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经理把那份《协商解除劳动关系协议书》推过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空调正嗡嗡地响,出风口对着我左边肩膀吹,吹得人半边身子发僵。
“程砚,你看一下条款。公司这边给的是N加一,你签了字,这个月工资照发,社保交到月底。”人事经理姓何,四十来岁,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桌面上的文件夹,好像那上面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需要反复确认,“宋总的意思,好聚好散,别弄得太复杂。”
我没马上接笔,先翻了翻那几张纸。条款写得很干净,没有竞业限制,没有保密追责,甚至把我去年没休完的年假折成了钱。看起来确实像“好聚好散”。
“何经理,我手里那个华景集团的合同,下个月要签二期,甲方那边指定我作为技术对接人。交接给谁,协议里没写。”
何经理终于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迟疑,很快又压下去了。“这个宋总会有安排。你先签字,交接的事回头再说。”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把笔拿起来,在签字栏写了“程砚”两个字。
“行,那我今天收拾东西,明天不来了。”
何经理好像松了一口气,站起来跟我握了个手,手心潮乎乎的。“程工,理解一下,公司也有公司的难处。”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理解什么呢?理解宋清如把我叫进办公室那天说的那句话——“程砚,你跟不上公司的发展节奏了”——还是理解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眼角那一点藏不住的轻松?
回到工位,隔壁的小贺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问:“真让你走?”
“协议都签了。”
我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杯底磕掉了一块漆;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里面夹着华景项目第一次现场勘测时甲方技术负责人老方递给我的名片;还有一盒没拆封的润喉糖,是上个月去华景开协调会,老方塞给我的,说“程工你话多,备着”。
“公司有公司的安排。”我把润喉糖扔进纸箱,又把笔记本抽出来,翻到夹名片的那一页,停了一下,还是合上,放进箱子里。
小贺还想说什么,走廊那头传来高跟鞋敲地面的声音,节奏又快又稳。宋清如从办公室出来,身边跟着一个穿浅灰西装的男人,三十七八岁的样子,头发打理得很服帖,笑起来嘴角弯得恰到好处。许竞。宋清如的大学同学,据说当年差一点就成了,后来各自结婚生子,断了联系,今年年初忽然空降到公司做“战略顾问”。
“小贺,华景二期的资料你整理一份给许顾问,明天上班之前放到他桌上。”宋清如路过我工位的时候脚步没停,话是对小贺说的,眼睛也没往我这边偏一下。
许竞倒是偏了偏头,冲我点了一下,笑容很客气。“程工,辛苦了。后面有问题我再向你请教。”
“资料都在共享盘里,何经理那儿有我的联系方式。”我把纸箱抱起来,“不过明天开始,我就不在司了,请教谈不上。”
许竞的笑容没变,只是眼睛轻轻眨了一下。宋清如已经走到电梯口了,按了向下键,回头看了许竞一眼,声音不高不低:“走吧,位子订好了,七点半。”
那天晚上我在家煮了碗面。妻子方惠还没回来,她在区图书馆做管理员,最近赶上馆里整理旧籍,天天加班。母亲带着女儿朵朵在客厅拼拼图,见我抱着纸箱进门,母亲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起身去厨房给我热了碗中午剩的排骨汤。
“妈,我离职了。”
“嗯。”她把汤放在我面前,坐回沙发上,接着帮朵朵找拼图边角,“明天早上你送朵朵吧,我去趟早市,买点新鲜的菜。”
就这么一句。没有追问,没有叹气,也没有“你以后怎么办”的愁眉苦脸。我妈今年六十三,在纺织厂干了半辈子,后来厂子倒了,她推着三轮车卖过早点,在超市理过货,把我供到大学毕业。她太清楚日子是怎么一回事了,人只要还在喘气,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晚上方惠回来,我把事情说了。她坐在床边拆头发上的夹子,听完之后想了想,问:“赔偿金什么时候到账?”
“下个月十五号之前。”
“那刚好,朵朵下学期的围棋班要交费,我算着这个月工资加赔偿金,能撑到过年。你慢慢找,不急。”
“你不问问为什么让我走?”
方惠把夹子放进床头的小盒子里,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要是做错了事,回来不会是那个表情。你那个样子,一看就是别人做了亏心事,你懒得掰扯。”
我笑了一声。结婚十二年,她看人比谁都准。
第二天早上送完朵朵,我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碰见了老贺。他骑个电动车专门绕过来的,坐下来要了碗豆腐脑,压着嗓子跟我说:“程哥,你猜昨晚庆功宴在哪儿办的?”
“不猜。”
“就公司楼下那家‘悦庭’,宋总包了一个大包间,许竞坐主位,行政部那帮人全去了。宋总敬酒的时候说,‘华景这个项目,终于回到对的人手里了’。”
我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两下。“华景那边,老方有没有打电话来?”
“没有。不过我听说许竞昨天下午给老方发了邮件,自我介绍了一下,说后续由他接手。老方没回。”
我把最后一口油条吃完,拿纸巾擦了擦手。“知道了。”
老贺看着我,欲言又止。“程哥,你就这么算了?华景那个二期,当初是你一趟一趟往人家工地跑,大夏天四十度,你陪着老方在钢结构底下量尺寸,中暑了两回。宋清如一句话就把你踢了,许竞连华景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他接什么接?”
“合同是跟公司签的,不是跟我签的。这点道理你还不明白?”
“那甲方总得认人吧?”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老方认不认他,那是老方的事。我该交接的都交接了,剩下的不归我操心。”
话是这么说,但那天下午,我还是把手机里华景项目的工作群翻出来看了看。群还在,许竞已经进去了,发了一条很客气的自我介绍,还@了老方。老方没回。群里另外两个甲方的年轻人倒是礼貌性地回了个“欢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第三天,老贺给我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压得比在早餐店还低:“程哥,出事了。华景那边发函了,说二期合同暂停签署,等甲方内部重新评估对接方案。宋总在办公室摔了杯子,许竞脸都白了。”
我正在人才市场填表,听完语音,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在表格的“求职意向”一栏里写了“技术项目管理”四个字。
事情其实一点都不复杂。华景集团那个二期合同,正文里有一条不起眼的附件条款,是甲方标准合同模板里自带的:乙方须指定经甲方书面确认的技术对接人,负责项目执行期间的全部技术沟通与成果确认;对接人变更须提前十五个工作日书面报备甲方并取得甲方书面同意,未经报备变更的,甲方有权暂停合同履行。
这条款是我当初跟老方一起磨出来的。老方这人干了一辈子工程,最怕的就是乙方三天两头换人,换一个对接人就要重新磨合一遍,工期耽误不起。当时我把这条款拿回公司走内部流程,何经理还嘟囔过一句“甲方也太小心了”,宋清如扫了一眼就签了字,大概根本没往心里去。
许竞接手之后,何经理有没有给他看过这份合同附件,我不知道。但从结果看,大概率是没有。许竞给老方发的邮件里只说了“由我接替程砚同志负责华景项目后续对接工作”,既没有提“报备”两个字,也没有附任何甲方确认函。老方那个人,技术出身,做事一板一眼,你跟他喝酒吃饭称兄道弟都可以,但流程上的事差一步他都不会松口。
甲方暂停付款审批的邮件是第五天发到公司对公邮箱的。老贺说,宋清如看到邮件的时候正在开周会,当着十几个人的面,脸色从粉底底下透出一层铁青。她让许竞马上给老方打电话,许竞拨了三回,老方没接。又让何经理打,何经理打了两回,第二回老方接了,说了句“走流程的事,按合同办”,然后就挂了。
第六天,宋清如的电话打到了我手机上。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等铃声响了四遍才接起来。
“程砚,华景那边的事你知不知道?”她的语气还是那样,平,稳,好像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中,只是出了一点小偏差。
“宋总,我离职了。”
“我知道你离职了。我问你,华景的对接人变更报备,你走之前为什么没有提醒公司?”
