿脚碾了碾,没吭声。十一点半,大喇叭又响了,村部的小于嗓子都劈了:“再喊一遍啊——夜里阵风八九级!风大天干,地头不许烧秸秆,不许燎地边,一把火就烧一大片!场上看粮的,晚上千万别在塑料棚里睡,棚子掀了砸里头!”

我爸在棚边上听着,跟我说:“夜里我就在棚里眯一会儿,风一动我就起。”我没接话,转身进棚把他的被褥卷起来夹回屋,扔他炕上。他坐场院边上抽闷烟,抽了半盒,我妈出来喊了两回,他磕磕烟头进去了。

我睡西屋,睡不实。一点来钟,风明显大了,窗户纸忽哒忽哒,外头塑料布啪啪地响。我披衣起来想去场院看看,一进堂屋就觉出不对——我爸炕上没人,被褥摊着,炕沿底下一只鞋。我心里咯噔一下,抓起手电就往场院跑。

手电往棚里一照,我爸蹲在主堆边上,背靠着粮堆。我喊他,他摆手:“小点声,我瞅瞅风打哪边来。西北角那布响得邪乎,我盯着点。”

我上去拽他胳膊:“爸,跟我回屋。”他挣了一下:“再等会儿,这堆要掀了,明儿吃啥?”

我俩正僵着,一阵大风灌过来,棚顶的塑料布“刺啦”一声撕开一道口子,杨木杆子吱嘎直响。我扯嗓子喊张叔,他家就隔一户,拍了两下门他就披着袄跑出来。

三个人一边一个架着我爸往外拽,他还想挣,说粮没盖严。脚刚迈出棚,整个棚顶塌下去,扣在那块空木板上,砸起一片土。

后半夜我和张叔把撕下来的棚布扯远,腾出手专保那两块苫粮的布,松了的角再补土袋。风到三四点最凶,摊晒的玉米棒子贴着地皮乱滚,靠边那一溜眼看就薄了,谁也没法下去捡。

我们仨退回屋里,隔着窗户盯着。我爸坐炕沿上,一宿没大说话,烟抽了两回就掐了,让我把窗帘掀条缝,他自己瞅。张叔靠在被垛上眯着,说天亮还得接着抢。五点多,风声小下去了。

天亮清点。摊晒靠边那一溜让风卷走了,混进土里,好粮坏粮分不出,我爸蹲那儿拿手扒拉了半天,说:“一千多斤是有的。”两块塑料布撕了口子,棚塌了,塌了的棚里啥也没砸着。

主堆掀开一角,里头干干爽爽,土袋一个没跑。我妈煮了面,锅里卧了四个鸡蛋。我爸端着碗,忽然说:“光压砖头,不顶用。”停了停又说:“往后风前来,先归堆,袋装土压边,棚里不许睡人。”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接话。我把买袋买绳的二百三说了。他扒完面,碗一撂:“钱该花。”就这一句,再没多的。路过地头的时候,去年留的那垛秸秆还好好的,没人点火。

上午我开三轮去张叔家,把他院里那四车棒子脱完粒入了仓,昨儿夜里那趟换工算是两清。他非往我兜里塞两穗新棒子,说回去煮着吃,我拗不过就拿了。

回家的时候我爸已经把塌棚的杆子归拢成捆,破塑料布卷成卷立在墙根,说裁裁还能苫小堆。他腰直不起来,蹲下起身都拿手撑着膝盖,我蹲过去帮他对着捆绳,他没躲。

下午我回县城。临上车,我爸把剩下的六个空编织袋叠成四方的一摞,塞进我后备箱:“搁你店里。下回风前来电话,别等你妈喊你。”

他又把我拉进村里的天气群,群里四十几个人,他给我备注的是“明子”。我倒车出院门,从后视镜里看他弯腰码那摞土袋,码得整整齐齐,靠在场院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