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有位老爷子,活了八十八岁,临走之前把身后事想得明明白白。他见过身边熟人六十六、七十七早早撒手人寰,心里悟出个理,人不一定非要活到老得动不了才算福气。够吃够看,心愿了结,八十八岁闭眼,那才叫活够本。这件发生在普通乡间的往事,直到现在,还总被邻里街坊拿出来闲谈。
老爷子打年轻就干木匠手艺,手上的活儿十里八乡都认得。等到八十八岁那年,身子还没彻底垮下去,他就开始慢慢整理家里的零碎物件。陪伴自己整整四十年的一套木匠工具,刨子、凿子、墨斗、钢锯,一件件拿棉布混着机油反复擦得锃亮。收拾得整整齐齐锁进木工具箱,直接拎到自家二儿子跟前。嘴上不说生离死别,只叮嘱儿子把这套家伙收好,往后家里板凳松了、桌椅裂了,拿出来还能救急。二儿子看着这番举动心里发酸,老爷子只摆摆手,东西归置妥当,放家里总比乱丢强。
院里养了好些年的君子兰,也被他分开移栽。长势旺实的一盆送给隔壁朝夕相处的老赵,长得弱些的那一盆留在自家院子。他又叫上闺女陪着去镇上,把存折里的存款全部取出现金。三个儿女人人都分到一份,就连我这个隔辈晚辈,也拿到两千块现钱。我当时还跟他开玩笑,说这是提前分家底。老爷子咧开嘴笑得朴实,钱攥在自己手里反倒日日惦记,分到孩子们手上,自己心里落个清净自在。
堂屋墙上挂满一墙老照片,老爷子一张张摘下来,拿软布一点点擦掉上面积攒的灰尘。旧相片装着大半辈子的回忆。有奶奶年轻时候梳两条粗辫子的模样,有父辈几兄弟年少下河摸鱼疯玩的抓拍,也有我考上大学,一大家子站在家门口拍下的全家福。擦到其中一张老黑白照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照片边上站着的男人,是他刚学木工时认识的同门师兄周德顺。这人六十六岁突发脑溢血,头天晚上两个人还坐在院子摆棋盘下棋,一觉睡过去就再也没醒过来。
提起这位师兄,老爷子不住叹气。六十六岁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木匠手艺在镇上数一数二,谁家办喜事都上门找他打家具。刚刚抱上大孙子,好日子才刚开头,说没就没。后来师兄老伴改嫁搬到县城,如今他孙子都已经读上大学。每年清明回来上坟,简简单单摆一包点心,匆匆忙忙就走。辛辛苦苦忙活一辈子,到头来又能落下什么呢?
一晃两年过去,老爷子八十三岁。又一个相处大半辈子的老伙计张广福,七十七岁查出胃癌。从确诊到离世,满打满算不到三个月。老爷子去过医院探望一回,回家就坐在自家院子,一口接一口抽旱烟,坐到后半夜。老人家满心惋惜。七十七岁搁现如今根本算不上高寿。老友儿子在省城买了新房,接老头过去住了几个月。回来逢人就显摆大城市的光景,公园宽阔,广场上老太太穿得花花绿绿跳舞。外面的大千世界还没看够,人说走就走。临走之前还打来电话,盼开春天气暖和,约老爷子去省城开开眼界,坐一回地铁。这份相约,终究成了一场泡影。
八十五岁的时候,老爷子脚下打滑重重摔在地上,摔裂了股骨头。医院大夫看他年岁太高,不建议做手术冒险。老爷子性子硬,非要把手术做下来。嘴上念叨世上还有不少光景没看够。做完手术在床上躺了整整三个月,硬是靠着助行器重新站起身子。每天雷打不动绕自家院子走上二十圈。走累了就坐在大门门槛歇脚,跟过路的街坊东拉西扯唠家常。旁人问他怕不怕死亡,老爷子看得通透。对比六十六岁走的师兄,七十七岁离世的老友,自己多活一天,就是赚到一天。
寒冬到来,老爷子满八十八岁。身体肉眼可见一天不如一天。吃饭没什么胃口,夜里觉也睡不踏实。大白天大半时间窝在堂屋那把老旧藤椅上面打盹。睡着之后总念叨梦到老周,对方一身蓝色旧褂子,还是六十六岁时候的模样,喊他过去下棋。睡梦里的老爷子还会随口应答,棋盘你先摆好,我晚些就过来。
小年那天全家老小全都赶回老家团聚。老爷子坐在饭桌主位,吃下小半碗饺子,抿下二两白酒,脸上泛着淡淡的酒红色。当着一家人的面敞开心扉。老周六十六岁走得实在可惜,广福七十七岁离世,心里还装着没实现的念想。自己活到八十八岁。好吃的见识过,该逛的地方也看过。孙辈成家立业,重孙子也进了幼儿园。老伴早早走了,自己亲手料理完后事。三个孩子日子过得安稳。手下教出来的徒弟个个学得一身本事,镇上不少老家具都是出自他这双手。这辈子没有亏欠谁,活的值当。八十八岁这个岁数,刚刚好。
一番话说得闺女当场眼泪直流,埋怨小年团圆的日子不该说这些丧气话。老爷子反倒厌烦哭哭啼啼,慢慢起身往屋里走。只是提前给大伙打个招呼,免得哪天出事,一家人慌作一团。家里物件该扔的扔,该留的留。那些纸糊的楼房、小汽车一概不要烧,都是虚无缥缈的摆设。下葬的时候放上一副象棋就足够。到地下好找老周接着下棋。
正月初七的夜里,老爷子安安稳稳睡梦中离世。晚饭喝了一碗稀粥,洗脚之后上床休息。闺女深夜进屋给他掖被子,才发现老人已经没了气息,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意,好似刚刚赢完一盘棋局。
出殡那天小镇来了许许多多的人。跟着他学手艺的徒弟,从前找他打造家具的乡里乡亲,全都赶来送行。隔壁老赵捧着那盆君子兰过来,不愿意让这盆陪伴老人的花草就此断了生机。二儿子遵从老爷子的嘱托,棺木里面放进一副象棋,红帅黑将摆放妥当,楚河汉界分得清清楚楚。
站在坟前,老爷子那句“八十八岁刚刚好”一直在耳边回荡。一辈子不欠人情,不留心结,活得踏实透亮。往后每一年我上坟,都会带上一副崭新象棋烧过去。地下两位老头,也不知谁下棋更占上风。
人活一世,寿数长短从来不是唯一标准。心中无牵挂,得失看得开,才算真正不虚度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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