我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去年冬天为了赶华景的初设评审,我在甲方会议室里熬到凌晨两点,老方陪我一起啃面包;想起宋清如把许竞领进公司那天,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件旧家具没什么分别;想起离职那天何经理推过来的协议上,交接条款写得含含糊糊,我主动提了一句“华景的对接人变更要报备”,何经理说“宋总会有安排”。
“宋总,离职协议上的交接条款是何经理拟的。我签之前跟何经理确认过华景对接人变更的事,他说您会有安排。”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了很久。
“程砚,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华景那边只认你,你能不能回来一趟,跟老方解释一下,先把合同签了?”
“宋总,我已经不是公司员工了。以什么身份去跟甲方解释?”
“我让何经理给你出一份顾问协议,按天算钱,你开个价。”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朵朵正跟她奶奶在花坛边上追一只蝴蝶。母亲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笑得满脸褶子。
“宋总,当初您让我走的时候,说的是我跟不上公司的发展节奏。现在让我回去,节奏就突然跟上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宋清如大概从来没被人这样问过。
“程砚,你开条件。”
“我没有条件。华景的事,我能帮的已经帮完了。合同附件里写得清清楚楚,对接人变更要报备。如果许竞在接手之前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一遍,或者何经理在交接的时候把附件指给他看,这件事就不会发生。我走之前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是公司内部管理的事。”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方惠从屋里出来,递给我一杯温水。
“宋清如?”
“嗯。”
“骂你了?”
“没有。让我回去救场。”
方惠靠在阳台门框上,想了一下。“你怎么说?”
“我说不去。”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过了几秒,她忽然笑了一下。“你那个脾气,当初追我的时候也是,明明喜欢得不行,嘴上死活不承认。后来还是你们车间主任看不下去了,跑来跟我说‘小方,程砚那个人就是嘴硬,人靠谱’。”
“这都哪跟哪。”
“一个道理。”方惠把我手里的空杯子接过去,“你嘴上说不去,心里想的是,该做的我都做了,不该我背的我不背。对不对?”
我没说话,但嘴角没绷住。
华景的合同最终没有签成。甲方走完内部评估流程之后,把二期项目重新挂了出来招标。宋清如让许竞去投标,标书做得漂漂亮亮,报价也比一期压低了五个点。但老方在评标的时候提了一个问题:技术方案里关于既有钢结构荷载复核的那一章,数据来源是什么?
许竞答不上来。那一章是我当初带着老方在工地上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实测出来的,数据存在我的笔记本里,交接的时候笔记本放在公司共享盘的“华景一期”文件夹里,但许竞大概连文件夹都没打开过。
后来老方在电话里跟我聊起这事,语气挺平淡:“程工,你那本笔记本,我当初看你翻得都快散架了。那上面的东西,谁拿过去照着抄一遍都能用,但得有人告诉他哪一页对哪一根梁。许竞连图纸编号都对不上,我怎么放心把二期交给他?”
“老方,我已经不在那家公司了,这些事你跟我说不合适。”
“我知道。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二期我报上去了,换了一家单位。你猜是哪家?”
我心里动了一下。“你别告诉我。”
“你自己来谈。”老方在电话那头笑了,“程砚,你那个小工作室注册了没有?没注册赶紧去注册,我这边合同模板发你一份,对接人那一栏,我给你留着。”
挂了电话,我在电脑前坐了很久。桌面上有一个叫“华景技术复盘”的文件夹,是我离职那天从公司共享盘里拷出来的,里面全是自己整理的技术笔记和现场照片,没有一张涉及公司机密,全是我一笔一笔测出来的原始数据。当初拷的时候只是舍不得这些数据跟着自己一起烂在硬盘里,没想到有一天会变成自己吃饭的本钱。
半个月后,我的“砚成工程技术工作室”在区政务服务中心注册下来了。注册资金不多,经营范围写的是“工程技术咨询、项目管理服务”,办公地点暂时设在小区门口那间闲置的社区活动室里,一个月租金八百,街道还给小微创业免了前三个月的管理费。
方惠帮我把活动室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母亲从家里搬来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朵朵用彩纸剪了几个字贴在门口:“爸爸办公室”。老贺周末过来帮我装了两排二手货架,一边拧螺丝一边念叨:“程哥,你这地方也太寒碜了,华景的人来了坐哪儿?”
“坐这儿。”我指了指窗边那张从家里搬来的折叠桌,上面铺了一块方惠从图书馆处理旧书时淘来的桌布,蓝白格子的,干净顺眼。
老方第一次来的时候还真坐那儿了。他绕着活动室走了一圈,看了看货架上整整齐齐码着的资料盒,又看了看墙上贴着的那张华景一期项目进度图,点了点头。“寒碜是寒碜了点,但东西归置得清楚。程工,我就认你这点,干什么事都有个章法。”
那天下午我们把二期的技术方案框架过了一遍。老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跟我说:“对了,宋清如那边最近不太平。许竞走了,说是‘个人原因’。行政部走了两个人,何经理被调去管后勤了。宋清如她老公从外地回来待了半个月,天天在公司坐镇。”
“跟我没关系了。”
“我知道。我就是随便说说。”老方摆了摆手,下楼去了。
华景二期的合同是在社区活动室里签的。甲方来了三个人,老方带队,另外两个是成本部和法务的年轻人。合同金额三百二十万,工期六个月,技术对接人一栏印着我的名字和工作室的公章。签完字老方伸手跟我握了一下,说了句“程工,好好干”,然后从包里掏出一盒润喉糖放在桌上,跟上次那盒一个牌子。
“上次那盒吃完了吧?”
“还剩两颗,舍不得吃。”
老方哈哈笑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合同签完那天晚上,方惠多炒了两个菜,母亲开了一瓶放了很久的黄酒,连朵朵都举着酸奶杯跟我碰了一下,说“恭喜爸爸”。老贺拎着一兜子卤菜跑过来蹭饭,坐下就说:“程哥,你知不知道,宋清如那个公司,上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了。许竞走的时候把华景前期的咨询费结走了一大半,说是‘项目奖金’,财务不敢拦。何经理因为对接人变更没报备的事被追责,扣了三个月绩效,天天在后勤搬矿泉水。”
“你少说两句,菜都堵不住你的嘴。”方惠给他倒了杯酒。
老贺嘿嘿一笑,转头跟朵朵抢最后一块排骨去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方惠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我:“对了,宋清如后来找过你吗?”
“找过一回。华景合同签完之后,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约我吃个饭,‘聊聊合作’。”
“你怎么说?”
“我说最近单子排得满,有事邮件联系。”
方惠笑了一声,没再问。
那天晚上收拾完碗筷,我坐在活动室里把华景二期的进度表排了一遍。窗台上的绿萝长出了新叶子,沿着方惠用旧毛线编的挂绳往下垂了一截。隔壁传来朵朵练围棋落子的声音,啪,啪,清脆利落。
手机亮了一下,是老方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甲方三期意向已报集团,对接人还是你。别掉链子。”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放下,接着排进度表。表格最下面一栏是“技术复核”,我在备注里写了一句话:所有原始数据须由对接人现场确认后签字归档,变更对接人须提前报备甲方并取得书面同意。
写完这一行,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离职那天何经理推过来的协议书上,签字栏旁边那行小字:本协议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双方劳动关系即行终止。
签了,就结束了。但有些东西是协议签不走的。比如老方那盒润喉糖,比如笔记本上那些磨出来的数据,比如你干过的活、跑过的现场、熬过的夜,它们会变成你脚下的路。
朵朵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爸爸,奶奶问你要不要吃酒酿圆子。”
“吃。”
我把电脑合上,站起来往外走。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我踩了一下脚,灯亮了,照着墙上朵朵贴的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彩纸字。爸爸办公室。字写得不算好看,但贴得很正。
第二天早上,我去早市给母亲帮忙拎菜,手机响了一声,是条短信,号码不认识,内容很短:程工,我是宋清如。华景三期的对接人报备,能不能提前给我一份模板?公司这边新招了个项目经理,我想让他照着走流程。
我把短信看了两遍,回了一行字:模板在我工作室的公共邮箱里,自动回复有密码。流程附件在第二页。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接过母亲手里那兜子土豆,往家走。早市上人来人往,卖豆腐的吆喝声和自行车铃铛混在一起。母亲在旁边念叨着中午要做土豆炖牛肉,朵朵爱吃里面的粉条,得再买一捆。
阳光从楼缝里漏下来,照在水泥地上,一块一块的,暖烘烘的。
工作室接到华景二期合同之后的头一个月,我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老方这个人做事细,隔三差五就过来转一圈,也不提前打招呼,到了就蹲在钢梁底下看工人拧高强螺栓,看完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冲我点一下头,算是验收过了。
项目干到第二个月的时候,社区活动室那间办公室已经不够用了。图纸堆在货架上,资料盒摞到了天花板,我跟老贺两个人转个身都得侧着。街道办管场地的小赵过来看了一趟,说楼上还有一间空屋子,原来是个棋牌室,后来没人打牌就锁起来了,面积比我那间大一倍,问我要不要。我去看了一眼,窗户朝南,采光好,就是地上积了一层灰,墙角结着蜘蛛网,空气里一股子陈年烟味。
“要。”我说。
小赵给了我钥匙,说租金还是八百,但得自己收拾。那个周末方惠带着朵朵过来帮忙打扫,母亲也来了,拎了一桶自己兑的洗洁精水,说去油渍好使。老贺借了辆三轮车,从二手市场拉回来三张办公桌,桌面上的漆掉了不少,但抽屉都能用。朵朵拿着抹布擦桌子,擦完一张就跑过来问我:“爸爸,这个抽屉里有个蟑螂窝。”
“掏出来扔了。”
“我不敢。”
方惠在旁边拖地,头也没抬:“朵朵,你去帮奶奶擦窗户,桌子爸爸自己收拾。”
最后是母亲把那窝蟑螂端出去的。她拿个塑料袋一套,往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说:“这算啥,当年纺织厂仓库里老鼠跟猫一样大,照样得进去搬布匹。”
新办公室收拾出来那天,老贺站在门口左看右看,说缺一块牌子。我说不用牌子,门口贴张A4纸写上名字就行。老贺摇头,说不行,太寒碜,甲方来了看着不像正经公司。他第二天从家里翻出来一块旧木板,锯成巴掌宽的长条,拿砂纸打磨了一遍,又去文具店买了一罐黑漆,非让我自己写。
我提着刷子犹豫了半天,写了“砚成工程技术工作室”九个大字,笔画歪歪扭扭的,老贺说像狗爬的,但我觉得能认出来就行。挂上去那天,朵朵站在底下仰头看了半天,说爸爸你那个“砚”字写错了,右边的“见”少了一横。我搬了个凳子上去补了一笔,结果那一笔补歪了,整个字看着更别扭了。方惠在旁边笑,说算了算了,跟门口那几张彩纸字正好配一对,都是歪的。
华景二期的项目款分三笔打过来。第一笔到账那天,我去银行开了个对公账户,回来路上给方惠打了个电话,说晚上别做饭了,出去吃。方惠问吃什么,我说你定。她想了想,说朵朵最近老念叨学校门口那家酸菜鱼,就去那儿吧。
那顿饭花了不到两百块钱,朵朵吃了两碗米饭,辣得直嗦嘴还要夹。母亲说鱼片嫩,让我学着做,我说行,回头上网查查。方惠在旁边给朵朵擦嘴,忽然说了句:“程砚,你们公司是不是得招个人了?”
“招谁?”
“你那个表弟,刘闯,上个月从厂里出来了,在家闲了快两个月。你姑前两天给我打电话,支支吾吾的没好意思开口,我听那意思是想让你带带他。”
刘闯是我姑的儿子,比我小六岁,在城南那个机械厂干了三年质检,人老实,话不多,干活肯下力气。厂子效益不好裁员,他工龄短,第一批就下来了。
“他会什么?”
“你姑说他能看懂图纸,在厂里干质检天天跟游标卡尺打交道。”
“行,你让他明天过来一趟。”
刘闯第二天上午就来了。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头发剪得短短的,进门先喊了声“哥”,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站在货架前面看资料盒上的标签,看得还挺认真。
我给他倒了杯水,问他:“在厂里质检都检什么?”
“来料检,半成品检,出货检。图纸看多了也能画两笔,但画得不好。”
“电脑会用吗?”
“会。Excel、Word都行。CAD看得懂,但自己画不利索。”
我让他把我那本华景一期的技术笔记本拿去翻了一遍,翻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抬起头说:“哥,你这里头第三页那几个节点标注,跟第五页的表格对不上,是不是有一边写错了?”
我愣了一下。那本笔记本我翻了几十遍,从来没注意到第三页和第五页之间有个对不上的地方。我拿过来对了对,还真是,第三页的节点编号我当初手误写成了上一页的延续,应该是另外一个编号。老方之前拿这本笔记本核对数据的时候都没发现,刘闯翻了二十分钟就看出来了。
“你明天来上班。”我说。
“哥,我工资……”
“第一个月三千五,管午饭,干得好三个月之后调。”
刘闯咧了咧嘴,没笑出声来,但看得出来挺高兴。当天下午他就把货架上的资料盒按项目分了类,重新贴了标签,字写得比我板正多了。
有了刘闯帮忙,我把华景二期的现场记录和资料整理这一块交给了他,自己腾出手来跑甲方和对接新项目。老方那边又介绍了两个客户过来,一个是做园区厂房改造的,一个是搞冷链仓储的,规模都不大,但活儿实在,钱结得痛快。我把冷链仓储那个项目的现场勘测派给了刘闯,让他带着相机和记录本去,回来给我画个草图。
刘闯去了大半天,回来的时候衣服上全是灰,但草图上的尺寸标得清清楚楚,连甲方技术员随口提的一句“这块以后可能要加装货梯”都用红笔在边上批注了。我拿着草图看了两遍,给甲方打了个电话确认了一下,甲方那边挺意外,说你们工作室的人还挺细。
就这么着,刘闯在我这儿干了三个月,工资涨到了四千五。我姑专门坐公交车送了一兜子自己腌的咸鸭蛋过来,在我办公室坐了一下午,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闯子跟着你,我放心。”
刘闯来了之后,办公室总算像个正经地方了。老贺周末过来蹭茶,坐在新买的二手沙发上翘着腿说:“程哥,你这儿越来越像回事了。要不我给你打工得了,我在原来那公司也待得没劲。”
“你先把欠我那顿饭钱还了再说。”
老贺嘿嘿一乐。他在宋清如那家公司还挂着职,但据他说,业务已经停了大半,宋清如老公回来之后把财务权和人事权都收回去了,许竞走的时候留了一堆烂账,光报销单就有两百多张对不上。何经理在后勤管仓库,天天戴着老花镜对进出库单,跟以前坐在会议室里推离职协议的样子判若两人。
“宋清如呢?”方惠问了一句。
“还在公司撑着。她老公没跟她离婚,但把公章和法人章都收走了,现在她签什么字都得找老公要章。上周开会的时候她老公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以后超过十万的合同,先过我这一关’。”
我没接话。老贺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说多了,端起茶杯灌了两口,转头跟朵朵下跳棋去了。
真正让我没想到的事发生在华景二期快收尾的时候。那天下午我正在工地上跟老方对验收清单,手机响了,一个本地座机号码。我接起来,对方说是城南区法院调解室的工作人员,问我是不是程砚,我说是,对方说有一件劳动纠纷的案子想约我过去做个调解,申请人叫何建国。
何建国。何经理。
我挂了电话在工地上站了一会儿。老方在旁边问什么事,我说没事,有个以前同事的劳动纠纷,让我去调解。
“劳动纠纷找你调解?你又不是仲裁委的。”
“大概是想让我帮着说和说和。”
老方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把验收清单最后几项勾完,拍了拍我肩膀说:“去吧,这边我盯着。”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城南区法院的调解室。何经理坐在长桌那头,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不少,衬衫领子皱巴巴的。对面坐着宋清如公司的代理律师,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西装革履,面前摊着一摞材料。
调解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说话干脆利落,先让何经理陈述诉求。何经理说他被公司以“严重失职”为由解除劳动合同,不给补偿金,还扣了三个月绩效,他去仲裁委申请仲裁,仲裁裁决公司支付违法解除赔偿金,公司不服,起诉到法院,法院先走调解程序。
“程工,我找你来没别的意思。”何经理说话的时候嗓子有点哑,“当初让你走那个协议,是我经手的,条款我认,我没把华景对接人变更的事盯到位,我认。但宋总说我是‘严重失职’我不认。公司交接流程本来就有问题,许竞接手的时候根本没有正式交接手续,我提过让许竞签个交接确认单,宋总说不用,说许竞是她请来的‘战略顾问’,不用走普通员工的流程。这些事我都有微信记录。”
宋清如的律师马上接话:“微信记录需要核实真实性,而且何建国作为人事经理,对接人变更报备是其职责范围内的事,没有跟踪落实就是失职。”
调解员转头看我:“程先生,你是当时的技术对接人,有些情况想跟你了解一下。华景合同里关于对接人变更的条款,离职的时候有没有人跟你确认过?”
我把那天的情况说了一遍。离职协议上的交接条款只写了“工作资料移交”,没提对接人报备的事。我主动跟何经理提了华景对接人变更需要报备,何经理说宋总会有安排。
“你提的时候,何建国是什么反应?”
“何经理当时说‘宋总会有安排’,意思是这件事宋总在管,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
律师又插话:“口头沟通的内容无法查证。”
我看了律师一眼。“我有微信记录。”
那天从法院出来,何经理在门口追上我,张了半天嘴,最后说了句:“程工,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说的都是实话。”
何经理搓了搓手,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我又叫住他:“何经理,你要是没别的地方去,到我工作室来帮帮忙。我那儿缺个管合同和流程的人,工资不高,但管午饭。”
何经理回过头,愣了好几秒,眼睛有点红,但到底没掉泪,点了点头说:“行,我去。”
何经理来上班那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灰夹克,头发染了染,看着精神了不少。他干活确实是把好手,来了三天就把我工作室的合同台账理得清清楚楚,每个项目的付款节点、验收节点、资料归档节点列成表格贴在墙上,比我自己弄的规整多了。刘闯私底下跟我说:“哥,何经理这人挺细的,昨天他把我填的报销单打回来三张,说发票抬头少了个字。”
“那你改就是了。”
“我改了,改完他还给我倒了杯茶,说‘小刘,以后发票的事你直接找我,我给你把流程捋一遍’。”
宋清如公司那个案子后来调解结案了。何经理拿到了赔偿金和扣掉的绩效,比仲裁裁决的少了一点,但他签字的时候挺痛快。签完字那天他回来上班,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没怎么说话,快下班的时候忽然跟我说:“程工,我干人事干了快二十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干的是正事。”
“怎么讲?”
“以前在公司,天天想的是怎么帮老板省钱、怎么把员工弄走不赔钱。现在我想的是怎么把合同管好、别让甲方挑出毛病、别让干活的人吃亏。不一样。”
我递了根烟给他,他摆摆手说戒了。
华景二期验收那天,老方带了一帮人来现场看。验收完了在会议室开会,老方提了一件事:“三期那个冷链仓储项目,集团批下来了,规模比二期大一倍,还是你这边做。但有一条,集团要求项目负责人具备中级以上职称或者同等业绩。程工,你有没有职称?”
“有。我前年考的中级工程师。”
“那就没问题。你把证书复印件给我一份,我走内部报备。”
从华景出来那天晚上,我请工作室所有人吃了顿饭。刘闯、何经理、老贺也来了,方惠带着朵朵和母亲坐我旁边。老方没来,说家里有事,但发了个红包到群里,写着“华景三期启动顺利”。
吃到一半的时候,方惠碰了碰我胳膊:“你那个职称证书放哪儿了?”
“家里书柜第二层,跟毕业证放一块的。”
“当初考的时候你还嫌麻烦,说考这个没用。”
“那不是那时候用不上嘛。”
方惠笑了一下,给我碗里夹了块鱼。“你看,你当初花力气考下来的东西,早晚有一天用得上。人也一样。”
我没接话,端起杯子跟刘闯碰了一下。刘闯憨憨地笑,说:“哥,我明年也想考个证,你帮我看看考哪个合适。”
“行,回头我给你列个单子。”
饭吃到后半截,朵朵跑过来趴我耳朵边上说:“爸爸,奶奶说让你少喝点,明天还要送我去围棋班。”
“知道了。”
母亲坐在对面,慢悠悠地夹菜,跟方惠聊着下周早市上哪家的白菜好。老贺跟何经理聊得热火朝天,说等华景三期开工了要请年假过来帮忙搬设备。刘闯在旁边拿手机拍桌上的菜,说要发给他妈看。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觉得,离职那天何经理推过来的那张协议书,签得还挺值。要不是签了那张纸,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下决心开这个工作室,也不会知道何经理管合同管得这么好,刘闯眼睛这么尖,老贺这人看着不着调,关键时候真能顶上。
工作室门口的木板招牌还挂在那儿,“砚成工程技术工作室”几个字依旧歪歪扭扭的,跟朵朵那几张彩纸字挤在一起,被风吹得翘起了一个角。老贺说要帮我重新写一块,我说不用,就这么挂着吧,看得顺眼。
华景三期的合同签下来那天,我把合同金额和工期在墙上那张大进度表上填好了。何经理过来看了一眼,说:“程工,这个项目的付款节点得重新排一下,甲方三期是分段验收,跟二期不一样。”
“你排就是了。”
“我排完你过一眼。”
“不用过,你排完直接发甲方确认。”
何经理应了一声,回自己工位上噼里啪啦敲键盘去了。刘闯从外面跑项目回来,进门先灌了半壶凉白开,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沓现场照片往我桌上一放:“哥,冷链仓储那个现场我拍完了,你抽空看看。有个事得提前说,甲方那边场地标高跟我们之前拿到的图纸对不上,差了三公分,现场技术员说他们回去核实,明天给准信。”
“差三公分,哪个位置?”
“东侧装卸平台那一块。我拍了标尺的照片,存在相机里了。”
我把照片翻了一遍,指着一张带标尺的说:“这张发给甲方技术员,让他签字确认。标高的事不能口头说,得有书面记录。”
刘闯点头,坐回工位上开电脑发邮件去了。何经理从隔壁探过头来:“程工,甲方技术员的邮箱我台账里有,我盯着他回执。”
我靠在椅背上喝了口水。窗台上的绿萝又长了一截,方惠上周来换了个大点的花盆,说再长下去得挂到天花板上了。朵朵放学过来在隔壁空地上练围棋,棋子落得啪啪响。
手机响了一声,是宋清如发来的短信,就一句话:程工,华景三期的报备模板收到了,谢谢。
我想了想,回了一行:不客气。附件第三页有个注意事项,变更对接人必须附甲方原对接人的书面确认,不能只发邮件。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下。何经理在隔壁喊了一声:“程工,甲方回执到了,东侧平台标高的事他们认了,让咱们按现场实测数据调图纸。”
“行,刘闯调图,你盯回执,我明天去现场复核一遍。”
三个人,三张桌子,一间窗户朝南的屋子,门口挂一块歪歪扭扭的木头牌子。日子就这么往前走着,不慌不忙的。
华景三期的开工协调会定在周四上午,地点在甲方那边的临时会议室,其实就是工地旁边搭的一间活动板房,里头摆了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墨绿色的台布,看着挺正式。老方主持,他们集团来了七八个人,成本、法务、工程、安全口的都有,我们这边去了四个——我、何经理、刘闯,老贺那天请了假专门跑来旁听,说想学学怎么跟甲方开会。
会议前半截挺顺当,老方把三期项目的大致情况介绍了一遍,冷链仓储,两栋库房,总建筑面积两万八千平,工期七个月,预算卡得比二期紧。我们这边该承诺的承诺,该提的条件提了,甲方那边基本没怎么卡,一一过了。
麻烦出在会议后半截。安全口那个负责人姓曹,四十出头,脸黑黑的,一看就是常跑工地的。他翻到方案里关于临时用电的那一章,拿笔敲了敲桌面:“程工,你们这个临时用电方案,是从二期直接套过来的吧?”
“框架沿用了二期的,但负荷计算重新做了,三期设备多,变压器容量比二期大了将近一倍。”
“容量是改了,但配电箱的布置还是二期的老路子。”曹工把方案翻到后头附的平面布置图,“你这个总配电箱放在东侧入口,分配电箱分了三路,但冷库那边有个制冷机组的启动电流特别大,跟其他设备共用一路分箱,将来运行起来会跳闸。这个事你们考虑过没有?”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图纸,还真是。三期跟二期的设备清单不一样,二期没有大型制冷机组,三期上了两台,启动电流确实是单独一路才稳当。这个细节我在做方案的时候注意到了,但图纸上的布置没跟着改过来,沿用了二期的底图,光把容量数据调了。
“曹工,你说得对,分配电箱得单独加一路给制冷机组,我回去改。”
曹工点了点头,没再往下追。老方在旁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责备的意思,但我也知道,这种细节上的疏漏不该出现。会上没人多说什么,但我心里记了一笔。
散了会往外走的时候,曹工叫住我,递了根烟。我摆了摆手说不会,他就自己点上抽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程工,我听说你们工作室就三个人?”
“现在四个了,还有个搞内勤的。”
“人少归人少,方案得细。三期的甲方验收比二期严,集团那边新派了个技术总监过来盯,姓吴,下个月到岗。吴总那个人,别的不挑,就挑图纸上的毛病,你有个心理准备。”
“多谢提醒。”
回去的路上刘闯开车,何经理坐副驾驶,我跟老贺坐后排。老贺拿胳膊肘碰了碰我:“程哥,那个曹工说的吴总,听着不好对付。”
“不好对付就细着点干,人家挑毛病挑得在理,咱就改。”
何经理回头插了一句:“程工,我回头把甲方那边的组织架构摸一遍,把吴总的背景查一查,看看他以前在哪个项目上干过,有什么偏好,咱提前有个数。”
“行,这事你办。”
吴总比曹工说的还提前了半个月到岗。到岗第三天就来了现场,也没提前通知,一个人戴着安全帽在工地转了一圈,拍了一堆照片,然后直接杀到我们工作室来了。那天我不在,去另一个甲方那边送资料了,刘闯在办公室画图,何经理在整理台账。
后来刘闯跟我学当时的情形,说吴总进门之后先站在门口那块歪歪扭扭的木板招牌前面看了好几秒,然后走进来扫了一圈,问刘闯:“程砚呢?”
刘闯站起来说程工出去了,您有什么事跟我说,我转达。吴总没坐,走到墙上那张进度表前面看了一会儿,又翻了翻货架上资料盒的标签,最后在何经理桌子对面坐下来,说:“你把三期项目的资料清单给我打一份,我看看。”
何经理打了一份递过去。吴总接过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其中几项圈了出来,问何经理:“这几个资料盒,你拿给我看看。”
何经理把盒子从货架上取下来。吴总一样一样翻,翻到临时用电方案的时候停住了,指着图纸上那路新加的分配电箱问:“这个什么时候改的?”
“上周改的。程工开完协调会当天晚上就改了,第二天发甲方确认了。”
吴总嗯了一声,把资料盒合上,站起来说:“行,我走了。跟程砚说一声,明天上午九点,甲方会议室,把制冷机组那一路的负荷计算书带过去。”
第二天我带着计算书去了。吴总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我的方案和计算书,旁边坐着老方和曹工。吴总让我把计算过程从头讲了一遍,中间问了好几个问题,都是关于谐波治理和设备同时系数的,问得挺刁,但都在点子上。我答完之后他拿笔在计算书上签了个字,递给老方:“行了,这版通过。后面按这个执行,别改。”
从会议室出来,老方走在我旁边,压低声音说:“吴总这人就这样,面上冷,但认理不认人。他今天能签字,说明你这方案他看进去了。”
“他挑毛病挑得对,我改得心服口服。”
老方拍了拍我肩膀,没再多说。
三期开工之后,工作量比二期翻了一番。刘闯白天跑现场,晚上回来画图,有时候干到十点多才走。何经理把合同台账和资料归档的流程理顺了之后,又主动把甲方的付款审批流程摸了一遍,做了个节点提醒表,哪个阶段该报什么资料、该找谁签字,提前一周就贴在墙上。老贺周末过来帮忙,一开始就是打杂,后来慢慢学着看现场记录,居然也能挑出几处尺寸标注前后不一致的地方。
我跟方惠商量了一下,把刘闯的工资又涨了一截,何经理也加了。何经理拿到工资条那天在办公室坐了半天,下班的时候跟我说:“程工,我干了二十年人事,头一回拿工资拿得心里不虚。”
“以前虚什么?”
“以前天天琢磨怎么帮老板省赔偿金,干的事自己都不信,拿钱能不虚吗。”
工作室的名声慢慢传开了。老方那边又介绍了两个小项目过来,都是他相熟的甲方,规模不大,但付款痛快。城南区那边有个搞老旧小区改造的街道办也找上门来,说看了华景的现场管理,想让我们帮忙做几个小区的外立面改造项目监理。我算了算人手,暂时接不了那么多,只挑了其中一个跟冷链仓储不冲突的,让何经理盯着,刘闯跑现场,我自己抓总。
忙到入秋的时候,母亲忽然说想回老家待一阵子。我老家在下面县城的一个镇上,我姑还在那边住着。母亲说老房子屋顶漏雨,得回去看着修一修,顺便给我姑搭把手,我姑父前阵子腰不好,家里活儿干不动。
“去多久?”
“个把月吧。等修完屋顶就回来。”
我开车送她回去的。路上母亲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庄稼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天。
“你那个工作室,现在稳当了吧?”
“稳当了。今年活排到年底了。”
“那就好。你姑前两天打电话,说闯子在你那儿干得挺好,工资也涨了,人也精神了,她心里踏实多了。”
“刘闯自己肯干,我就是给个机会。”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程砚,你记不记得你爸走那年你多大?”
“十四。”
“十四。你爸走之前那半年,天天在家躺着,吃药把家里钱都吃没了。那会儿你姑隔三差五送米送面过来,你姑父一句怨言没有。后来你爸走了,你姑跟我说,嫂子你别愁,闯子还小,等闯子大了让他帮他哥。”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路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你姑父那人你也知道,不爱说话,闷葫芦一个,但心里有数。这回他腰不好,你姑一个人伺候不过来,我回去搭把手,也是应该的。”
“妈,我明白。你去待着,家里这边有方惠,朵朵放学她接,晚饭她做,你不用操心。”
“我不操心。方惠比你靠谱。”
我笑了一声。母亲也笑,笑完了靠着椅背闭着眼休息,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到了镇上把她送到我姑家,我姑早把西屋收拾好了,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姑父躺在里屋床上,见了我挣扎着要起来,我赶紧过去按住了,问了问腰的情况,说就是干活扭了一下,养养就好。
我在镇上住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往回赶。走之前母亲追出来往我后备箱里塞了一兜子东西,有她自己腌的萝卜干,有我姑给的土鸡蛋,还有一包晒干的马齿苋。
“回去让方惠泡开了包饺子,朵朵爱吃。”
“知道了。有事打电话。”
“能有啥事,你忙你的。”
我发动车子往外走,从后视镜里看见母亲站在巷口,手搭在额头上挡着太阳,一直看着我的车拐上大路才转身回去。那个身影跟我小时候上学出门时的样子一模一样,只是矮了一些,瘦了一些。
回城路上接到何经理电话,说吴总那边又来了,这次是主动来的,带了个新项目的意向过来,问我们能不能接。我问他什么项目,他说是华景集团下面一个物流园区的改造,规模不大,但吴总亲自牵的线,说“程砚那个人,方案做得细,给他干我放心”。
“接。你跟刘闯先把现场跑了,我下午回去看资料。”
“好。对了程工,吴总走的时候还问了一句,说你们门口那块牌子谁写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程工自己写的。吴总笑了一声,说‘字不怎么样,但挂得正’。”
华景物流园区那个项目接下来之后,我把工作室的作息调了一下,让刘闯负责现场勘测和资料整理,何经理负责合同和流程,我自己抓技术方案和甲方对接。老贺周末过来帮忙的时候越来越像回事了,上回甲方来开协调会,他还主动帮着摆桌牌、准备茶水,老方私下跟我说:“你这个朋友挺活络,要不你给他开份工资算了。”
“他在原单位还有工作,就是周末来帮帮忙。”
“原单位?就是宋清如那个公司?”
“嗯。”
老方就没再往下说。宋清如那边的情况我知道的不多,偶尔听老贺提一两句。她老公回来之后把公司业务砍了一大半,只留了一个代理销售的板块,养着七八个人,饿不死也撑不着。许竞走了之后去了外地,据说在那边又找了一家公司做“战略顾问”,干了不到半年又走了。何经理跟公司那个劳动纠纷调解结案之后,宋清如那边没人再找过他的麻烦,也没人找过我。
入冬之后,物流园项目进入收尾阶段。甲方验收前一周,吴总把我和刘闯叫到现场,沿着库房走了一圈,指了几处细节让我们回去改。都是些小毛病,防火门的闭合顺序、应急照明的点位间距、屋面排水的坡度方向,林林总总七八条。刘闯拿本子一条一条记,记完了问吴总能不能给个优先级,吴总看了他一眼,说:“年轻人干活挺细。都改,不分先后,改完了拍照发我。”
回来之后刘闯熬了两个晚上把图纸改完,又跑了一趟现场对着实物核了一遍,拍了照片发过去。吴总回了两个字:“可以。”
验收那天吴总签字之前把老方叫到一边说了几句话,老方听完点了点头。后来老方告诉我,吴总说的是:“程砚这个团队,人不多,但干活有章法。可以长期合作。”
老方说这话的时候在电话里笑了一声:“程工,吴总那个人从来不夸人。他说‘可以长期合作’,在吴总那儿就是最高评价了。”
年底的时候,我把工作室全年的账拢了一遍。收入不算多,刨去房租水电和工资开销,剩下来的够家里过个好年。方惠拿着我的账本翻了一遍,说:“明年是不是得给刘闯和何经理再涨点?他俩现在干的活比年初多多了。”
“涨。我算过了,明年要是把物流园二期拿下来,工资支出多一截也没问题。”
“还有老贺,人家周末搭进来多少工夫,你不给钱至少得管顿饭吧。”
“管。以后周末加班都管饭,你来做。”
方惠白了我一眼,把账本合上:“我做就我做,反正朵朵也爱吃我做的饭。”
年夜饭是在我家吃的。母亲从老家回来了,带着修好的屋顶照片和一大包我姑腌的咸菜。刘闯一家也来了,我姑父腰好了,坐在沙发上跟朵朵下跳棋,连输三盘还不服气,非要再来。何经理带着老婆孩子过来的,他老婆在超市上班,跟我妈聊了一晚上超市促销的门道。老贺来得最晚,拎了两瓶酒,一进门就喊:“程哥,明年你要开分店的话,我辞职过来跟你干。”
“你先把你那摊子事理清楚了再说。”
“理清楚了!宋清如那边把业务转给了一个同行,连人带客户打包卖掉了。我拿了赔偿金走人,干净利落。”
“那你过了年过来吧,工资比照何经理。”
老贺乐得差点把手里的酒瓶子扔了。
吃完饭方惠和何经理老婆在厨房收拾,母亲跟我姑视频通话,举着手机满屋子转,让朵朵给姑奶奶拜年。刘闯坐我旁边嗑瓜子,忽然说了句:“哥,明年我想考个二级建造师,你看行不行?”
“行。你先把现场经验攒够,回头我给你找资料。”
“考下来能涨工资不?”
“考下来给你算项目提成。”
刘闯嘿嘿笑了,转头跟老贺抢最后一把开心果去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外面有人在楼下放小烟花,一小簇一小簇的,把树梢照得亮一下暗一下。方惠端了杯热水出来递给我。
“想什么呢?”
“想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人才市场填表。”
“今年呢?”
“今年不用填了。”
方惠笑了一声,靠在我旁边看了一会儿烟花。“程砚,你说你那个工作室,明年要不要换个正经地方?社区活动室那边毕竟不是写字楼,甲方来了总觉得不正式。”
“吴总都说了,字不怎么样,但挂得正。地方也一样,能干活就行,不折腾。”
“行,你说了算。”
朵朵从屋里跑出来,趴在阳台门上喊:“爸爸,奶奶说让你进去发红包!”
“来了。”
我回屋之前又看了一眼楼下。小烟花放完了,几个小孩在路灯底下捡没炸完的纸筒,嘻嘻哈哈地跑。远处马路上车灯连成一条线,慢慢往前挪。
日子这东西,有时候像华景项目里的那些钢梁,一根一根架上去的时候看不出什么,架完了站在底下往上看,才知道撑住了多少分量。去年这个时候我抱着纸箱从公司出来,以为自己走了下坡路,现在回头看看,那条路拐了个弯,拐过去之后倒是平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吴总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明年物流园二期,你们做方案的时候把冷链那块的温控分区考虑细一点,别跟三期似的让我挑毛病。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揣起手机,推开阳台门进了屋。一屋子热气腾腾,火锅在桌子正中间咕嘟咕嘟冒着泡,母亲招呼我快坐下,说肉片再涮就老了。
物流园二期的事过了正月十五就正式启动了。吴总这回没像上次那样冷不丁杀过来,提前让曹工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方案初稿三月初交,重点盯冷链温控分区和消防联动逻辑,其他按常规走就行。我让刘闯把一期项目的全部资料重新翻出来捋了一遍,重点把温控那块的实测数据和运行记录调出来做对比,免得二期犯同样的毛病。
刘闯翻了两天资料,跑来找我:“哥,一期那个冷库,东侧靠装卸月台那一片,运行记录上显示夏天最热那几天温度波动比设计值大了将近两度。甲方当时没扣钱,但吴总在验收纪要里提了一句‘待观察’。我查了原因,是那一片的保温门帘选型偏薄,加上月台门频繁开启,冷气跑得厉害。二期要是还按一期的门帘规格做,估计还得有这个问题。”
“你有解决方案?”
“我琢磨了两天,换厚一档的门帘成本每平米多不了几十块钱,但隔热效果好不少。或者加一道风幕机,但风幕机得单独配电,造价高一些。我跟甲方提的时候把两个方案都摆出来,让他们选。”
我让他把两个方案的成本对比和效果预估都做成表,附在方案后面一起报上去。刘闯加班弄了两天,表做得规规矩矩,数据来源标得清清楚楚。报上去之后吴总那边过了一周回的,批了厚门帘那个方案,省了风幕机的钱,但要求我们在方案里把门帘供应商的技术参数单独列一页附上。
“吴总这个人,你给他省钱他认,但你得把为什么省、省在哪讲清楚。”我跟刘闯说,“这就是你那个对比表做对了。下次遇到类似的事还这么干。”
刘闯点头,把这话记在本子上了。我后来发现他那本子跟我以前那本差不多,也是翻得卷了边,里面夹着各种收据、名片和随手撕的纸条。何经理看见了一次,说刘闯这习惯跟程工一模一样,刘闯嘿嘿笑,说“我跟我哥学的”。
过了正月,老贺正式从宋清如那边离了职,到我这儿来上班。他这人跑外场是把好手,嘴甜腿勤,跟甲方那边上上下下都混得熟。来了没半个月就把物流园二期的甲方现场代表老赵约出来吃了顿饭,回来跟我说:“程哥,老赵透露了一个事,物流园三期也在规划里头,规模比二期还大,但吴总那边还没最后定做不做。老赵说吴总在集团内部会上提过一句‘程砚那个团队可以往大项目上压压担子’。”
“你先把二期干好了再说三期。别吃着碗里望着锅里。”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提前跟你说一声,心里有个数。”
二期施工过程中出了个小插曲。三月初的时候,甲方那边一个现场技术员姓钱的,临时被抽调到别的项目上去了,换了个新人过来对接。新人姓孙,刚毕业没两年,经验少,看图纸不全,有回在工地上跟刘闯因为一根管线的走向争了起来。小孙说按图纸应该走直线过去,刘闯说现场实际情况走直线得穿一道承重墙,得绕。两人在工地吵了十来分钟,最后刘闯给小孙看了现场实测的照片和标高记录,小孙才消停了。
回来之后刘闯跟我抱怨:“哥,那个小孙啥都不懂,还犟。”
“你刚来的时候啥都懂?”
刘闯不吭声了。
“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别在工地上吵。把照片和数据拿回来,写个书面联系单发给甲方,抄送吴总。书面东西摆在那,谁对谁错一目了然,还不伤和气。”
刘闯照做了。联系单发过去之后,小孙那边过了半天回了邮件,承认现场实际情况跟图纸有出入,同意按绕行的方案走。吴总在那封邮件底下回了一行字:以后有争议走联系单,不在现场争执。刘闯把吴总那句话截了图存手机里了,说“哥你这招真好使”。
老贺在办公室听说这事之后乐了半天,说刘闯现在也开始带徒弟了。刘闯脸一红,说“我算啥师傅”。何经理在旁边插嘴:“你教小孙看现场标高的时候,那个劲头跟你哥当初教你看数据的时候一模一样。”
二期干到五月份,甲方那边搞了一次季度考评,把在建的几个项目挨个打分。我们物流园二期拿了个第二,扣分项主要是资料归档的及时性——有几批进场材料的合格证扫描件传晚了,甲方资料员催了两回。何经理知道之后脸都绿了,连着加了三天班把二期的全部资料从头到尾核了一遍,又做了个材料进场台账的模板,要求以后所有项目材料到场当天必须把合格证和检测报告拍照发甲方资料员,第二天纸质版归档。
“程工,这回是我没盯住。”何经理把整改报告递给我的时候说。
“知道问题在哪就行,下次别再犯。你那个台账模板弄好了发我一份,我给刘闯和老贺也都配上。”
吴总那边对整改情况挺满意,季度考评复盘会上专门提了一句“砚成工作室整改动作快”。老方后来跟我说,吴总那人一般不夸人,能说“动作快”已经算表扬了。
六月中旬,母亲从老家打电话来,说我姑父腰彻底好了,现在天天早上起来遛弯,比我姑走得还快。我姑在旁边抢过电话喊:“闯子在你那儿处对象了没?你帮他张罗张罗,他那个闷葫芦性子,自己不着急。”
我笑着应了,挂了电话跟刘闯提了一嘴。刘闯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说:“哥,我有个事没跟你说。上个月甲方那边搞联谊活动,那个资料员小周加了我微信,聊了挺长时间了……”
“哪个小周?”
“就是催我们传合格证那个。”
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那个圆脸短发、干活利索的姑娘,每次打电话催资料都客客气气的,但催得紧。何经理在旁边听见了,放下手里的活儿凑过来:“小周人不错,我跟她打过几回交道,做事细心,脾气也好。”
“那行啊,你好好处,处好了带回来吃饭。”我说。
刘闯挠了挠后脑勺,笑了半天没说出话来。老贺当天下午就知道了这事,满办公室嚷嚷着要让刘闯请客,刘闯被闹得没办法,下班前给大家一人点了一杯奶茶。
物流园二期验收之前,吴总把我叫到甲方办公室,关上门聊了半个钟头。他先是问了问二期收尾的情况,又问了问工作室的人手和资质,最后说:“三期我这边基本定了,还是给你们做。但集团新下了个规矩,合同金额超过五百万的项目,乙方得有相应的工程咨询资质或者挂靠。你们工作室目前只有咨询类的经营范围,三级资质还没下来,大合同签不了。”
“吴总,资质的事我一直在跑,区里那边说最快下个月能下来。”
“那你抓紧。三期的合同金额大概在六百多万,资质下不来我只能走招标程序,到时候能不能中标我不敢保证。”
“明白。我回去盯紧一点。”
从吴总那儿出来我就给区政务服务中心的小赵打了电话,问资质审批到哪一步了。小赵说材料都齐了,就差一个现场核查环节,核查组下周过来。我回去跟何经理说了这事,何经理拍胸脯说他来准备现场核查的资料,保证不出岔子。
核查那天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同志,姓沈,看着挺和气,但看资料的时候一点不含糊。她把我们近两年的项目合同、验收记录、人员资质、设备清单从头到尾核了一遍,又去现场看了办公场地和档案存放条件。出来的时候沈大姐跟我说了句:“你们这个工作室,规模不大,但资料管得比有些大公司还规整。那个合同台账谁做的?”
“何经理做的。”
“回头把模板发我一份,我们那边有个小企业孵化群,我推广推广。”
资质证书下来那天,何经理专门去买了个框子把正本裱起来挂在墙上。刘闯站在底下看了半天,说:“哥,咱这个三级资质,是不是以后能接更大的活了?”
“能接,但还得看能力。活越大责任越大,咱先把手里这几个干瓷实了再说。”
三期合同最后是八月初签的。签完那天吴总破天荒在甲方食堂请我们吃了顿饭,老方和曹工都来了。吴总端着杯子说了句:“程砚,你们这个团队,从二期到现在,一年半的时间,我看着你们一步一步往前走。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稳了。三期好好干。”
老方在旁边补了一句:“吴总,你这话说得,比年终总结还正式。”
一桌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回家,方惠问我合同签了没。我把合同复印件往桌上一放,方惠翻了翻,说:“六百多万,你那个工作室现在能吃得下这么大的盘子?”
“吃得下。刘闯现在能独当一面了,何经理管合同管得滴水不漏,老贺跑外场一把好手。我打算再招两个人,一个做现场记录,一个做资料归档,让何经理带一带。”
“招人你心里有数就行。对了,朵朵下周围棋比赛,你得去。”
“几点?我把周三的事推了。”
“上午九点,少年宫。朵朵说了,你要是迟到她就弃权。”
“那我八点半到。”
方惠笑了一声,把合同收好放进文件袋里。“程砚,你发现没有,你现在干的事,跟你以前在公司干的事差不多,但整个人状态完全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以前你回家老皱着眉头,问你公司的事你就说‘就那样’。现在你回家也累,但眼睛里有光。”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朵朵的围棋比赛那天我八点二十就到了少年宫门口。母亲也来了,穿了件新买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溜光,比朵朵还紧张。方惠带着朵朵在里头候场,我在外面走廊上碰见了朵朵的围棋老师,一个姓陆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棋下得挺好,就是性子慢,说话也慢悠悠的。
“朵朵最近进步挺大,定式记得牢,就是中盘战斗的时候有点急。”陆老师说。
“那回头我让她稳着点。”
“不用刻意压,孩子有冲劲是好事,慢慢磨就行。”
比赛开始之后,朵朵第一盘赢了,出来的时候小脸绷着,跟她奶奶击了个掌。第二盘输了,出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但没掉泪,坐在我旁边喝了口水说:“爸爸,下一盘我好好下。”
第三盘赢了。朵朵出来的时候终于绷不住了,蹦着扑到她奶奶怀里,喊“我赢了我赢了”。母亲搂着她笑得合不拢嘴,连说“好好好,晚上给你做红烧排骨”。
下午颁奖,朵朵拿了个小组第三,捧着证书和一个小奖杯回来,非要举着让我拍照。我拿手机拍了一张,背景里方惠和母亲都笑着,朵朵举奖杯的手上还捏着围棋老师给的一颗水果糖。
回去的路上朵朵在车上睡着了,方惠坐在旁边给她披了件外套。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跟方惠说:“下个月刘闯说要带小周回家吃饭,你看咱们做点什么菜好?”
“小周爱吃鱼,上回在食堂我见她打了两回红烧鱼块。你做个酸菜鱼,我再炒几个素菜就行了。”
“行。到时候让我妈也过来,帮着张罗张罗。”
“你妈肯定来,她上回还问我闯子对象定了没呢。”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天边的云彩烧得通红。我把车停好,方惠抱着睡着的朵朵上楼,我拎着朵朵的奖品和书包跟在后头。路过工作室门口那块歪歪扭扭的木板招牌,我停下看了一眼,“砚成工程技术工作室”那几个字被风吹日晒了一年多,黑漆褪了点色,但看着还是顺眼的。
手机响了一声,是吴总发来的:三期合同甲方内部走完了,下周正式启动。你们那个资质证书我看了,三级。明年要是能把二级拿下来,华景后面还有个更大的盘子给你留着。
我回了一句:好,明年争取。
揣起手机上楼。楼道里飘着母亲炖排骨的香味,朵朵迷迷糊糊从方惠怀里抬起头,嘟囔了一句“奶奶做排骨了”,然后又趴回去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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